第131章 [131]【捉虫】一更:一更
因南边来人,今年高敏便不好去城外庄子上避暑,只命人多多采买冰块,倒也勉强过得去。
底层奴仆没资格用冰,但每日都有两碗清凉解暑的绿豆汤喝,便很心满意足。
福伯见了,赞高敏宽仁。
别小看两碗绿豆汤,上上下下几十张嘴,一天就是百十碗,光用的绿豆、冰糖、柴火就不是小数目,更难得这份体恤。
金渔倒顾不上什么福伯不福伯的,正忙着看夏莲卖布呢!
正如夏莲所言,她认识不少中等人家,都是在京中开各色铺子的,有些家资,大物件置办不起,也只好在衣裳上做做文章。
如今见了江南才来的新鲜花色料子,岂有不喜欢的?有人用不尽一匹,夏莲便主动给她们凑,各分半匹,转眼三四个人就瓜分完了。
京城地物厚重,夏日人们便格外钟情质地轻盈的料子,越是这般轻如烟、薄似雾的越好。
金渔欲揽回头客,还作主与她们每人饶了零头。
那几人越发欢喜,“日后再有好料子,可得先想着我们呐!”
饶零头的事金渔事先同红杏商议过,红杏也没意见,“早说了你做主,偏又来聒噪!”
做买卖的事问我?
我是那块料嘛!?
临走时,同夏莲最熟的脂粉铺子的女掌柜还拉着金渔的手细看,笑问她几岁了,又奉承夏莲,“真不愧是母女,都是一般的精明能干!”
夏莲猜到她的意思,对前半句充耳不闻,“小孩子家家的,快别夸她。”
中等商户只是表面光罢了,私底下多苦啊,我女儿这样能干,还不如来日放了籍,安安生生当个房东呢!
女掌柜亦知大户人家门槛高,里头随便一个小丫头也比寻常人家的正经女儿强许多,更何况还是金渔这般主子跟前得脸的。
此刻见夏莲不接话,她也没再多嘴,只叫她们得空了去耍。
多好的姑娘啊,模样儿好,又大方爽利,真真儿一把当门抵户的好手!
类似的话金渔听得多了,并不往心里去,银子到手后便取了小秤来,按照三人入股的比例细分。
到手的有银票,有整个的银锭子,还有若干大小不等的碎银,且得好好分派。
这批料子里有的市面上已经在卖了,为求尽快脱手,卖价便比市价略低一些;而大部分市面上并没有,要价便高些,平均算下来,比翻了一番还多呢!
只这一笔,金渔就坐收六十一两三钱零八分!
饶是她擅于开源节流,也够攒两年了!
傍晚,红杏捧着本金加利润的四十两银子,手都抖了,“快扶着我些,这样沉,别是做梦吧?”
她何曾拥有过这么多钱!
金渔忍笑,点点她的额头,“好歹是夫人身边的,瞧你这点出息,好日子还长着呢!”
“哈哈哈,对对对!”红杏喜得满脸通红,不禁浮想联翩,“咱们再把这些银子投进去,钱生钱,四十两生八十两,八十两生一百六十两……”
周山和老五外出替高敏采买节礼未归,夏莲正在外间做针线呢,听着两个女孩儿论银子,不禁莞尔。
“打住!”金渔冷酷地打断红杏的幻想,“四十两生八十两没问题,八十两能否生一六十两嘛,就得掂量掂量了。”
要想不被发现,布匹体积最好不要超过一口箱子,再多就不方便瞒天过海了。
夏日布料轻薄,一箱装十四匹料子绰绰有余,甚至还浪费了一点空间,但秋冬布料厚重,体积起码是夏料的一点五倍,最多塞十匹。
厚料用蚕丝多,自然更贵,若再加点提花工艺,一匹进价就要十两开外,再掺杂些织金、织银的花色,没个二三十两打不住。
不过以她们目前的客户群体而言,织金织银不好卖,几人最多分个三两匹。
这么一来,一箱料子的进价大约就在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两之间,回来转手卖,也不过三百上下。
均到三个人手上,打死都出不来一百六。
红杏听了,不免有些失望,“啊?”
不过转念一想,本就是白捡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马上美滋滋地同金渔商议,“照这么下去,咱们岂不是又能凑钱买院子了?”
坐收房租的感觉不要太好哦!
金渔笑,“这样的生意,一年也不过三两次罢了。再说了,也许顺意有别的打算呢?”
顺意是良籍,喜欢的又是红杏,倒比春柳方便许多。
正说着,忽听外面夏莲抬高声音,“榴娘来啦,找小渔?”
里间的金渔和红杏听见动静,顺势收了话头,挑帘子一瞧,榴娘正提着个大食盒同夏莲说话呢。
“进来吧。”
夏日城中闷热,她卧房里也摆了冰坨。
见红杏也在,榴娘识趣道:“姐姐们忙,我就不打搅了。”
她把食盒递给夏莲,很有点激动地说:“今儿翠姨娘同我说,看我还算懂事,又略认得几个字,扫院子可惜了,叫我打明儿起专管往各处传话、跑腿儿!这都多亏了姐姐的教导!”
这大半年来,高敏既要担心不知去向的丈夫的安危,又要牵挂远在江南老家的儿子的前程,还要教导女儿管家、留意婚事,又要照顾一个牙牙学语的泰哥儿,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半使,着实有些精力不济,便把琐碎事情分给两个姨娘去做。
大事她们也处理不好,就专管各处衣裳、坐垫、靠枕、门帘等的更新换代,以及各院子的仆从调度。
桃花没什么大本事,见识亦有限,翠姨娘便叫她管衣裳摆件,也算旧日本分。
桃花再想不到还有这般际遇,对着翠姨娘谢了又谢,声音发颤,“多谢姐姐!”
翠清远比自己有资历,且又是夫人的心腹,又能干,两样差事全都揽下来又如何?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翠清笑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何必言谢?况且天气这样热,我也想躲个懒。”
又朝正院努嘴儿,“都是夫人的恩典。”
桃花一抹脸,忙不迭去正院磕头谢恩。
高敏正忙着呢,哪里肯见?只叫银鹿打发了。
桃花也不沮丧,又朝正房福了一福方回。
她虽是姨娘,但手中无权,也只半个奴才罢了,略有些脸面的丫头、婆子都不大将她放在眼里。
如今有了些许权力,不说陡然成为人上人,起码众人待她比以前客气多了。
翠姨娘走马上任后,便拿了花名册,将各处人员梳理一遍,果然发现了榴娘这颗遗珠。
“扫地谁不会?何必叫个花样年华的姑娘做,叫了她来,我细瞧瞧……”
听榴娘说完,金渔和红杏都向她道喜,“你熬出头,你爹娘也就放心了。”
为了这个女儿,董七夫妻真可谓殚精竭虑,如今总算如愿以偿。
榴娘朝她郑重一礼,“全赖姐姐提拔,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若非自己认了字,如何能脱颖而出,得到这样体面又轻快的活计呢?最多不过如娘一般,去哪里看门罢了!
四处传话就能时常见到主子,只要自己好好做,还怕没有好前程?
早年金渔姐姐不也是这般起来的么?
金渔转身回屋,拿了一块颜色鲜亮的尺头与她,“日后在内院行走,总该有几身体面衣裳才是。”
料子极好,哪怕不抖开看都能瞧见布面温润的流光,榴娘推辞不肯受,“娘已经裁剪开了……”
她就是来送谢礼的,怎好又拿了东西走?
红杏便道:“拿着吧,大喜的事。一块尺头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爹娘也不会说你。”
榴娘红着脸收下,再三谢过才走。
那边夏莲开了食盒,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哎呦一声,“这家人,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里头不光有六样精致点心,点心盘子下头还压着一整套时兴的胭脂水粉,连香胰子、牙粉都配齐了的。
红杏也过来看了眼,笑道:“果然用心。”
都是金渔惯用的,光这一套就得好几两银子呢。
次日一早,金渔往后院去时,果见榴娘已经换了新衣裳,端着盒子四处跑腿儿了。
金鱼才进去,同安姐儿说了几句话,外面榴娘竟然就来了,“前头才送了信来,说是一位彭姑娘给小姐的。”
天气炎热,彭姑娘母女一早便出城避暑去了,可惜今年安姐儿一家没动,两个姑娘只好继续维持笔友状态,基本十天一封信。
彭姑娘先谢过安姐儿送的土仪,又分享了些趣事,“城外很凉快,风景也好,可惜你没过来,便有些无趣……”
信中彭姑娘还提到了一件让她倍感意外的事,“数日前我随母亲外出上香,竟偶遇伯爵夫人请了大夫在城外义诊,小爵爷也在……”
近来炎热少雨,不少百姓都热病了,又无钱医治,所以陆续有富贵人家出资义诊,这倒不稀奇。
令彭姑娘感到意外的是小爵爷,他竟然亲自去了。
毕竟在彭姑娘印象中,对方一直是个仗义却高高在上,爽朗又目无下尘的坯子,没想到竟然真肯顶着大日头在外出力!
当日天气极热,远远望去,雪亮的空气都被扭曲,滚滚热浪四处流窜,烤得人睁不开眼。
小爵爷衣裳都湿透了,热得脸通红,油汗顺着下巴往下淌,竟半点不抱怨,依旧麻利地帮忙抄写药方、打包药材。
金渔亦十分另眼相看,“虽说他常年习武,也许已经习惯了,但人岂有不知冷热的?他又是那般的出身,当真难能可贵。”
习惯了是一回事,愿意忍耐又是另一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