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33]一更:更啦
当一个人太久没有消息,却又猝不及防的重现在耳边时,听者头脑会有一瞬间空白。
此刻的高敏母女便是如此。
老五以为她们没听清,又喊了一遍,“老爷回京了!”
“当真?什么时候的消息?”理智回笼,高敏噌一下站了起来。
“宫中内侍递出来的消息,说昨儿刚进京畿就接到圣旨,未曾在驿站停留便入宫复命去了。”老五是冒雨跑来的,鞋子和裤腿上满是溅起的泥点子,站在廊下没敢进屋,说话时不断抬起衣袖擦着下巴、头发上滴落的雨水。
直到此刻,高敏脑海中才算真正接受了丈夫平安归来的讯息。
莫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她。
好极了!
能马不停蹄入宫复命,说明人没事,差事办得也不错,否则就是押送回京,而非主动入京了。
“母亲!”安姐儿喜极而泣,上前抓着她的手说,“父亲回来了!”
红杏等一干丫头婆子对视一眼,纷纷上前道喜,“恭喜夫人,恭喜小姐!”
老爷一去许久,定然是办要命的大案去了,此番凯旋,必会升迁!她们这些人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
“好好好,同喜,同喜!”高敏罕见地喜形于色,抓着女儿的手拍了拍,一迭声吩咐下去,“赶紧收拾行囊,再派人去外面的几个路口瞧瞧,能不能走车……”
好,真好啊,好得她都觉得外面恼人的雨声也变得悦耳起来。
老五跟着说了几句道喜的话,“不过那传话之人说老爷尚在宫中,且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呢。”
一去近二载,想来陛下和几位阁老也有许多要问的。
高敏笑道:“无妨,且家去静候功臣!”
消息传开后,整座山庄都冒雨动起来,人人忙得四脚朝天,人人脸上却都挂着笑。
小云提着一包熏肉来送行,“这样仓促,我还有好些东西想给你们带着呢。”
起码比前几年提前半个月回京,还没准备好呢。
金渔正指挥四丫等人拾掇东西呢,闻言笑道:“这怕什么,明年还来,或是八月十五往城里送节礼时叫人捎过去吧。”
小云歪头一笑,“倒不必叫托人,我今年就能大大方方进城啦。”
金渔跟着回过味儿来,“是了,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管事啦!”
放眼庄子,如今能压在小云头上的人寥寥无几,何况那些人都是总领事务的老资历,不得擅离,怎么算都该小云去的。
“那是自然!”小云得意一笑,下巴抬得高高的。
说着,她朝窗外看了眼,“看天色,这场雨且有得下呢,早些启程也好。”
这会儿刚下,雨势不算大,空气凉爽,地面还是硬的,若再拖延,地面都泡得软烂了,马蹄和车轮都容易陷进去。
前两年的雅姐儿母女不就是这样,在路上耽搁了半日么。
去探路的人回来也是这样讲的,高敏当机立断,“午饭后就走!”
太过匆忙,许多家当都来不及收拾,便只带要紧的,粗笨的铺盖、摆件之流暂且留下,待来日慢慢叫人送回去。
因下雨,倒是凉快,返程时夏莲特意挂起车帘,搂着金渔看外面斜织的雨幕,笑道:“夫人也是归心似箭呐。”
到底是少年相识的夫妻,又这样一路并肩走来,情分自然深厚,骤然分开一年多,怎能不思念?
山间升腾起朦胧的雾气,雨水冲刷得叶更翠、草更浓,远处的水流声也比晴天时响亮许多,金渔看得欢喜,“倒有几分江南的样子。”
“你没去过江南,怎知江南景色?”夏莲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不过确有几分。”
江南景致更细腻,河湖也更多。
若还在那边,往返都要坐船的。
雨天到底影响速度,一行人中午启程,一路紧赶慢赶,堪堪赶在次日入夜城门关闭前抵京。
董七得了信儿,一早在门口迎着,亲自给高敏撑伞,“给夫人道喜!”
得亏下雨凉快,不然马都要跑死了。
见没有后半句,高敏便知徐白虹未归,虽在意料之中,亦不免有些失落,“可有新消息?”
董七摇头,“小的日日都派马车在宫外守着,车上热水、点心都是齐备的,并无消息。”
高敏看他一眼,“做得不错。”
比当初的孟有田强多了!
董七面露喜色,越发殷勤,“雨天地滑,夫人当心脚下。”
走了两步,便有外院的婆子过来接应,董七忙又转身去接安姐儿,竭力将伞举过她的头顶,丝毫不在意自己大半边身子都落在雨中。
徐白虹是高敏到家后的次日回来的。
一进门,高敏都没敢认:黑了,瘦了,乍一看,跟庄子上的农夫没什么分别。
她一下子就哭了。
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众丫鬟见状,纷纷退了出去。
翠溪走在最后面,关门前忍不住往里瞧了一眼,就见自家老爷过去搂着夫人拍了拍,“好啦,这不是回来了……”
金渔跟着安姐儿过来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
沐浴更衣的徐白虹还刮了胡子,隐约有点昔日风度翩翩的文士风流,奈何还是黑,又黑又亮,眼袋也老大。
一旁的高敏才叫人拿了冰来孵眼,这会儿除了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之外,已瞧不出任何痕迹。
安姐儿盯着父亲看了半日,突然哇一声扑过去,扎在他怀里就哭起来,“您怎么才回来呀!”
徐白虹叫她撞得眼前发黑,竟还有心思玩笑,“可惜不曾与你们带土仪。”
安姐儿破涕为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徐白虹笑道:“大姑娘可不会见了人就哭。”
安姐儿这才站好,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父亲请安。”
一旁的金渔看得分明,徐白虹真是瘦狠了。
他身上穿的衣裳是走之前做的,以前正合体,现在却有些空荡荡的,方才安姐儿扑过去,衣裳贴了肉,竟隐隐看见肋骨的轮廓。
不过人倒是更精神了。
以前的徐白虹完全是上流士族的文官代表形象,挺拔、高挑、白嫩,像一朵温室里盛开的……中年玫瑰花。出去走了这一圈,历经风雨,玫瑰花依旧怒放,只是又在外面罩了一层锋利的尖刺,颇有些杀伐决断的凌厉。
金渔断言,这一趟他肯定杀人了。
稍后高敏叫乳母带了泰哥儿来。
徐白虹离家时,这小子尚不满周岁,还不记事儿呢,根本不记得有这个爹。
不过他乖巧,高敏让他喊父亲,他就乖乖仰头喊了。
父亲是啥啊?怎么跟母亲不一个色儿?
徐白虹大笑,过去抱起来颠了颠,“这样重,可见你母亲用心。”
泰哥儿脖子后缩,挤出一层重下巴瞅他:
这人嘀嘀咕咕说啥呢?
徐白虹抱人的手法并不娴熟,泰哥儿觉得不舒服,在他怀里股涌几下,嘴角就开始往下扯,朝着安姐儿奋力伸胳膊,“姐姐,抱!”
这一举动恰恰证明姐弟和睦,徐白虹自然更欢喜,把小儿子放到地上,对乳母道:“小姐还小,别总叫她抱。”
怪沉的,压坏了怎么办?
乳母连忙应下。
安姐儿笑道:“我早抱不动他了,只坐着玩一会儿罢了。”
将近三十斤的实心肉坨子,她自己才多重?
泰哥儿也不强求,手脚并用爬上去,仰头冲安姐儿讨好一笑,一屁股挤在她身边坐好了。
徐白虹看着,老怀大慰,又想起路上得知的长子中秀才一事,当真开怀极了。
一家人寒暄过后,安姐儿才问道:“父亲,这一二年间您都去做什么了呀?”
高敏微微蹙眉,“朝堂之事,岂容乱问?”
徐白虹笑道:“无妨,我已向陛下述职归来,各衙门业已接手,此事便不再是秘密。”
金渔也跟着竖起耳朵,然后就听徐白虹轻飘飘地说起自己去到福建的故事。
福建?!
金渔吃了一惊,难怪耗时近两年。
徐白虹出发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长江以北众河流根本不能走船,只能走陆路。必须过了长江以后再换河道,抑或直接走海运。
这一来一去,光在路上耗费的时间就得半年!
在户部任职期间,徐白虹就发现茶叶经营有很多猫腻,屡次上报,并迅速引起皇帝关注。
安姐儿好奇,“那为什么不去江南?”
她这几年也学品茶呢,知道如今几大茶叶产地分别是江南、云南和福建,后两处都可远啦。
徐白虹道:“一则江南是咱们的大本营,陛下岂容我去自查?二来么,这几年问题最大的却是贡茶,尤以龙凤团茶为最。”
江南茶叶的问题大多只是税,着相关衙门彻查即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而龙凤团茶是从前朝开始就富有盛名的皇室专用贡茶,产地正在福建。
因其产量极低,制作极繁琐,所以从不外流,纵观历史,得过此茶赏赐的重臣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但是近几年针对此茶的弹劾和非议越来越多,大愈演愈烈之势,皇帝也不得不关注。
“为什么呢?”安姐儿问出金渔心中所想。
“是啊,为什么呢?”徐白虹叹了口气,“有人说制作此茶过于靡费,耗尽民脂民膏;也有人说掌管此事的官员为非作歹,称霸一方;还有人说,送上来的茶叶根本不是最好的……”
无论哪一种都是皇帝无法容忍的,所以便挑了徐白虹这个想立功又懂茶的壮年官员去。
辗转抵达福建时,正赶上龙凤茶团制茶。
徐白虹一行先乔装打扮,暗中走访调查,奈何那一带早已被福建转运司和茶场的人把控,遍布眼线,他们很快就暴露了。
制作贡茶属朝廷机密,把控严格本无可厚非,可对方发现后,竟二话不说就想放狗将徐白虹等人咬死,这就很恐怖了。
随行禁军表明身份之后,那些人又立刻大变脸,殷勤相待,并几次三番派各路人马前来打探他们的来意。
身份既已挑明,徐白虹便开始公事公办,要账本,要产出,并要从头到尾参与制茶的人员名单。
眼见越查越深,相关人员坐不住了,试图利诱。
奈何徐白虹本不缺钱,更何况跟光明的前途比起来,眼前几座金山又算得了什么呢?
眼见利诱不成,那些人再次变了嘴脸,开始消极抵抗,不配合,甚至扮起红白脸,试图威逼。
一旦积弊曝光,龙凤团茶涉及的官场必然血流成河,众人自不会对这位想踩着他们尸骨上位的钦差客气。
到了这一步,双方已经算撕破脸,何止暗流汹涌!
所幸徐白虹早有准备,抵达福建后便第一时间向附近几省、几府的世交、姻亲乃至同窗去信。
众人立刻便猜到形势危急,对外虽秘而不宣,却开始频频往福建方面打招呼,逼得贡茶一方不敢动手。
最大的危机虽去,却并不意味着太平。
又逢雨季,最险的一次,贡茶方故意拖延消息,致使徐白虹一行困在山上下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越淹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