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14]【捉虫】一更:一更
见红杏气鼓鼓的,金渔忍不住笑了一场。
红杏恼羞成怒,追着来打她,“同你说正经事呢,偏又来笑我!”
金渔捂着嘴,咽下去最后两声笑,“说起正经事,你爹娘说得未必不是正经事,你可问过了?是他们听你说起小云的事,随口一提呢?还是真的有了人选?”
红杏正心烦呢,随口甩出一句,“肯定胡诌呢!”
“这倒未必,”金渔却不这么想,“你爹娘虽不拘小节,却非随口乱说之人。”
红杏一听,也没了主意,三下两下将一条好好的帕子揪得劈了丝。
成亲?
她不知道。
这些年周围的人什么活法都有,都有利有弊,红杏不免越发挣扎。
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打算,走一步看一步,若没人逼迫,一辈子这么混着也挺好。
反正她是夫人的近身丫头,按照旧例,老了也不会没人管。
故而昨儿爹娘一说,红杏就起了逆反之心,很不愿意谈。
来到庄子上,从高敏开始就比在城里时放松许多,红杏隔三岔五就来找金渔一起睡。
两个姑娘肩膀挨着肩膀,听着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虫鸣,趴在炕上看窗外的星星眨眼睛。
“唉,我要是星星就好了,”红杏叹了口气,“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金渔笑道,“你不是星星,自然也不知星星的烦恼。”
“你这个人!”红杏扭头白她一眼,“就不会说点我爱听的吗?”
“爱听的白天早说完啦!”金渔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看她,“可不说不代表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满足于现状,畏惧改变可能带来的风险,金渔很理解她的心思。
不过红杏也没打定主意要自梳,倒不好提前把另一条路堵死。
红杏哼哼两声,没有反驳。
金渔想了个主意,“不如这样,咱们先不开口,先叫我娘去问问你娘,看到底是一时玩笑还是怎的。若是玩笑呢,你也不用烦了,风一吹就散了。若不是玩笑……你爹娘对你如何,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总归不会害你。”
红杏的睫毛抖了抖。
这倒是。
爹娘最疼她了。
“反正又不是见了面就定下,不如先托人打听打听是个什么情况。”金渔道,“若果然好呢,就见一面,免得错过了正缘。若不好,咱们扭头就走,难不成他还敢追到城里去?权当消遣解闷儿吧!”
缘分这种事,谁能说得清什么时候来呢?
十几岁的少女听不大进父母的话,却会将朋友的建议奉为圭臬。
于是第二天,夏莲就往红杏家串门去了。
安姐儿一早就去了高敏那边,金渔有意让四丫露脸,叫她陪着去的,自己留下背药方。
院子里还有几个丫头、婆子,都是临时调来的,只每年这个时候同金渔见面,对她既好奇,又敬畏,一个劲儿地做活表现。
庄子上虽凉快,日晒却半点不逊色,明晃晃的大日头雪亮一片,照得人眼晕。
金渔便道:“也没多少落叶可扫、杂草可除,先歇歇吧。”
众人都不识字,不知金渔背的什么,又感激她心善,只一味夸赞。
正背着呢,外头有个婆子出声道:“顺哥儿来啦!”
金渔抬头一瞧,就见晒出一头油汗的顺意兜着什么进来,忙笑着吩咐众人,“快去打水,预备手巾。”
又对顺意道:“怎么不跟着你主子?”
顺意笑道:“哥儿正替夫人检查姐儿的功课呢!”
说话间,走进来,将拎着的外衣下摆往桌上一放,就从里面滚出来好些红的李子、黄的杏子来,满桌子滴溜乱转。
有丫头眼尖,忙扑过去捂住。
金渔惊喜道:“哪儿来的?”
李子倒还罢了,望燕台的杏子一般六月中上旬就结束了。
顺意得意叉腰,“后山摘的!有几棵树位置不好,熟得极晚,竟很甜,不少鸟儿都去吃呢。”
说完了才去洗手,又去外面拍打衣裳。
“好端端的,去后山做什么?”金渔提醒说,“那边蛇可不少呢,虽说没毒,不小心遇见也够吓人的。”
顺意边洗脸边道:“老爷叫去的,夫人也同意了的,有好几个人跟着呢。”
若非如此,他哪儿来的闲工夫去摘这些!
“老爷说的?”金渔叫人去拿果盘,准备挑些好的给安姐儿尝鲜。
杏子和李子都不算什么善良的水果,吃多了不好,安姐儿脾胃又偏弱,尝个味儿就得了。
野生的自然比不过果园里用心栽培的,个头都不大,颜色倒很不错。
杏子已经熟透了,被这么一路兜过来,有的擦破了皮,渗出甜美的汁水来,凑近了就能闻到浓郁的果香。
金渔拿了一颗来吃,细腻绵软,甘甜可口,除了核大些,竟没什么毛病。
老爷让康哥儿去后山?
去做什么?
后山只有几块单独留出来的麦田。
麦田?
哦,金渔好像猜到了。
“可不是!”顺意直起腰来,像狗子一样用力甩了甩头,“老爷说,要读书却不能死读书,来日应试少不得要涉及农桑,可不能真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不过到底是精心养大的儿子,徐白虹也不舍得真叫康哥儿下地,正好高敏的庄子上有“自留地”,就叫他来体验体验,顺便同农户们说说话,也算了解民生。
等明年康哥儿南下,沿途走走,到家后再去佃户那边瞧瞧稻子,也就齐全了。
“晒坏了吧?”金渔咋舌。
看看顺意就知道了,他是伴读,日常跟着康哥儿养尊处优的,才来多久?脖子和脸就黑白分明。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顺意就该回去了。
金渔略送了送,“摘得忒多,又是这个天,哪里放得住,若再有,你只管留着自己吃吧。”
杏子、李子不比桃子滋养人,吃多了泛酸、烧心,庄子上的人也不大爱碰。
顺意摸摸鼻子,“你们吃不完,分给要好的人吃嘛!我得走了!”
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金渔转回屋里,将那些最漂亮、最完整的杏子、李子攒了两碟,剩下的又按着破皮、完好分作两堆,先跟这边的丫头、婆子们略分了分,还剩下一大半。
婆子们笑道:“姑娘少往这边来,不知道,后山和山下多的是李树、杏树,原本为了开花好看,有人故意种的,也有自己长的,少说千八百棵!一起熟起来时,哎哟哟,漫山遍野都是,又不耐颠簸,哪里来得及卖,要么自吃,要么任它烂在地里……”
也就是城里人稀罕,她们早一个个吃得冒酸水了!
金渔听得大笑,“怎么不做成蜜饯?干果?城里卖的可贵了!”
见她爱听,婆子们也爱多说,“倒是有往城里那些干货铺子卖的,可人家挑剔着呢,小的不要、不好看的不要,不甜的也不要……”
干果想做得好看好吃也不容易呢,大部分人折腾半年,根本卖不出去,索性就放弃了。
金渔一边听,一边用夹有硝石的匣子将水果罩起来降温,等安姐儿回来,盯着她略吃几个就叫停,又把那些挑出来的二等果分给四丫和红杏。
小云也不稀罕,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看她:
这个都没吃够?
你们城里人真可怜!
晌午金渔回家,就听夏莲兴冲冲道:“你告诉红杏,她爹娘说正经的呢!早已提前打听过了,是附近村子里的男孩子,祖上出过举人呢,好歹混了个九品小官做,子孙又没续上,实在可惜。不过如今他们家也是世代读书,他爹早年中过秀才,眼下在村里教书,附近几个村子的都去那里上学,学问差不了。他本人亦很端正,从小识文断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聪明孩子,莫说秀才,就是举人也未必中不得……”
金渔打断,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他爹还继续考么?他有兄弟么?”
夏莲愣了下,“他爹考不考倒不知道,不过他家只一个男孩儿。”
“那他爹肯定不算老,又在京畿,必然要考的。”金渔皱眉,“如此说来,他家岂不是很穷?”
一般来说,普通人家供养一个读书人就够艰难的了,他们家还世代读书,那不得叮当响啊?
红杏虽然是个丫头,却是从小跟着夫人的家生子,爹娘又宠爱,从小到大就不知“苦”“累”怎么写。
说得直白点,红杏的生活水平比不少小地方、小门小户的小姐都高!已经活了十七年,冷不丁的去村里?
根本适应不了。
夏莲笑道:“这个倒不必担心,他家祖上传下来近一百亩地呢,爹又有功名,不必纳税,如今都租给别人种,吃喝是不愁的。又有他爹教书的束脩,一年也不少呢。”
金渔觉得自家娘亲也有点好日子过久了,不知人间疾苦的意思,“近百亩,究竟是多少呢?四舍五入,九十亩算,六十亩也算。就算知道了田亩数,还分上中下田呢,上田一亩能产两百多斤,中田只得一百五上下,下等田忙活一整年,颗粒无收的时候也有呢!”
这些都是她和小云的日常闲聊中听来的,肯定可靠。
而且上田完全掌握在权贵手中,没有门路,普通人中田都买不到,所以那家人名下的应该是大部分下田和小部分中田。
夏莲愣了,恍然大悟,“对啊,是旱田啊!”
她和红杏的爹娘都是南方人,只知道水田一年两熟,又能养鱼,一年光稻米就有两三百斤,怎么都饿不死,还真忘了水田、旱田有别!
金渔:“……”
所以你们两个娘到底打听了什么嘛!
怪不靠谱的。
既然说到了,索性一口气说完,金渔继续道:“你们还可以问问厨房上的人,粮价并不稳定,又贱,哪怕太平年间,一斤面也不过十文上下……”
就照中田、下田各半,一百亩地年产也不过几千斤。去掉四成租子,麦子去壳,再磨出面来,到手更少了,还得自己吃呢!
就照一家四口吧,既然是读书人家,肯定不可能饿肚子,算上汤水、菜蔬,一个人一天怎么也得四两面吧?
四个人一天照一斤六两,一年就将近六百斤,扣掉一家几口人的口粮,能卖多少?
这还是好年景呢,万一遇到天灾,入不敷出也不稀奇!
夏莲讪讪的,“那还有束脩呢。”
金渔瞅她一眼,不用说,夏莲就乖乖转头,再回去跟红杏她娘商议了:
束脩听着好听,可他爹教了多少学生?每个人束脩多少?
爷儿俩日常读书、考学,开销如何?
这些都没摸清楚呢,怎么叫孩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