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二更:乱套
不知是上回夏莲拒绝得忒委婉,林妈妈没听出来,还是真就屎糊了眼,觉得自家儿子就那么好,两天后,竟又巴巴儿登门。
这一次,林妈妈竟不绕弯子了,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问夏莲觉得自家儿子如何。
夏莲已笑不出,死盯着茶水表面的倒影,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给她脸了。
早知道,就该端起来泼过去,喝喝喝,给你喝个够!
没听见夏莲的动静,林妈妈自顾自说上了,“我觉得不错,咱们都在一个院子里,两个孩子也算打小一处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年岁又合适……”
这两天她回去跟男人商议,夫妻俩越盘算越美,问了儿子,竟老早有这个意思,就觉得此事有七分准。
就是知根知底,才不愿意结亲!
夏莲心里骂了句,嘴上婉拒道:“她是内院的丫头,一概婚丧嫁娶都有主子做主。主子们不开口,别说她一个小孩儿,就是我们这些当爹娘的,也不敢胡乱安排。”
烦死了,要不是看你男人在老爷跟前有些脸面,几家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大扫把打出去了!
林妈妈就笑,言语间很是不以为意,“话虽如此,可金姐儿在夫人跟前恁般的有脸面,如今姐儿跟前也是说一不二的,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之常情,只要她自己愿意,夫人和小姐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原本夏莲便与她无甚交情,听到这话,已是心里起了刺。
真当自己儿子是什么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宝贝了?
知道的呢,是想上门说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施恩来了!
纵然夫人和姐儿不拦着,你怎么不先问问我闺女愿不愿意?
还“只要她自己愿意”,听听,什么混账王八话,传出去,还以为我家女孩儿上赶着求嫁呢!
这回夏莲没再同她客气,只拉了脸,“没影儿的事,扯东扯西的做什么?我家里还有事,就不送了。”
说完,也不理林妈妈,甩手进里屋去了。
林妈妈没想到她这么强硬,竟半分情面也不留,一时怔在当地,回神后满脸涨得通红,嘴巴开开合合,又不敢骂出声,一跺脚,扭着肥腰走了。
晚间她男人和儿子回来问进展,林妈妈没好气道:“人家眼光且高着呢,未必瞧得上咱家!”
哼,整日跟着主子们出入,必然把心养野了,说不得是想捡高枝儿呢!
她儿子一张脸拉得老长,筷子一撂,“我就看中她了!”
早年金渔刚到这院子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呢,瘦瘦小小的,不大起眼。后来又掉牙,来去匆匆,就更瞧不真切了。
不曾想如今长开了,竟有十二分出挑。
她隔三岔五就陪着主子们外出,说不得要从车马房那边过,一来二去的,刚哥儿就上了心。
林妈妈只这么一个儿子,溺爱非常,听了这话,又爱又恨,戳着他的脑门儿低声骂道:“你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这么大,如今为了你,巴巴儿去那边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只满口闭口看中了……”
还没娶过门呢,就眼里没娘,若果然如愿以偿,这个家里还能有她的立足之地?
“行了!”她男人一拍桌子,不悦道,“少说几句。”
林妈妈就不敢吱声了。
她没有正经差事,只能手心朝上要钱,对儿子好歹还能说几句,对上丈夫,当真不敢有半点反抗之心。
“刚哥儿娶亲是正经大事,你是他娘,你不操心谁操心?”男人不耐烦道,眼睛往桌上一扫,林妈妈立刻捧了酒壶倒上。
“可是,可人家不愿意,我又有什么法子……”林妈妈讪讪道。
“就知道你办不成什么事儿!”她男人不屑道,一口喝干,沉吟片刻,“过两日我去老爷跟前提一嘴。”
他好歹是从南边跟着老爷过来的,总能有几分薄面吧?
只要老爷点头,夫人还能驳了老爷的面儿不成?
再能干,不也是个丫头嘛!
就算成了亲,照样能在里头伺候,什么都不耽搁。
他说到做到,几天后徐白虹休沐,他便寻了个由头求见,陪笑说了。
徐白虹一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谁?“
他还以为徐白虹真没听清呢,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就是原先在夫人跟前伺候,几年前去了姐儿房里,周山的那个女儿,叫金渔的。”
徐白虹一挑眉,斜眼瞅了他半天,意义不明的笑了,摆摆手,“你先去吧,此事不要对外说。”
他有点茫然,老爷这到底算应了还是没应啊?
可他又不敢追问,就想着,既然夫人和姐儿器重,必然要拿个乔,说不得老爷也要抽空说……
殊不知他一走,徐白虹转头就拿个笑话说给高敏听。
高敏气笑了,把小梳子往梳妆台上一丢,“你竟应了不成?“
有紫草嫁给秀才吴先生的先例在,她手底下的心腹人,哪怕只是三等丫头,再怎么也沦落不到配车夫!
不对,如今连个正经车夫还没混上呢!
徐白虹如何不知她所想,笑道:“自然没有。”
顿了顿,又道:“平心而论,那丫头只差在出身上,论模样、心性、人品,哪样都不差,又识文断字,再过两年,放出去配个举人亦绰绰有余。”
他确实护短,可不是没脑子!
若那厮问个普通丫头,徐白虹二话不说就应了,可金渔……
哪怕徐白虹私心来看,也觉得刚哥儿配不上!
听到这里,高敏的气才算顺了些。
金渔算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金渔越出息,她面上就越有光,徐白虹这么说,亦等同于对她的肯定。
“此事无需再提。”高敏冷哼道。
以她对金渔的了解,就算提了,那丫头也不会愿意的,何必多此一举?
退一万步说,万一那丫头真的因同处屋檐下,日久生情,高敏也想棒打鸳鸯!
车夫,车夫啊!当家主母跟前出去的大丫头配车夫?
高敏丢不起这个人!
九月初八一大早,金渔亲自带着四丫和两个婆子出门,往雅姐儿和彭姑娘家里送节礼。
重阳节是大日子,全国上上下下都放假,各家明面上的大礼早送完了,这趟出来是安姐儿单独给两个小姐妹准备的,便要由她院子的丫头出面。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一盆蛮狮糕,就是用面粉蒸出来的发糕,上面插了小彩旗,并堆砌许多石榴籽、栗子肉、松子瓤儿等干湿果品,又用彩色面塑了狮子,以保平安、驱除瘴气。
另外一人一盆黄白花瓣,莲蓬花蕊的万龄菊,一盆粉粉嫩嫩的桃花菊。
按规矩,走动送礼这样的事,等闲不必劳动一等丫头,但四丫路不熟,说不得要金渔亲自带着走一趟,认认门。
回来时,老远就看见满仓一个劲儿的使眼色。
四丫见了,主动带着婆子回去复命。
这俩日预备过节,姐儿和哥儿都去正院用饭的,晚回去一刻也没什么。
等金渔过去,满仓先飞快地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低声道:“姑娘这几日且小心些,车马房那边想讨你做媳妇呢!”
什么玩意儿?!
金渔平时何等冷静、机智,听了这话,大脑足足有三四息空白。
谁想干什么?
车马房?
媳妇儿?
娶谁?
我吗?
林妈妈!
满仓义愤填膺道:“车马房的管事是老爷的人,万一私下通了气儿……姑娘早做打算才是。”
金渔终于从近乎荒诞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该不会已经嚷嚷得天下皆知了吧?
真该死啊!
满仓不屑道:“那家人虽然也在这边院子里住着,但他男人仗着自己是个管事,何曾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那个刚哥儿也随了爹,只为人有些轻浮,私底下和几个要好的兄弟透了口风。姑娘你说,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他不知道那伙人中有人同我有往来……”
但凡听到的,满仓也不管是真是假,一股脑全秃噜了。
“……说是想走当年孟有田的路子呢,来日姐儿出嫁,姑娘定是姐儿身边第一人,好生伺候几年,略求一求主子就能开了恩,把儿孙放归良籍,或是给小主子当伴读,或是出去找个学上……”
能自己考上自然最好,就算考不上,以金渔的身家和在主子跟前的脸面,也能想法儿谋路子去地方上捐个小官做,子孙后代就再也不用当看人脸色行事的奴才了。
听他断断续续说完,金渔竟笑了。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回安姐儿那边的路上,金渔就琢磨,此事该如何处理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又能永绝后患?
直接打上门?
不可,对方毕竟只是私下议论,尚未公开,男人嘴贱是常有的事,世人尤为宽容,若对方就此狡辩说是玩笑,己方反而容易沦入被动。
找主子告状?
也不好。
金渔有十分把握安姐儿不同意,八分把握高敏不同意,可剩下的徐白虹呢?就算五分吧。
是的,最大的变数在徐白虹身上。
林妈妈一家毕竟是徐白虹的人,若金渔什么都不说,没准儿徐白虹还觉得她低就了,若金渔上来就激烈反抗,徐白虹未尝不会觉得折了面子,反而转过来推波助澜……恰如当年的宋夫人执意成就高敏。
不能慌,越是要紧的关头越不能慌!
金渔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只觉得脑子里那些乱哄哄的杂念都被丢出去了,果然清醒许多。
此事急不来。
最好先看看徐白虹的反应,若他不上心,此事便没影儿。
若他上心……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金渔大可以效仿昔日翠溪,以与安姐儿感情深厚、绝无二心为由彻底跳出来!
至于以后是否会遇到真正心动的人……真得了自由身再说吧!
为人奴婢,每日刀尖起舞尚且自顾不暇,哪儿来的闲情逸致谈情说爱!
反正这些年金渔也算看明白了,高敏再冷酷,对趁手的工具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想明白退路之后,金渔骤然轻松。
该干嘛干嘛!
明天就是重阳节,朝廷放假,徐白虹不必去衙门,安姐儿和康哥儿都在正房玩耍。
眼见夜色已深,黄梅问:“是否要接姐儿回来?若走了困劲儿,还不知道要折腾到多早晚才睡呢,明儿就起不来了。”
金渔描完最后一个字,擦擦手站起来,“我去吧。”
黄梅乐得偷懒,“还是姑娘疼我。”
金渔倒不是疼她,而是想找机会看看徐白虹的反应。
徐白虹正讲朝廷上的趣事呢,见是金渔来,不自觉想起前日的事,下意识多看了她几眼:
确实是个好丫头,配刚哥儿可惜了。
他的眼珠一动,金渔就察觉到了,心下一松:
看来老爷早就知道了,憋到现在还没开口……有希望!
初九一早,金渔正张罗着陪安姐儿过节呢,小丫头绿芬突然来报,“前院有人来传话,说夏妈妈崴了脚,想叫金渔姐姐回去看看。”
安姐儿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关切道:“可要紧么,要不要叫江大夫过去瞧瞧?”
绿芬茫然,“来人没说明白。”
“哪里就用惊动江大夫了,”金渔心急如焚,“想来是没事的,不过我不大放心。”
安姐儿就懂了,“你只管去吧,明儿再回来。”
“还是姐儿疼我。”金渔飞快地行了一礼,急匆匆往回走。
好端端的,怎么崴脚了?
出了院门一瞧,正是当日取例菜的那个小丫头。
“我娘怎么样了?”金渔忙问。
“姑娘别急。”小丫头凑到她耳边,“门上的满仓叫我来的,说夏妈妈和林妈妈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