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00]一更:苗头
回京城后,康哥儿特意向世子送了谢礼。
若非世子及时赶到,纵然围场的侍卫们态度强硬,只怕也无法轻易收场。
他郑重地翻开自己的小库房,在里面扒拉半天,选中一套羊脂白玉雕的梅兰竹菊四君子侍墨摆件。
时下以和田黄玉为尊,羊脂白玉次之,此物正配世子身份。
世人推崇君子之风,这套摆件中一支老梅做镇纸,一束兰花叶片分开,正好做笔架;玉竹挺拔,两侧生出几根枝桠,便是笔挂;菊花怒放,中心略平,便是花瓣簇拥的小巧砚台。
为求拟态,自不如专门打造的器具趁手,但难得雅致奇巧,可为书房增色。
世子痛快收下,还叫人送来还礼,是一套宫中书局新刻的史书,汇集了许多当世大贤的批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康哥儿视若至宝,每每必要洗净手才舍得翻看。
安姐儿也因好奇看了几次,但内容对现在的她而言过于深奥,看不大懂。
金渔便道:“书读百遍,其意自现,反正姐儿也要练字,不如就拿了这个来抄,又能做功课,又能得新书,来日也可慢慢品读。”
安姐儿抄写的时候,她也能跟着多看点。
安姐儿歪头一笑,“待我抄好了,再叫红杏姐姐给我装订成册,也做个上回那样的书皮可好不好?”
金渔失笑,“好。”
如今红杏虽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但做手账的喜好还没变,隔三岔五就用碎布头、染料之类的糊个书页子。
练的次数多了,还真挺像模像样的。
三月里安姐儿过生日,红杏便糊了几张书皮与她,安姐儿爱不释手。
“我家里还有不少碎布头,”金渔道,“晌午就回去寻了给她。”
安姐儿指着桌上那盘杏仁饼道:“有日子没见夏妈妈了,还怪想的,你把这点心带了家去吧。”
金渔谢过,午饭时,果然提着食盒回家。
虽已进到九月,昼夜有了温差,但北方的毒日头可不是好玩的,晌午白晃晃挂在天上,阳光直上直下,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一小团,连个能躲的阴凉地都没有。
热气落到地上,再透过石砖翻上来,烤得人皮疼。
才走几百步,金渔就出了一身油汗,不自觉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去洗一洗。
一进门,发现同院的林妈妈也在,“妈妈来了?”
林妈妈本人并非管事,但她男人是跟着徐白虹来的,日常管着西跨院的车马处,负责主子们和有脸面的丫头、管事们出行,每月光是草料、各项器具的折旧换新等,也有不少油水。
见她回来,林妈妈笑道:“闲来无事,找你娘说说话,姑娘回来了?姐儿近来可好?夫人和哥儿也好?”
她一贯依赖男人过活,并没有正经差事,进不得内院,故有此一问。
金渔放下食盒去洗手,“劳妈妈挂念,都好。”
不大对。
如今院子里一共住了六家管事,老爷和夫人的心腹各半,平时虽然看着一团和气,实则泾渭分明,极少亲近。
尤其是这位林妈妈,以前几乎和自家没有私下往来,不过点头之交,怎会巴巴儿过来找娘说话?
林妈妈又往食盒上瞄了眼,“这是又得了姐儿的赏了?真真儿的心腹人。”
不等金渔开口,夏莲就在后面问:“吃过饭了吗?”
金渔直起腰来擦手,“还没呢。”
身上黏糊糊的,好想脱了衣裳擦一擦,林妈妈怎么还不走?
“正好我也没吃,”夏莲起身,去外头叫跑腿儿的小丫头,“你去大厨房一趟,提了我们娘儿俩的例菜来。”
说完了,才像刚记起来似的,扭头看林妈妈,“哎呦,瞧我这记性,你也没吃吧,不如一并在这里用了。”
林妈妈正上下打量金渔呢,听了这话,岂有不懂的?
“难得同你来说说话,竟忘了时辰。”她又吃一口茶,顺势起身,笑道,“不了,估摸着我男人和刚哥儿也快回来了,我这就家去了。”
她有个儿子,十七岁了,头两年就跟着老子在车马行做事,听说已经在学赶车了。
路过金渔身边时,林妈妈顺势拍拍她的手,笑着对夏莲赞道:“瞧瞧这孩子,越发出挑了,真不愧是夫人身边出来的,举手投足竟有十分的气派。”
金渔本就不习惯同不亲近的人有肢体接触,忙借着替她打帘子的由头抽出手来,装没听见的。
夏莲就绕了下,站到林妈妈的内侧,又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小孩子家家的,当不得夸。”
她一动,就挤着林妈妈了,后者竟像被推出去似的。
出了门,林妈妈还说呢,“改日再来同你说话。”
夏莲扯扯面皮,没应承。
林妈妈一转过身去,夏莲立刻拉着金渔进屋,把门口的纱帘拉得严严实实,嘟囔道:“难得有点空,谁耐烦同她说话!”
金渔把那盘杏仁饼端出来,又脱了外衣,擎着蒲扇狠狠扇了一回,“她怎么过来了?”
夏莲的眼波闪了闪,含糊道:“谁知道呢,闲七碎八说个没完,我还想给你裁剪秋装呢,白耽误了!”
虽说同人说话也不耽搁做活儿,但那可是夫人赏的好料子,若给林妈妈看见,又要费心解说,何苦来哉!
母女俩同个屋檐下好几年,金渔又惯会察言观色的,岂能看不出夏莲心里藏着事儿?
但夏莲不说,她也不好强问,只顺着说了几句,“去岁做的衣裳还有几套没穿呢。”
可算把人送走了!
她赶紧往铜盆里兑了点热水,沾湿手巾,上上下下擦了两遍。
黏腻的汗渍褪去,熟悉的清爽感归来,金渔惬意地吐了口气。
夏莲顺手给她拢了拢打湿的碎发,正色道:“那可不成,眼看着姐儿渐渐大了,往来的又多王公贵族,着实打扮起来,你隔三岔五就跟着出门,自不可失了体面!”
心腹人的待遇直接决定了主人家的底蕴、做派和慷慨程度,当真马虎不得。
小丫头送了例菜进来,金渔过去接了,又用牛皮纸包了几块杏仁饼与她,“辛苦你跑一趟,拿去吃吧,别久放。”
“谢谢金渔姐姐!”小丫头乐得合不拢嘴。
金渔出手大方,人也和气,她们最喜欢给这边跑腿儿了。
金渔如今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一等掌事丫头,夏莲也是大管事,两人晌午都有一荤两素三个正菜,六个盘碟凑在一处,着实壮观。
主家是南方人,菜的品种多,分量却不算大,娘儿俩都不是小胃口,说说笑笑间就光盘了。
几个主子都有午睡的习惯,金渔倒不急着回去,先在家同夏莲小憩片刻,这才重新梳了头,洗了脸出门。
往后院去该走西侧门,金渔出来后就站在墙根儿底下,心里掐着数,估摸着夏莲回屋了,这才蹑手蹑脚退回去,直奔临街的南门。
“满仓。”金渔小声叫门子。
“哎!”看门的满仓正打哈欠呢,听见叫,忙跳进来,笑嘻嘻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金渔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钱给他,朝林妈妈一家住的屋子努努嘴儿,“这几天你帮我留意下那家人,悄悄地,别声张。”
“顺手的事儿!”满仓不要。
他整日在门上,里里外外一抬脚的工夫罢了!
再说了,金渔一家以往没少给他吃食,怎好再要钱?
“拿着!”金渔不依,强塞过去,“就算你自己不花,也给媳妇多买几斤肉!”
这小子去岁成了亲,年初就当了爹,媳妇还在家里喂孩子呢,正需要营养。
满仓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接了。
调任户部后,徐白虹就比以前回家早了,托他的福,周山也能常常赶回来陪伴妻女。
金渔一般是看着安姐儿睡下才回来的,这会儿只夫妻二人在家,夏莲便拉着丈夫说白天的事。
“我说怎么突然登门,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夏莲多点了根蜡烛,就着火光给金渔缝新衣裳,“话里话外都是她儿子多么多么好,不乱吃酒、不赌钱,这算什么好?”
给主子当差容不得一点马虎,约束自身不是应该的嘛!
到了林妈妈嘴里,反倒成了炫耀来的!
周山猜到对方的来意,皱眉,“这是看上小渔了?”
“什么看上!”夏莲往地上啐了口,“我看她是想软饭吃呢!”
她儿子都十七岁了,有当老子的撑腰,还没捞着给主子们赶车呢,可知处事平平,怎敢觊觎小渔!
左不过是看小渔漂亮,又在主子跟前得脸,眼馋罢了!
依眼下的情形来看,小渔大约是要随姐儿出嫁的,若能娶她为妻,来日摇身一变,岂不就成了自家这样有脸面的心腹陪房?不比给主子赶车光鲜多了?
何况姐儿那般喜欢小渔,来日她定然比他们两口子有权势、地位的多……
周山的眉头几乎拧成死疙瘩,努力回忆着那个什么叫刚哥儿的,越想越觉得不顺眼。
本就是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脑子,普通的能力,若是个普通邻居也就罢了,可他竟然奢望自家女儿?!
呸,什么玩意儿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私底下你我回绝了就好,”周山黑着脸,“别叫小渔听见。”
脏了孩子的耳朵。
“还用你说?”夏莲白他一眼,咬断线头,揉揉脖子,对着灯光抖开衣裳看了会儿,“这花色不错吧?”
周山顺着看,是件浅灰色的珍珠缎无袖长比甲,“不错。”
“那是!”夏莲美滋滋地摸着上面的纹路,“这是近几年新兴起的纹样,稀罕着呢!你瞧瞧这一个个的小点,像不像一颗颗珍珠,光一照啊,就明明暗暗的,不用绣花就够显眼了。”
周山看了半天,没看出像珍珠。
其实他觉得更像一锤子一锤子打出来的铁锅纹,但……他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