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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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夜后, 翌日天不亮,两人便赶去境城。
境城距枯关一两日的路程,好不容易入城寻到当初那户人, 却发现那户人家早在年前便搬走了, 原本府上的仆奴遣散的遣散,带走的带走, 如今府邸已经改换门庭。
翠辛贞站在府邸门问守院的仆人:“可知道是去哪了?我有弟弟妹妹曾在原来那户人家中为奴。”
仆人见她生得好面相, 摇头遗憾:“只是听说那户人举家搬走, 具体去何处我也不知情,或许是随生意走远了, 也或许是回老家了,你那弟弟妹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带走了, 不过我听说当时这户前老爷走之前,还遣散不少仆奴呢。”
人或许随主离开,也或是被遣散去了别处。
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也不知道如何活。
翠辛贞想起这世道艰辛,眼眶泛红,失落向告知的此事的仆人道谢:“多谢。”
仆人摆手道不必谢。
翠辛贞原本还以为有了弟弟妹妹的下落,就能将人赎回来,结果不知去了何处。
翠有志也没想到才两年便物是人非,懊悔道:“都怪我没能早些回来。”
年前才搬走, 他若是早些回来,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
没能找到弟弟妹妹, 翠辛贞也很难过, 然此事又不是谁能预测得了。
饶是再担忧,她也先安慰道:“我们慢慢找便是。”
翠有志不留余地,借机怨怼:“说来说去都怪那小畜生, 如果不是他,我再将人带回来了。”
翠辛贞习以为常地为其解释:“五弟,你所做之事本就是不对,与玉哥儿关系不大。”
人是自己卖的,翠有志也心虚得不敢再继续说,连道好几声错了,日后不会。
没找寻到人,两人又回了枯关。
为了能尽快找到弟弟妹妹,两人将带出来的金银拿去典卖,打算先开个铺子经营着,再托人去打听那老爷的去向。
那些首饰都是纯金纯银打造的,能典当不少银子,但又怕一时典当太多惹人耳目,两人这次只典当了一支金簪,其余的打算分批来当。
从当铺出来后,五弟拍拍腰间道:“没想到竟然纯金的,现在我们也算是有钱了,那小畜生没能捅死我,也多亏我在身上塞了不少金银珠宝,就是和他缠斗时掉了不少。”
他想起掉落的那些珠宝肉痛至极,又庆幸好在他贪心,当时将托盘里的珠宝都塞在身上,不然还真教他捅死在楼里。
翠辛贞听他提及少年,想起昨日的梦,秀眉轻蹙。
“二姐你在想什么?”翠有志问。
翠辛贞望着他,犹豫开口:“五弟,我想……”
她不知如何说,但又实在惦记临走之前,所见少年不正常的模样,还有之前的梦。
还是放心不下,翠辛贞吞吐道:“我想改日有空,托人去打听玉哥儿的状况如何了。”
“你还在想他?”翠有志皱眉,“拥玉京这种人即便是死了,也无甚可惜。”
翠辛贞垂下眼,黯然道:“他到底……是因我没能教好,我只是想知道他无事便好。”
少年年幼时懂事乖巧,按一步一步来算,他本应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是她疏于管教,才让他一步步生出这等不容于世的念头。
如今再去回想这些年,她若早些发现,令他改正,也不会成如今这幅样子。
翠有志想着她重情意,况且打听人活没活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拥玉京如今风头正盛,随便一问就知晓,也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成。”他应下。
翠辛贞眉眼舒展:“多谢五弟。”
“我们姐弟二人说什么谢,倒是别再说他了,我们说些别的。”他浑身寒颤地抱着双臂摇头,这小子狠戾是真给他留下不小阴影。
谁能想到清风朗月的读书人,竟然拿剑乱砍人。
翠辛贞颔首:“好。”
回到枯关,身上不缺钱财,但开什么营生倒是难到两人。
五弟没什么本事,她会做花皂与胭脂水粉、炼糖等,可她不敢做以往拿手的营生,怕太引人注目。
后来思来想去,可以不用春生之名,做些胭脂水粉来卖,也让五弟去学一门做饭手艺,以后在城中开饭馆。
枯关每隔几年便会闹饥荒,开饭馆说不定还能储备些粮食,不会落得之前吃不饱腹的地步。
翠有志是真的饿怕了,二话不说便答应她的安排。
翠辛贞为他找了枯关城内有名的酒楼。
去那日,酒楼里的掌勺师傅嫌他没阅历,花了些钱才将人送进当学徒。
彼时两人从酒楼出来,没曾留意擦肩而过的年轻男子。
刚迈入酒楼门槛的关彻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先是见翠有志,随后才见到他身边那个眉目温柔、说话温软平和的女人。
哪怕过去十几年,关彻还是一眼认出她。
关彻几近于下意识上前将人唤住:“贞娘!”
翠辛贞与五弟嘱咐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五弟拍她肩膀指身后,她疑惑回眸。
身后站的是位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相貌身形中等,望向她的眼神明亮,神情激动。
男人生得有些眼熟,翠辛贞辨别许久也没能认出来,身边的五弟在耳畔提醒:“好像是关二哥。”
哪个关二哥?
翠辛贞思索后才记起来,原是当初还没离开枯关时,和她定了亲事、只差一年就要成婚的关二哥。
虽然青年关彻与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有差距,但他唇角下的那颗痣,她倒是依旧记得,所以五弟稍加提醒,她就记起他是谁了。
十多年了,她早就记不得人名,只记得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能认出她。
翠辛贞出于礼节,展眉敛衽:“关二哥。”
关彻欣喜上前,“没想到竟真的是你,贞娘你……”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见昔日的瘦弱可怜少女,如今模样形态大变。
黑发素簪,烟云薄绡长裙裾似支丰腴的兰,正是风韵有骨的成□□人的装扮。
关彻忍不住问:“贞娘成婚了?”
翠辛贞诧异他问这种话,一旁的五弟插话笑道:“关二哥这话说得,我二姐也已有二十好几了,怎会没成婚?”
原来真的成婚了。
关彻不由得失落又不觉意外,毕竟当年她是被人买走的。
压下失落,他问道:“你这是几时回枯关的?”
翠辛贞微微侧首听他说的话,随后内敛声柔:“四月回来的。”
关彻见每说一句,她便会侧首来听,留意到她的不对劲,诧异问:“你这耳朵?”
翠辛贞微微垂睫,浅声道:“以前生过病。”
“原是这样,对不住。”关彻面含歉意。
翠辛贞含颌轻摇,回声无碍。
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一只耳完全听不清,另一只耳则是能听一半,历经两年多,她有一只耳已经好了,另一只全聋的耳也已经能听见些音,只是习惯使然。
关彻道:“你四月就回来了,怪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多年不见竟会同一片瓦檐下遇上,可要进屋里去,这酒楼是我家的。”
翠辛贞没料到躲雨的铺子竟是他的,诧异须臾,遂婉拒:“多谢关二哥,家中还有事,需得要快些归家。”
“好,那改日再见。”她是已婚妇人,他不好挽留,便让她们离去。
等待人走后,他还站在门前观望,一侧小二见东家游魂神态,挠头上前问道:“东家可是认识这两人?”
关彻还没从翠辛贞已经成婚中缓过神来,回头苦笑:“同乡人多年没见,还是觉得应当留人一叙的,可惜成婚了。”
小二道:“东家原来是在想这件事啊,那夫人我倒是见过,听说是少年丧夫的寡妇。”
“少年丧夫的寡妇?”关彻呢喃,两眼放空。
小二欲开口,忽见东家放空陡然回神:“你方才是说她没夫君?”
小二道:“回东家,是死了丈夫。”
而这句话在关彻看来,二者并无不同。
夫死,那就是无丈夫。
酒楼外刚走出的五弟张口嘀咕:“怎是这厮家开的,我是听说他家发达了,没想到竟然是在城中开酒楼了,好巧不巧今日我们还来这里,早知我们换到对面去,这酒楼我怕也进不去了。”
听他话中叹气,翠辛贞问:“怎会?关二哥人很好。”
两家都是枯关人,但关彻并非大莲山人,而是隔壁村的人,不过她与关彻却算是一起长大的,她记得年幼时关系好,还曾议亲过,且方才人也有礼。
翠有志道:“当年因为你与他的婚事告吹,他还上门来过,得知你被买走,在门前大骂爹,然后被爹打走,后来便再也没有往来了,没想到今日却主动搭话。”
原来还有此番渊源。
翠辛贞柔声道:“若是不成,我们就换一家。”
“行。”翠有志点头。
两人回到家中,原以为酒楼之事会告吹,岂知第二日便被告知,五弟能去酒楼做学徒,顺带酒楼里的人还将之前付的学徒费交还回来,道是东家说同乡之友,不必如此客气。
翠有志接过银钱,等传信的人走后挠头:“这关二哥竟然这么好说话了?”
翠辛贞挽袖在院中晒摘来的干花,听他在嘀咕什么,回过白皙柔润的脸颊,问他怎么了。
他收起银钱上前帮忙,将关彻将钱送回来,还允他去酒楼当学徒的事告知。
四月春日暖阳,她一边忙活,一边温声回:“那还要换一家吗?”
翠有志摇头:“有现成免费的,何苦另外花钱去劳神,若他是想磋磨我,大不了我走就是,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我想他应该是看在你的面上才答应的。”
翠辛贞笑了笑,她和关彻只是年幼的玩伴,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她能有什么大面让人同意,不过是人心肠好。
“五弟,帮我放上去。”她柔声道。
“哦,好。”
五弟的事情解决,翠辛贞开始忙着找人,一壁厢做胭脂水粉,选地皮盘铺子,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之前打听的消息没过多久,也从京城传回来了。
五弟从酒楼当学徒回来时告知她。
“那日或许我是下手重了些,他没装样,后边实打实地昏迷过几日。”五弟先不情不愿道歉。
翠辛贞闻言他当真受伤昏迷,手中研磨的花瓣也洒了些,秀容紧张:“那他现在如何了?”
五弟道:“勿慌,且等我说完。”
翠辛贞放下手中活计,认真听着。
“他昏迷几日,早上刚醒来,下午就去翰林院上值,后来其政绩处理可观,还奉上什么东西,引得陛下称赞,如今已从直院升任学士。”
翠辛贞听得一怔。
五弟酸道:“就是晋升了,我就说那厮没事,且他舍不得苦读几年高中状元的好前程,真是没听说过有谁晋得这般快的。”
翠辛贞听说他晋升,眼里浮起浅笑。
她就知玉哥儿自幼聪颖,无论做什么都能让人放心。
五弟酸后,思索这也不是一件坏事,道:“不过想来他这般好的前程,也不会为了我们放弃,我们日后可放心了。”
“嗯。”她眉眼温柔,应声也含着笑。
五弟虽然觉得拥玉京不会放弃好前程,千里迢迢来追逐我们二人,却还是忍不住埋怨两句:“他可谓是风头一时无二,回来和我说的那人手舞足蹈的,看着都来气。”
他夜里还被气得都吃不下饭,匆忙几口吃完,便回房中休息去了。
翠辛贞则与他不同,自从知晓玉哥儿短短几月便晋升,心情极好。
夜里,窗外星子璀璨。
她坐在铺满干草的木板榻上,还想着五弟说的话。
虽然她听不懂官场话术,但能听出五弟话中的艳羡,心中为他如今离了自己能有这般好的前程而欣慰。
她含笑的目光落在手腕上的镯子上,忽然一顿。
手腕上还有两只手镯,从京城回枯关的路上她无心去想,如今忙着找弟弟妹妹,又是开铺子,一直忘记自己还不曾将镯子取下来。
两只相似的手镯只需戴一只便足够了。
翠辛贞想将其中一只取下来,可手放了许久,不知为何半晌没能取下。
已经戴习惯了,取与不取其实也无甚关系,日后他在京城为官,前程似锦,她在枯关度过此生。
她最终放下手,探身吹灭桌案上的烛光,躺在榻上休息。
……
翠辛贞曾开过铺子,这些年慢慢积累了本领与见识,只是枯关本就贫苦,它地处大山深处故而贫苦,城中地皮并不便宜。
为找合适的铺子,前前后后她忙了将近一个月才定下来。
铺子就开在枯关城西南方向的街道里,不似京城与临江府这些大城,有闲钱的贵夫人多,所以她的铺子开得小,刚好足够维持日常开销还有富余。
铺子里也没有招帮佣,从做货至上架售卖,全都由她亲自上手。
而五弟此前说在关二哥的酒楼中干不下去就走,也一直没走。
关二哥看在以往同村的交情上,对五弟多有照拂,五弟也对他有所改观,回来偶尔会说上几句好话。
只是这她从五弟口中得知关二哥也可怜,前几年妻子因病离逝的鳏夫,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在枯关城内经营这家酒楼。
虽然关二哥与她有年幼情意,但一个鳏夫,一个寡妇,翠辛贞懂得避嫌,甚少与他相见。
随着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店铺的事她无需太操劳分神,大部分时间都在向人打听弟弟妹妹的下落,很少打听京城的事。
七月的热雨缠绵连下几日,雨过天晴后夜色明亮。
京城的清月临照华府,马车停在府门前,仆役上前端凳迎接主人。
长帘被苍白的手撩开,怀抱木匣的少年从轿中出来,抬起浸在月色中媚俊面容,宽袖官衫,乌发高挽,清冷眉眼间的神情很淡,苍白如大病未愈。
他踩着轿凳,如幽静的魂,慢慢走进府邸,嗓音泉珠滴落空寂。
“今日可有消息?”
仆役双手呈上,答道:“回郎君,找到一支金簪。”
披星戴月的少年脚步骤然一止,侧首将目光落在仆役双手呈上的物件上。
一支缠枝金簪,款式少有。
他看良久,颤动乌睫,恢复稍许活气,拿起那支金簪,心平气和地问道:“什么地方找到的?”
仆役答:“枯关。”
“枯关啊。”他轻声呢喃,苍白的指腹轻蹭着簪子,随之抚到凸起的纹路,殷红的唇角微扬,空荡的眼里也浮起缱绻情意。
是贞娘的簪子。
当初他带贞娘去选首饰的铺子,是他与旁人一起开的,这些原本就是为贞娘所打造,每件饰品上都刻有他写的字。
此朝代,除他以外无人识得的字。
也如他所想,翠有志带走的那些金银首饰,会沿路慢慢流出来,所以他只需沿着找,哪怕南朝再落后,也还是会寻到蛛丝马迹。
瞧,这不就寻到贞娘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贞娘竟然如此重感情,随着人离去后,没有选择去陌生城池隐姓埋名渡过此生,而是回到故乡枯关。
离开十几年的枯关她都舍不得,怎舍得陪伴在她身边十几年的他啊。
贞娘,我从异界拼死回来,这次不会再放你离开我。
留在我身边,与我共死共生。
他轻碰簪头,玉凉空淡的嗓音柔成春水:“我知晓了,不必再跟着我。”
“是。”仆役躬身在原地送走郎君。
夜风轻拂廊上红灯笼,光影幢幢的明暗交错下,少年抱着木匣,手握金簪的步履飘然,融入长廊的身影更似于月夜下朦胧的鬼。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见面吧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