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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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离开几日了, 翠辛贞随五弟坐上回大莲山的牛车。
沿路枯树无皮,春月里只有半点翠绿,生机似被摧残, 至今还恢复。
离家两年之久, 终于归乡,翠有志身上的伤也不痛了, 趴在牛车边沿不停与她讲话。
“二姐, 你有十几年没回来了, 看看和你记忆中还像不像?”
翠辛贞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唇边抿出这几日以来唯一真心的微笑, 柔声回他:“嗯,像的, 还有些记忆。”
她十四随人离开大莲山,如今记得的不算多,但身体似乎还有对故乡的眷念, 一入地界便觉得前所未有的舒适。
翠有志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树,道:“还记得那棵树吗?小时候你带我去赶集,我们没钱坐牛车,每次走累了,都要在那棵树下乘凉。”
翠辛贞顺他所指,看向那棵树。
记忆里那棵树能容纳几人遮烈阳、避大雨, 而如今十几年过去,此刻早就已经枯成连绿叶都没有的死树。
“树死了。”她轻叹。
翠有志翻身靠在边上, 告诉她:“其实三年前还没死, 活着呢,我以前经常带着弟弟妹妹去镇上时,路过也会在那儿歇凉避雨, 只是后来大莲山一年接着一年闹蝗灾,庄稼几年不能好好有收成,没吃的便将树的皮煮来吃了,然后树就死了。”
有钱的倒还好,能向外面买米,像他们这种穷得揭不开锅的,等后来实在没吃的,不得已才带着弟弟妹妹背井离乡。
翠辛贞听着五弟说起以前,眼中也不觉跟着露出几分回忆。
大莲山地处不好,土地更是贫瘠,她还记得以前要走好远的山路,才能走到好的庄稼地里。
那时大姐嫁人早,嫁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三妹嘴甜模样生得好,爹娘喜欢,想着将三妹养好些,日后能嫁个有钱人,寻常不会干太重的活。
而她当时是家中最大的女子,不仅活干得最多,回去还得照顾读书的五弟和年幼的弟弟妹妹们,所以自幼养成了如今这般的性子。
不过那些年虽然她每日少有空闲,也还是有高兴的事,村子小孩多,她的玩伴也不少,曾随这些人在这里的每座山头,将山歌唱得响亮。
也不知十几年过去,昔日那些玩伴可都还在。
忆起这些,姐弟两慢慢进了村子。
因两年前的蝗虫灾祸,大莲山的村子尚未恢复,荒凉至极,村子里的人也稀少可怜,路过的人已经都不认得了,五弟倒是能和人说上几句话。
翠辛贞踩着故乡的土地,站在从小长到大的房屋前打量。
到底是过去十几年,与记忆中大有不同,昔日狭窄得漏风雨的茅草屋,如今成了泥墙,然又因两年无人居住,泥墙坍塌些许。
依旧落魄、贫苦。
翠有志走来道:“你走的第二年爹娘便请人修葺了房子,说是日后……”
他话音一顿,唤道:“二姐,你进来瞧瞧,我们一会将坍塌的地方补好,不然万一下起雨来,没法住了。”
翠辛贞收回视线,回头抿唇浅笑:“好。”
她提着包裹进院子,寻干净处放下,再挽起袖子与长发,打水擦房中钻虫的木具。
看着这些擦过后,很快又在上面浮一层的白灰,翠辛贞又想起五弟方才没说完的话。
其实她知晓他是要说什么又不说了,修房子的钱许是卖她后剩余的钱。
当年家中穷,吃不上饭,五弟读私塾家中拿不出钱,所以爹做主将她卖了,因这件事五弟还曾赌气不去私塾,是她哭着去将五弟劝回去的。
她自幼便知道自己身为女儿家,是要为这个家奉献姻缘、劳动,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所以她才听爹说要将她卖给人牙子时,没有太过抗拒。
但若说没有难过吗?
自然是有的,她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她已经许了亲事,只要熬到十五便能嫁人,忽听爹要将她卖给人牙子,她去求了娘一整夜,眼都哭肿了。
那时娘也无可奈何,劝她说都是命,要认,也让她多想想家中还等着靠卖卖身钱养活的弟弟妹妹们,全家都指望弟弟读书有出息,可没有钱继续上私塾,日子只会越过越没盼头。
娘还说哪家女子生来就是要顾全这个家,大莲山有几家女儿没有被卖过?娘也是这般过来的,她不去就是不孝。
那晚娘也哭了好久,直说要怪就怪与她说亲的那户人家给不出这般多钱来,若不是家中实在难,又何苦卖女儿?
她性子懦弱,耳根子软,做不来离经叛道的事,最终哭着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后来会被卖得这般远。
如今想着往事,不知为何,翠辛贞想的更多竟是玉哥儿这些年对她说过的话。
玉哥儿所思所想皆与旁人不同,他告诉她,这世间唯有自己才会永远陪着自己,所以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便是要珍重爱己。
还告诉她无论是男人、女子都是独属自己的,不能作为买卖的一件货物,也没有谁有天生要牺牲自己,而去成全旁人的义务。
人不能信任命运,要相自己,她当初就应该逃走。
这些观念放在十几岁时的她身上,她连想都不敢想,如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她觉得是对的。
可时过境迁,她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娘,爹娘也早就死了,如今看着眼前这一切,她也只是很轻地叹息。
从回来忙到日薄西山,姐弟二人勉强将两年没住人便破落不堪的院子收拾出来,坐在院中摆好路上没吃完的干粮,商量着以后。
“二姐,等歇够了,我们无镇上找个营生做吧,种地活儿不是好办法,谁知道哪日这里又闹蝗灾了,那苦日子真格是过够了。”
昏黄残阳落在院中,翠辛贞娴静坐在木柱做成的凳上,双手捧着干粮,眉眼温柔地看着他手舞足蹈,高兴讲以后的打算,在镇上寻个好铺面。
“五弟是该做些正经营生。”她咽下干硬的饼,柔声同意,再与他说如何选铺子,日后开销等。
她虽才开两年的铺子,却是从十九便开始做起买卖,所知阅历比他多。
姐弟两人又商量开什么铺子,他想做正经营生,但奈何以前读书没读好,至今还是泥腿子,除了种地旁的一概不会。
翠辛贞倒是有手艺。
翠有志让她先不忙:“先走一步瞧一步,反正弟弟妹妹也还没找到,我到时候去学一门手艺,再去将弟弟妹妹接回来。”
翠辛贞闻他提及寻弟弟妹妹,心中还压着多日想问之事,此时想问,启唇又有几分犹豫,不觉间捧着饼子走神。
翠有志几口吃下饼,见她神色不对,问:“怎么了二姐?”
翠辛贞看着他,还是问出口:“五弟,弟弟妹妹的下落你可是知晓?”
翠有志先是一怔,随后想起此前那小畜生蛊惑她时说的话,愤然道:“二姐,你这是信他的话?怀疑我真将弟弟妹妹给卖了?”
翠辛贞抿唇没有反驳,说是知晓已是委婉。
玉哥儿虽对她有过隐瞒,但在这些年一直在帮她寻找说是走丢的弟弟妹妹,这件事上他不会骗她。
以他之能,将近两年都未曾寻见,今日却忽然说出这种话,看似是挑拨之言,实则是拆穿,没有实确证据,他不会说这种话出来。
且她也不傻,这一路都未曾听他提及弟弟妹妹,现在说的也是等稳定后,再将弟弟妹妹找回来。
这般不慌不忙,想来是知道在何处。
翠有志没想到她还信拥玉京,想为自身辩解,可话在嘴边又丧而颓地承认:“没错,六弟和七妹没走丢,是我卖的。”
翠辛贞闻言黯然哀伤地看着他,难以接受五弟竟也做这等买卖人的事。
翠有志怕她误会,连忙向她解释:“当时枯关天灾,人都要饿死了,我们迫不得已逃荒出来,在路上四处乞讨,遇上过一位好心老爷想卖几位小童当仆奴,我怕带着他们活不成,就将弟弟妹妹给了,想着他们好歹能有口饭吃,我日后有钱后也能再回来赎人,我听说也是那镇上有钱的老爷,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人牙子。”
当年二姐便是被卖给人牙子的,他情愿弟弟妹妹给人为奴,也不愿被卖得不知去向,又养不起,这才狠心做出这种事。
翠辛贞嗫嚅发白的唇,问:“为何不与我说?”
翠有志道:“我原也是想说的,但怕二姐责怪,想先去存些钱,将他们赎回来,谁知……”
他用力捶一旁,神情愤然:“此事都怪那小畜生,将我诓骗去山阴。”
他接受拥府杀人一事,便是想要这份钱回去将弟弟妹妹赎回来,谁知受拥玉京蛊惑,反而被诓骗去山阴。
这件令他恨得不行,所以这才死命逃回来也要将二姐带走。
翠辛贞想到当初见到五弟,他答应拥府的事,原来是这个缘由。
翠辛贞懊悔没能早些察觉这件事,好在人还能找回来,问道:“他们如今在何处?”
“既然二姐知晓了,我也不隐瞒你。”翠有志将弟弟妹妹在什么地方告知她。
当初他带着弟弟妹妹从大莲山出来,身无分文,又没吃食,沿路乞讨至枯关外的境城。
因那时逃难的人多,全朝着枯关四周的城池涌去,周围的城门不开门,只在外面设粥棚。
可好心人少得可怜,施的粥清汤寡水,根本就吃不饱,碰巧遇上境城内的老爷想选几位年纪小的还在当仆奴,他便将弟弟妹妹卖给了境城里的老爷。
“如果不是那老爷嫌我年纪大,我恨不得自己也进去。”他道。
翠辛贞听完也不知如何说,饿死与卖身为奴,放在她身上也同样是难以抉择。
可无论如何,买卖人都是不应该的。
翠辛贞道:“既然知晓了弟弟妹妹的下落,我们就去将人赎回来。”
翠有志点头:“我原本是打算改日将带来的这些金银珠宝典当了,然后稳定后将弟弟妹妹赎回来的,省得再和我们东奔西走,既然如此,我们明日便去。”
翠辛贞应道:“好。”
房子还是土房,但比曾经要宽阔些,房屋也多砌了两间,现在不用再如以往那般兄弟姐妹几人睡在同一房中。
姐弟两人用晚饭,因赶路几日,又收拾许久的院子,累得回到房中倒头便休息了。
夜深人静,从梦魇中传来水滴和少年难受的痛呓,如鬼音般缠在翠辛贞的耳边。
贞娘。
贞娘,我好痛……
伸手不见的半夜,屋内倏然亮起一道烛光。
翠辛贞面色惨白地坐在榻上,捂着狂跳不止胸口,白皙的额间满是汗水,两眼涣散地回想方才做的梦魇。
她梦见玉哥儿了。
梦见他从鲜红的血水中爬出来,伸出苍白的手抓住她,而那只手腕无一块好肉,还泡得皮肉肿胀外翻,像是被什么咬的。
他神色痛苦,呢喃着好痛。
翠辛贞知道是梦,还是忍不住心中泛疼,眼里含着担忧,看向窗外。
这一路她都不敢去回想那日,今夜却梦见他各种自戕而亡的场景。
她没有熄灯,心不安宁地躺回枕上,紧攥被褥想。
玉哥儿虽然总以自戕留她,但每次都不会真的伤及要害。
这是她后来看见那扇门才想明白的事,他手腕上看似有许多伤,实则全都避开要害。
虽然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自身,但她还是想找人打听他。
翠辛贞因梦而辗转反侧难眠,赶了好几日路的身子,直至天边隐约泛白方生疲倦。
她担忧中迷迷糊糊地浅眠,一开始做起恐怖的梦魇。
玉哥儿,玉哥儿……
她面色苍白地攥着被褥,在梦中呢喃。
天边一线赤红破开晨黑,半边红阳上爬,京城天在渐明。
屋宇飞檐下的铜铃随春风而晃出几声清脆声,前来照看的仆役推开门,却看见不知几时醒来,躺在地上的主人,吓得险些将手中汤药打翻。
精致淡雅的房中,少年身子姿势古怪地倒在地上似乎想要起身,却因为昏迷数日身子还没缓和,又软倒在地,黑发如水般蔓延铺陈,苍白的皮囊好似刚从水中爬出来。
“嘘,别叫。”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压在几近无血色的唇上,两丸漆黑无光的眼珠,有说不出的森冷之气。
仆人不敢动,僵硬看着地上相貌温软美丽的主人。
拥玉京再次将目光落在窗外,这次死死地,无声息地盯着窗牖外逐渐升起的金乌,秾艳眉眼缥缈,却发自内心地笑得畅快狂热。
杀死殷奚,好像又成为了拥玉京。
贞娘,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浴巾:老婆,我回来鸟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