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饰楼出事了。
今日正送表妹回去的岑泊正好路过, 得闻此事,匆忙下马,吩咐随行仆役停下, 赶去阁楼。
这一去先见房中惨状, 再见昏迷不醒的好友,岑泊忙让人封锁阁楼, 四处搜寻是何人如此大胆, 竟敢在京城刺杀。
身兼大理寺丞的岑泊因要审查此事, 走不脱身,又怕耽误表妹回程, 吩咐仆役前去告知表妹,让她先走。
一辆马车停在阁楼外。
仆役匆忙跑来, 躬身禀主人的话。
轿中女娘嗓音微紧,“我知了,回去告知表兄, 多谢近日照拂。”
末了,又吩咐车夫:“王叔,走罢。”
“是。”
车夫驾马,仆役谦恭站至一旁俯身送行。
马车驶过闹街,路过药房时,轿中女娘温声吩咐随行仆人去药房抓些止血的药。
仆人听从, 很快便抓来药。
马车再次朝城门驶去,因是督察御史大人岑府出来的马车, 城门的守将不曾如那些闲杂人般冒犯撩帘检查, 恭敬地从下人手中接过通关文牒,翻一页便送还让行。
车夫驾驶马车出了京城,坐在马车里的姜万宁紧绷的肩才终于松懈, 捻着帕子半遮眼回头看正在处理伤口的男人,吓得往旁边的嬷嬷怀中蜷缩。
嬷嬷揽住她,警惕看着方才忽然撞上马车的两人。
姜万宁与翠辛贞相识,看在她的面上才让另一位瞧着便觉吓人的男人上轿。
这会儿姜万宁根本不敢看那满身是伤的男人,目光转眼落在不久前刚‘死去’的年轻夫人身上。
翠辛贞面色惨白地看向受惊的小女娘,柔声惭愧道谢:“对不住,吓到姜娘子了,多谢娘子愿意带我们出城。”
虽然这一路姜万宁确认两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并非什么冤魂,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翠夫人,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会忽然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拥大人可知此事?”
翠辛贞神情黯然,不知如何与眼前这位女娘解释,只轻声道:“此事是误会…我没死,能不能劳烦姜娘子不要传与旁人,就当我已经死了。”
姜万宁凝目看她,好奇问:“为何?”
她还以为拥玉京不知此事,记得上次登府吊唁时,那秀美少年泪眸泛红,对翠辛贞之‘死’尤为伤情,实在不能理解,人活得好好的,竟还在京城……
人就在京城?
姜万宁想到此处思绪忽地凝滞,目光落在翠辛贞身上,正欲仔细打量,忽然被人打断。
“因为麻烦,我二姐早九年前便不是拥家人,现在要离开京城,没有这层关系好走。”一旁上完药的翠有志,替她回道。
姜万宁虽听不懂,然闻言他称翠辛贞为二姐,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
翠辛贞解释:“他是我五弟,翠有志。”
翠有志冲她笑,干在脸上的血迹仿佛可怖的裂纹。
姜万宁见他这副模样,怯弱地颦了颦秀眉,她没想到这般温柔的夫人,弟弟竟生成这样,活似要饭多年的乞丐。
虽知道不能以貌取人,姜万宁腹诽后还是移开眼不看他,视线落在翠辛贞身上才觉得眼睛舒服。
她端方地软着声答复:“我明白,日后不会与旁人说见过翠夫人的。”
翠辛贞望着她感激一笑:“多谢姜娘子。”
姜万宁摇头:“翠夫人不必多谢。”
翠有志撩帘往外瞧一眼,见城门已远得看不清,回头道:“姜娘子等下可否在前面的驿站将我与二姐放下来。”
“为何?”姜万宁乜他,有些不情愿。
翠辛贞柔声道:“不与姜娘子同路,不宜多打扰。”
姜万宁要归家,而她与五弟不能一直挤在姑娘家的马车中。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姜万宁问。
每次见翠辛贞,姜万宁都会不自觉想起早亡的温柔娘亲,不自觉便生出几分想要亲昵的心思,乍然听闻她要走,心中不舍。
翠有志随口插话:“我们要去山阴。”
姜万宁见还当真不同路,遗憾让车夫靠路边停。
翠辛贞正要随五弟下马车时,姜万宁见她裙子上有血,将人唤住:“翠夫人你裙子上有血,不如换上嬷嬷的衣裳再下?”
她生得纤弱,衣裙小,唯有嬷嬷的衣裙能穿上。
翠辛贞想婉拒,又低头见一身的狼狈,犹豫须臾还是应下:“多谢姜娘子。”
“翠夫人客气了。”姜万宁欣然笑着让嬷嬷寻来一套干净的衣裙,让她先在马车内换上。
翠辛贞出来向她道谢。
“不必多谢。”姜万宁抿唇柔笑,由嬷嬷搀扶上轿。
将要进轿之前,她听见身后女人温声细语地将她唤住。
“姜娘子。”
姜万宁回头。
女人秀容白皙,眉眼间满是温柔,也盈着恳请之意:“此事还望娘子在向他人保密的同时,也不要告知玉哥儿。”
姜万宁不知缘由,还是应下:“好。”
姜万宁不舍地道:“日后翠夫人若是有空,可来锦州寻我。”
她此番进京,是因年岁已到,娘亲离世早,便托付舅舅为她寻一门好姻亲,原是瞧中新科及第的拥玉京,奈何他已有婚约在身,不久前舅舅便为她寻了位同乡出身、前途可观的进士郎,这位进士郎日后会留在家乡锦州。
翠辛贞站在马车下有些为难,还是不认拒绝:“好,若是有空,我定来。”
姜万宁见她应下,心满意足地进到马车内。
马车继续朝前而行,姜万宁撩着帘幕,往外看越来越远的两人,忍不住又颦起眉。
嬷嬷在一旁见状,问道:“娘子在想什么?”
姜万宁呢喃道:“我在想为何翠夫人从阁楼里和弟弟这副模样出来,明明人一直在京城,拥大人还对外宣称她已身死他乡,甚至还办……”
丧事二字还没有脱口,她蓦然一顿,不由直身打量外面的女人。
她自认识翠夫人起,便觉得这位年轻夫人不止容貌清秀如珠玉般莹润,连身段亦是丰盈柔软,连她同为女子都还曾怜翠夫人十八丧夫,一人为母为嫂,养出一位同样拥有钟灵毓秀之德的少年郎君。
所以一直忘记翠夫人可年轻着,而那位拥大人也是刚满十七的年轻郎君。
她讶然睁大眼,好似察觉明白为何翠夫人要让她不要对拥玉京说。
这……恐怕当真要瞒着了。
马车远去,翠有志身上有伤走不得远路,坐在石上道:“二姐怎要让那娘子不说出去,此子阴狠毒辣,不仅险些要杀了我,还将你囚在府上,就应该让天下人皆知他做的事。”
翠辛贞敛睫摇头,避开此话问:“五弟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翠有志道:“没伤到要害,这厮简直疯了,觉得我抢走你便将我往死里杀,得亏我练得好,不然今日还真就死在那厮剑下。”
翠辛贞想到少年癫狂行径,神色黯然道:“对不住五弟,让你受这份苦。”
“这倒还好。”翠有志道:“我命大,不过现在需得尽快走。”
翠辛贞轻点下颌,“好。”
翠有志问:“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
翠辛贞也茫然,她如今回不去云水乡,中镇也不能去,好似孑然一身不知能归往何处。
最后思来想去道:“不如回枯关。”
她很多年未曾回去了。
翠有志闻言思索:“枯关大,他应当也找不过来,且他初为京官,无奉诏不能远赴千里,他若在乎官途,必定不会大肆寻你,眼下为最好走之际,走也要走得远,枯关的确可以。”
他拍手称好,“我们就回枯关去。”
因五弟手受伤行动不便,两人在路上搭乘旁人的马车赶路。
马车上,翠辛贞靠在窗边,失神地看着外面巍峨壮观的城楼从眼前逐渐散去,想起从楼阶跌落的少年眼眶泛酸,面颊无由滑落湿渍。
她悄然避着众人,低头卷起袖子擦拭。
一旁休息的翠有志听见动静,见她好似在哭,起身问道:“二姐怎么哭了?”
翠辛贞怕他担心,慌忙擦干净眼泪,侧首红着眼眶强颜欢笑道:“没。”
“你莫不是还在担忧那厮小畜牲。”翠有志见她眼睫都还湿着,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欲愤然,又因动静过大而牵连身上伤口。
翠辛贞忙不迭扶着他,“五弟,你先别乱动,伤口还没好。”
翠有志轻‘嘶’,顺她力道靠在马车壁上,怕旁人听见,压低讲话声在她耳边道:“二姐不要再信他了,我顶多只是将他头砸晕,手心弄伤了,这些要不了他的命,他哪有我浑身是伤这般重,且我们走时也瞧见他身边的仆役赶来,这会说不定早就已经归府享受去了,哪似我们还得带着伤赶路。”
他越说越忿,身上的伤口阵阵作痛。
翠辛贞忧心他身上的伤口,轻言让他先躺着休息,不再想这件事才作罢。
她将五弟安抚好,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从眼前划过的景色,无意识摸着腕上的玉镯,似还在萦怀少年为了追上她,好似没痛觉般毫不犹豫从楼阶上一跃而下的场景。
道不出的难受闷在心间,翠辛贞忍不住惴惴不安地想他如今怎样?可还好。
马车碾过官道上崎岖的小石子,喀哒声轻而悠远。
喀哒、喀哒、滴答……滴……
输液管里的水滴完了最后一滴,赤红的夕阳从偌大的落地窗外折落在地板上,博古架上陈列青瓷古玉的阔绰卧室内,床上坐着的少年似常年缠绵病榻,面色薄白透明,唇色却似藕荷,艳里带着清冷。
不远处面容精致漂亮的女人听着医生的话,时不时看向床上的少年:“我儿子真的没事吗?”
医生道:“患者情绪过激,近期留意他的情绪波动,后续看恢复情况怎么样。”
女人又问医生儿子昏迷两年,怎么忽然醒来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医生给出创伤后应激行为的解释,女人蹙了蹙眉。
她这个儿子自从两年前中考结束,与同学一起出国去旅游,在外面遭遇绑架受伤昏迷就一直不醒,而身体各项指标又是健康的。
为了能让人醒来,她曾经还将他送去见过高人。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说是神魂不在,要招回魂。
而招魂的这两年里,儿子曾有几次眼看要醒了,不知道怎么又陷入更深的昏迷中,今天上午人忽然毫无预兆又醒了。
她放下手中事赶来原以为人醒了就好,可如今却又变成这副样子。
想起儿子刚睁眼醒来时眼里情感浓烈不正常,像是疯了,拔去身上输的液,挣扎地呢喃什么听不懂的话,后来更是趁着房中无人时,要从窗户跳下去。
如果当时护工带着医生赶来打了镇定剂,那后果不堪设想,她至今想来都觉得胆战心惊。
殷母问:“这种多久才会好?他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而落旁人一步。”
医生说:“夫人……这个得视情况而定,我们不能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殷母道:“什么是视情况而定?我花高价聘请你们,不是让你们告诉我只能尽力而为的。”
“是,是是。”医生点头弯腰。
殷母见状也不再说什么,重新回到少年身边:“小奚,你到底是怎么了,医生也给你检查了,虽然昏迷两年,但身体除了虚弱以外,也没有什么问题。”
“之前你性子冷,好歹会和妈妈说几句话,现在醒来都这么久了,怎么一句话也不和妈妈说句话,我也好放心,你以前不是这种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少年除了刚醒来时疯魔般念着听不懂的话,打完镇定剂后就一直沉默寡言。
殷母见他依旧这样,拿起手机打电话。
对面很久才接听,口吻冷淡。
殷母看了眼少年,直接道:“殷照天你看看你在外面做的好事,害得我儿子成这副样子,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不让你外面的那些三四五六全都不好过。”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刺激得殷母讲话逐渐尖锐。
“你算算,小奚昏迷这两年,你有来看过他几次?都是嘴上说得好听,这两年如果不是我没日没夜地看着,他现在还能好好醒来吗,还有脸说我?你自己来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
两人在电话里吵起来了。
拥玉京安静望着窗外的夕阳,那些他原本被遗忘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
他知道这通电话会像往常一样,接下来会是数不尽、停不了的互相责备。
直到等一方受不了挂电话,女人就会过来责问他,能不能做得再好些?这样爸妈就不会因为你吵架。
殷母挂了电话,忍怒气回头上前,维持慈母神态,“小奚,你以前最听话了,也不想总是见妈妈和爸爸因为你吵架对吗?所以得要快些好起来,之前你不是想自己选学校吗?妈妈也不替你选择,改日等你自己选好了,到时候妈妈给你在学校捐一座专门养花的楼。”
末了,她不等他回应,又补充:“但学校得要选好的,你到底是殷氏唯一的继承人,学校交的朋友也得要对以后有帮助的,所以妈妈还是觉得港城的大学就不错,这两年妈妈一直为你挂着学籍,还剩下一年了,过几天你快点好起来,妈妈好给你选个最好的老师补上这两年。”
虽然不用考也能上港城最好的大学,但她的儿子必须要以第一的成绩位列前茅。
她向他说起已经安排好的往后打算,拥玉京没有反驳。
殷母见他比之前情绪平稳,似乎已经听进去了,正要吩咐佣人,忽然听见剧烈的一声。
她一看,方才还安静听话的少年,蓦然撞向一旁的床柜,也好似没有痛觉。
殷母怔愣,随后吩咐佣人来将人拉住。
少年一言不发,疯了般剧烈扭动,骨头与皮肉拧出扭曲弧度,依旧拼命挣动,肩膀疯狂耸动,额上的血洞涌出的鲜血划病弱的白颊,空洞的地盯着前方渐收的赤红夕阳。
他不是殷奚,他要回去。
身后的医生赶紧上前来打镇定剂。
被拉住的少年打完镇定剂后浑身脱力,呼吸凌乱,半阖着要陷入昏沉的眼,颓丧望着窗外落净的余晖。
这一刻他忽然分不清是梦,还是昏迷时的幻觉。
到底是谁的梦,谁昏迷时的幻觉?为何醒不来了……贞娘。
-
自残没用,为了防止他自残,房间里的东西能搬出去的已经搬走,不能般的都裹上,每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他连洗澡都不能去。
拥玉京从最开始的偏激逐渐平稳,殷母才让昔日的好友来看望他。
他已经记不清这些面孔,一张张陌生,眼里又充满熟悉的担忧,轮流从他眼前晃过,问他可还记得他们。
“殷奚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当时一起约着去旅游,但是妈没让我去,谁知道你昏迷两年,现在才醒来。”
圆脸的男生穿着穿着领结短袖,坐在旁边企图让他记起。
他额间缠着雪白的纱布,视日不眩,神情明秀苍白。
“还有我,初中三年同学。”
“我……”
他看着这些人,面色苍白,一句话也没回,仿佛置身事外。
几人表情失落,直到有位男生道:“你花棚里的花还记得吗?那些花你最喜欢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记起来。”
花……他想起花棚里的花,鲜艳馥郁,可用来晒干研磨成香粉为贞娘熏衣。
可他没开口,一旁的佣人及时微笑:“抱歉,太太吩咐,小奚现在还不能出门。”
几位少年人面露遗憾,最终在房中坐了会儿,就相继离开。
拥玉京想着花棚里的花,白着脸站起身,佣人就赶紧上来小心翼翼拦着他。
“少爷是要去哪儿?夫人吩咐过,你现在还要在床上修养。”
他轻颤乌黑睫,空缈的狐眼恢复些许神采,沙哑道:“我知道,不出房门,只在房中走一走。”
佣人面面相觑,又看向房中的人。
单薄的少年微长的黑发下一对温柔的眸子似浸过水,在奢华典雅的房中,皎若好女的脸病美得让人心悸。
饶是再无害,大家不敢真的信,都知道小少爷刚醒来时,连身子都还没有恢复,就做出过咬破过针管放血、妄图从窗外跳下去,这些寻死的行为,所以夫人才回庄园亲自看着。
拥玉京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僵硬唇角很轻地勾起弧度,“我不会寻死,只是在房中走一走,你们可来帮我扶着着输液架。”
佣人犹豫后也没在坚持,上前来为他推着输液架。
拥玉京先站在落地窗前,慢看外面秀山园林宽阔。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次打量。
依旧很陌生,但他却记得哪处有被玻璃罩住的花圃,哪处有马场。
这些记忆随着他目光所掠过,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取代他原本的记忆。
他转身走在房中,停在一面墙前,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奖杯。
拿起其中一只奖杯,上面雕刻着陌生又熟悉的字。
他辨别好几息才迟钝记起,写的是殷奚。
不止这一奖,连着上面所有的奖状与奖杯上写的名字都是殷奚。
从五岁开始,一直到十五岁止,数不清有多少,像是战利品般整齐摆满整面墙壁,让他的记忆也越发深刻,记起为何会有这般多的奖在房中。
因为他总是做得不够满,哪怕他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哪怕他大小奖堆满房间,依旧做得不够,数不清的课程将一天二十四小时占去十几个小时,也还是不够,所以他比所有人努力,利用天赋,做什么事都快人一步。
那些年每当他以最短的时辰学完学精,家里所有人才会高兴,他也会高兴,所以才将这些摆在房中。
可这是殷奚的十五年,不是拥玉京的。
他平静地放下奖杯,步履飘然,重新回到病榻上。
这里一切陌生又熟悉的东西让他身子发寒,蜷缩进被褥里也还是抵挡不了那股寒意,四肢开始控制不住发抖。
抖若筛子,甚至有些痉.挛。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名字,贞娘呢?翠辛贞在何处?为何还不来拉他回去?
贞娘……
他在颤抖中逐渐失神,不断将被子塞进口中挡住控制不住的喘息,发白的脸渐渐泛红。
差一点……好像差一点。
“小奚又在自残,快来人拿镇定剂。”
一针很快扎进他的皮囊,双手被压住,渐渐没了离去。
抽出被褥的瞬间,他恍惚看见手背上的针已经弯曲,挑得手背血淋淋的。
没能回去……
为什么没能回去?他是如何来的?受伤还是死?
他躺在床上被人锁住手腕时喘着粗气,冷静回想。
砸破额头、跳楼、放血……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没能让他回去。
殷母接到儿子自残的消息,放下手中的事赶回庄园。
少年已经平静,宛如画般静坐床上,肌肤雪白,不等她开口讲话,先反常弯唇微笑。
“妈妈。”
生疏的拗口称呼从他口中出来,殷母怔住,随后问:“你叫我什么?”
“妈妈。”他天生唇弧似笑,语气平静,仿若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随口便能唤出口。
“小奚你好了。”殷母欣喜。
“嗯。”他微笑不变。
殷母这几日第一次听见他开口正常讲话,脸上也没有前几日的古怪,以为是治疗有效,又重新让人记录今天的情况。
拥玉京配合医生,无论问什么都不疾不徐地回答,没有半分不耐烦。
直到庄园上空弯月高悬。
晚上医生检查指标一切正常,在与殷母谈论后续治疗。
拥玉京垂着黑浓长睫,安静看真丝袖口下,输液针埋进脆弱的血管。
随着时间推移,管中被反输的血液慢慢往上走,最终回到小胶瓶中。
他随着血液倒回,他藕荷色唇瓣逐渐失色,没有开口说,任由失血的寒凉席便全身。
殷母与医生谈话,回头见输液管鲜红,连忙让佣人拔去他手背上的针。
取针时,他没有任何反抗,好似一具空洞的躯壳。
殷母上前看着他青紫的手,蹙眉道:“殷奚,怎么又开始了,水输完了,也不知道叫人?再这样,我会继续让佣人二十四小时在房间里盯着你的。”
他似才回神,轻音沙哑:“抱歉,我没留意。”
殷母本以为这次又会得到少年的沉默,没想到这次他会道歉。
“输液完了要记得喊人。”殷母道。
他微笑,“好,下次不会了。”
他表现一切正常,殷母也没有刺激他,她处理完儿子的事,临时接到电话又要先走。
“小奚,过几天你爸爸回来看你,等你再好些,我们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这两年想必你也闷坏了,但这几日可要一直在房间里,哪都不能去,如果无聊了,我多让你以前那些朋友过来陪你。”
“好。”他轻点苍白的下颌。
殷母露出满意。走之前吩咐佣人要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再离开庄园。
照看他的人守在门口,眼睛像是外面走廊里被装饰的监控。
他起身对外面的佣人,弯唇问:“我要去沐浴,醒来几日还不曾澡身,不舒服。”
佣人道:“医生说少爷刚醒不久,身体弱,还不能洗澡。”
“那妈妈可说过不许?”他嚼出生疏的称呼。
“这……”
夫人没有吩咐过不能洗澡,但少爷若是要去洗澡,她们也不能跟着看。
拥玉京温声徐徐:“既然没有吩咐,便是可以,你们在门外守着也一样。”
他气度过于温和,又生得漂亮,佣人不忍心反驳,只好看着他取出浴袍,姿态自然地走进房中的浴室中。
几人赶紧进来守在门口,好似生怕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
拥玉京不在意,锁上浴室的门,再回头打量。
浴室很大,大到空旷。
他缓步站在镜前,平静脱去身上的真丝睡衣,看着里面赤身的少年。
哪怕时常有人打理黑发,额前的碎发还是过眉,长短不一地垂在浓睫上,为苍白的面容增添几分阴郁。
狐眼,薄唇,生得极艳,除了病弱感过重,手腕上没有割腕后残留的伤疤,大腿上也没有剜过肉还没愈合的肉.洞,他找不出一丝殷奚和拥玉京的差别所在。
但殷奚没有翠辛贞。
他重新穿上浴袍,从镜前离开,慢慢摸索着往浴缸里放水。
这些现代之物,深入脑海,他稍微打量几眼便能记起来是如何用的,所以他也一并将浴缸上的花洒打开。
这几日他表现正常,没有人会拒绝他沐浴的请求,现在淅沥沥的水声会不断响起,无人怀疑他可否在沐浴。
他抬起苍白的手,垂睫看着皮下青筋,启唇用牙咬破手腕。
生生咬破手腕的滋味很痛。
他垂下的睫羽不断颤抖,直到咬得手腕血淋漓的放下血流如水的手,迈着虚软的步伐,让身子浸在足矣淹没人的浴缸中。
晃荡的水淹没过锁骨,他像是回到了熟悉的怀抱。
贞娘将他从水里拉出去时,也曾经是这般温暖。
他扬起苍白的脸,望着天花板,满是血的唇瓣上扬,在疼痛中感到一丝轻松的快.感。
其实他向来畏寒畏热怕痛,所以最初穿越去陌生落后的时代,他无时无刻想回来。
现在他却想回去,他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回去,或许在南朝的拥玉京已经死了,他才能回来,也或许他身为殷奚死了便就死了。
可他还是回去找她,想抓住她。
哪怕她对他没有半分的情爱,甚至连情亲都弱得比不上旁人,他还是不放心他的贞娘。
贞娘心软,性好,如今却与卑劣之人离开。
没有他,她会吃亏的。
越是落后贫穷,人的劣性越重,这些人将人口买卖视为常态,所以他见贞娘第一眼,她才辗转在不同人手中。
所以她怎能忘记这些人的卑劣,如今还要随这些人走,而抛弃他?
他担忧得近乎生出几分对她的恨意。
他有些恨她。
不,或许是很恨。
恨得他冷得忍不住蜷起来,意识涣散地想。
贞娘,我会找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多更新点,为了小情侣快点见面浴巾的感情浓度太高了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