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股与她身上相同、分辨不出是谁的香气, 令她下意识吞咽。
他转过瞳仁,平静地凝视她,睫羽上下轻扫, 仿佛床后的那面墙未曾打开, 语气自然地问:“怎么忽然到我房中来了?”
翠辛贞忍不住往后退,可后面是榻, 抵在腿弯倏然一下便坐了下去, 仰起面颊望着他, 喉咙无端紧张一哽:“玉哥儿几时回来的?”
她呼吸都轻弱得可怜,像受惊的兔子强装镇定。
“刚不久, 见你盯着这面墙看了许久。”他弯腰低头,仔细端详她的脸, 眼里浮起心疼:“昨夜没睡好吗?瞧着眼底好憔悴啊。”
他的眼珠再往下移,没等她回话,又轻声问:“我今日回来晚了, 是不是让你等了很久?”
“没有。”她动了动唇,在他的目光下攥紧和离书,压下心中的惊涛拍岸,先问:“玉哥儿今日考得如何?”
“不知,之后的传胪大典才知结果。”他摇头,忽又定睛问:“来房中寻我, 只是为了问这个吗?”
翠辛贞咬着唇瓣不言,她是来与他商量带亡夫回云水乡的事, 岂知无意间发现这些东西。
她的心已经乱作一团, 不知道怎么开口。
少年笑吟吟的眼眸映着窗外极阳生阴的夕阳残光,朝她伸手:“若没别的事,我们先去用饭吧, 不然饭菜就要凉了,我再与你细道今日殿试的趣事。”
翠辛贞死死攥紧手里的东西,避开他伸来的手:“不……不必了。”
他似乎也看见她拿的什么,恹恹垂下眼皮,裹着黑雾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旧纸上,像能从瞳心里探出白细的蛛网,将她连着和离书一起缠裹住。
翠辛贞见他在盯着手里的和离书不眨眼,下意识往后藏。
他抬睫凝视她:“看见和离书了。”
翠辛贞自认没有失态,想扬起和往常一样的柔笑,唇角却有些发抖:“玉哥儿,和离书一直在你这里,为何不给我?”
哪怕被发现,他也依旧平静解释:“原本我是想与你说的,但近日你不愿看见我,便没有时间。”
“那扇墙呢?”她回头看向那扇被推开便能越过、轻而易举进入她床榻的墙,语声轻颤。
她不敢想,之前夜里所感知的亵1玩究竟是梦,还是他。
拥玉京顺着她所指,神色澹然无波,似乎无甚可辩解。
翠辛贞看着一言不发的少年,松开咬红的唇,几近于压不住羞耻地轻声问:“你每夜都会来我的榻上,对我、对我……”
那等龌龊事,她说不出口,“对不对?”
面对质问,他没有被发现的惊慌,反而平静得像是在说平常不过之事:“没有贞娘我无法入睡,从第一次贞娘容我上榻时,我便少有与你分开之时。”
后来分开几月,他思念成疾,所以失控过几日,此后便能掌控力道,不被怀疑。
第一次。翠辛贞想到当初他时常做噩梦,她曾经主动让他上榻。
原来这般早吗?一年多,她竟然都没发现。
翠辛贞忽觉浑身无力,寒意顷刻遍布全身。
“所以上次你在骗我,你当真有这种……”她说不出那种话,他便替她接下。
“我爱慕贞娘,从很早以前,我便在爱你,所以我容忍不了陈宣,我驱赶他,甚至驱赶你身边所有人,只为了让你能将更多的心放在我的身上。”
拥玉京看着前方的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他也厌倦这种只能夜里显露见不得人的垂涎。
“逢桢,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逢,是遇上贞娘的逢,桢既贞。”
他说:“起初我不想如此明显,取字为逢翡,意为翡翠,贞娘在我心中便是世间最好的翡翠,可我还是觉得贞好,旁人每唤一次,我便觉得是在口口相传我们的相逢。”
“逢桢、逢桢……”他很喜欢,念及时眼尾浅弯,乌黑瞳珠摄住她,唇瓣软红,“说起来,贞娘似乎还没有唤过,唤一句呢?”
少年毫不掩饰的温柔情意让他眉眼美得失真,她却感到沉重,甚至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好端端的少年,怎会对她有这等不容于世的情意?
或许她本就不该来的。
翠辛贞压住喘不上气的胸口,再次抬起眼看着他,眼里似有一汪随时会落的水光:“我有话要与你说。”
他‘嗯’着,恹淡的眼珠沿她藏于身后的手臂,落在她紧绷的脸上:“要说什么?我听着。”
翠辛贞不知还能问些什么话,她现在很乱,乱得她想夺门而出,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走,一夜都待不下去的想走。
所以她干哑着喉咙:“玉哥儿,你之前让我想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想的事……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那扇被打开的暗门上,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嗯,因为这个?”
“我想,你既然已经科考完,”她咽了咽喉咙,道,“我还是想回云水乡。”
少年看着她,温声回:“那正好,我已经考完,等传胪大典后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行。”翠辛贞矢口否决他跟随一起的话,重重咬唇瓣再松开:“我想一人回去。”
“一人?”他扬眉,“可是外面很乱,你一人回去,怎么面对那些人?况且如今治耳刚有气色。”
翠辛贞摇头,两眼直视他,“可拥府的叔伯已经入狱了,我再请几位护院,不会有危险,。”
此话果真让少年脸上神情淡去,秀挺的眉眼在弱灯下若有若无,失了真实感:“谁与贞娘说的?”
若说那面墙与和离书是她无意发现,那这些不应该传入她耳中的话,又是谁说的呢?
他没有反驳,所以五弟说的话是真的,翠辛贞咬唇不言。
他慢声问:“贞娘还知道了什么?”
翠辛贞看向一旁的墙。近日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眼前的少年仿佛不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陌生得让她仿佛从未认识过。
而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对她起了这等遭世人唾弃的不伦之心,她不能留在这里让他犯下更多的错,他有更好的前程。
“玉京,我要回云水乡,拥府如今被你拿回来了,我独自一人回去也不会遇上那些叔伯。”
他问:“真的不能再等等吗?我身上的毒还没好,再留下来一段时日可好?我身上还有余毒,若连你也不管我了,我只有死了。”
翠辛贞盯着他漂亮的面庞,鲜红的唇不断翕合,就是没说让她走,还拿或许不存在的毒继续哄着她。
她沙哑打断:“你也没中毒。”
此话一出,了无声。
“若你死了,我随你一起,是我没能将你教好,是我的错。”她轻声呢喃,哀愁的泪沿着泛红的眼眶划过面颊,将一切错揽在自己身上。
若他要去死,她也绝不会独活的。
拥玉京看着她眼中的决然,想他不过因为考试,少了几日对她仔细的关注,她便受人挑拨,还发现他一腔深切的爱慕。
不论前因,贞娘再受挑拨是真,行为举止已然大变,她不仅不要兄长的坟,连他的生死也不在乎。
还有什么能留下她。
还有什么……
他倏然双膝跪下,双手牵住她的袖子,软下的眼尾近似乞求:“嫂嫂,我错了,若嫂嫂不愿等,我现在就陪你回去,从今以后我也真的会视你为亲姐,亲嫂的,不会再有这种心思。”
他从未这般跪过人,翠辛贞心瞬间便软了,想上前将他搀扶起。
可手刚伸出去,她回过神,转过身不看他的脸。
她不能容忍他日后背上这种不忠不孝的骂名,当时她就不应该说再想想的。
不,当初她就不应从临江府过来,京城大夫那般多,她便是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都是她的错,没能早日发现他的心思。
她越想,眼眶越发湿润,低头时有了几分哽咽:“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留在这里,你将城哥的骨灰给我,让我们走吧。”
她这几日一直想等他考完,再找机会劝说他,将亡夫的坟一起带走,可现在她一日也留不下来。
她沉浸在伤情中,没能发现。此言一出,身后牵着她衣袖、神容可怜的少年在听她说要带走亡夫的骨灰一起走时,所有拉扯出的神情顷刻凝滞。
他敛睫,逐字逐句地慢声呢喃:“让你们走?”
什么是让他放她们走?
翠辛贞轻拭泛红的眼尾:“我想将城哥的骨灰带回云水乡,我是他的妻子,那是他的故乡,你如今业已不再需要我,今后可以独自生活。”
她伤情地说着打算,而跪在她身前的少年肩胛似往下塌软,黑眼珠顿了好久,再慢慢转动,拉长的可怜长眉也恢复如初。
啊,原来她说的要一人离开,不是连他与兄长一起不要,而是要带着她视若珍宝的兄长一起走,不要他。
那才是她最重要的,他算得上是什么东西呢?
被抛下的只有他而已。
可凭什么被抛弃的只有他?先遇上她的是他,只是差了点年岁而已,若他那时再长十岁,她本就应该是他的妻子,而不是旁人的。
他的妻子为何要带着别人的骨灰离开他?
他脸上最后一抹神情慢慢融入黑夜中,漆黑的眼里形成空洞无光的黑:“贞娘,你若是真的想要兄长,我可以给你。”
尚在伤情中想如何劝他放手的翠辛贞隐约听见他的话,转过湿润的眼,望着他动了动唇,“你答应要将城哥还给我?”
还字用得好,唯有自己的东西被旁人夺走了,方用得上一个‘还’字。
贞娘,你怎能一遍又一遍地如此伤我心?
他想笑,可唇却难以勾出半分笑意,索性便任由冷淡留在脸上,没了感知的唇上下僵硬张合:“嗯,答应。”
翠辛贞眼底还没因他的话而晕开欣喜,便见他说:“我可以将兄长交给贞娘,但贞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她忽然心有不安。
只见少年倏然将她打横抱起来。
身子的失重让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察觉后又猛地松开手,挣扎着要下来。
“玉京,拥玉京,放我下来!”
她脸色雪白,不知他要抱自己去何处,两人从房中出来,踏着月色往外走。
外面府上的仆役还没夜憩,叔嫂两人这般抱着出去,会被发现传出闲话的。
他才刚殿试结束近日风头正盛,若传出一点叔嫂偷1情,那将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拥玉京。”她拼命挣扎,而长成高大男人的小叔,早就不再是当年的孩童,她推不开,那双手臂如铜墙铁壁,死死紧箍着她。
“贞娘若是想让世人都知,那就喊一路我的名字。”他长眼掠过她的脸。
自从她说要走之后,她便已经不再如往常那般唤他玉哥儿,而是名字,她开始从名上与他切割,那他也乐见得如此。
他本就不是旁人的遗物。
翠辛贞回头望了一眼周围,已经走出院子,踱步入廊下了。
此时没多少人,她若是再发声,便是没人也会被她唤来人。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自己能走,能先放下嫂嫂吗?”她好言相劝,妄想让他如往常那样听话。
拥玉京放下她,却牵着她的手,一路越过长廊往前走。
翠辛贞来不及庆幸,发现这条路她近日时常走。
这是去梅林的路。
“玉哥儿!”她忽感不安,想抽回被他攥住的手,不敢往前。
他止步于月下回首,面似清冷的白,像润泽的明珠,看不清神色的眼盯着她紧张的秀容,“不是说放下便自己走吗?还是说你也不想要兄长。”
翠辛贞当真以为他是要还给她,紧随其后一步未落地跟上他。
三月的梅花早已凋零,为了方便她夜里也能来梅林,石板小路两侧还挂有灯笼,鲜红的灯笼在月下枯枝林中被夜色萦绕出一丝森冷的阴气。
翠辛贞被他带到坟旁停下,不敢再往前,语气中满是不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站在面前的少年忽然弯腰,像没了骨头的蛇,将下颌压在她肩上,掌心压在腰间将她圈禁在怀中。
当着亡夫的坟,吓得她猛地将他推开,想要推开他,去见他扬起的眼如同两丸灌了水银的玉珠,毫无分毫活人的光彩,薄唇勾起很浅的弧度,在耳畔低喃。
“我要贞娘与我在这里行鱼水之欢,如此我便将兄长赠与你,这样你还要吗?”
“什……么?”她呆怔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
他一动不动盯得让她发慌,也很难将此话当成玩笑之言。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这本是强制爱,浴巾又哭又闹,又争又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