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陈宣说, 当时香娘只是知道她不善饮酒,而想灌醉她,并非下过什么毒。
“灌……醉?”翠辛贞怔住, 慢慢转眼看着他。
小叔分明中药, 之前每隔几日都需她帮忙,只是现在因她心中有芥蒂, 不曾再帮过。
陈宣看她脸上神情, 再联想那日拥玉京为何会忽然出言不逊激怒他, 冷笑道:“难怪,那日他对我说了那番话, 想来应该是怕我向你说清楚这件事。”
尽管这段不堪之事他是后来才得知的,但为时已晚。他当时太过冲动, 当街扇打拥玉京后羞于见他,后来被人囚困在地牢,得知是拥玉京所做, 便上京城来。
“幸得我今日来了。”
陈宣道:“翠姑娘,我与堂姐根本不知什么下药,堂姐一心想要与你交好,不可能会下药毒害你和拥玉京,这种背上人命官司的事,她无缘无故的怎会做?她只是想撮合你我, 打的是将你灌醉的念头,虽然我不知他后来又中了什么毒, 但定是与我们无关, 就连上次我当众扇打他,亦是因为他明知我对你有意,刻意与我说一些他日后会与你成亲等污言秽语。”
那些话太有违世俗, 他羞于说出口。
而这番解释让翠辛贞脑中空白,她能听出陈宣连小叔喝了什么药都不知,还以为是毒。
然而小叔根本不是中毒,而是中了春1药。
若陈宣他们没有下,还能有谁?
虽然她明白不能只听旁人一面之词,或许要问一问小叔才公平,可还是忍不住想低头,胸腔里的心脏却一声声跳得她耳门发蒙。
她勉强压住过快的心跳:“我……知道了,此事我会问他,夫子还有什么别的话吗?若没有……”
陈宣默了默道:“原本还有事想请翠姑娘帮忙,现在想来,应当是他瞒着你做的。”
“什么?”她不知还有什么事。
陈宣道:“段云改名换姓,听从拥玉京的话将我囚禁,又限制我堂姐,我从里面被人救出来,还以为是因为惹怒拥玉京,才这般布局害我于死地,所以此番前来,我是为堂姐所做之事向你致歉,且向他说,日后不会再缠着你,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一个为了陷害他人,都能给自己下毒之人,便是求也无用。
陈宣深深看着眼前的女人,“翠姑娘,你若细究他的字,便就知道他对你有什么心思。”
陈宣最后一句话无任何私情:“希望你能早日看清他的真面目,离开这种人。”
……
陈宣走了。
翠有志进来见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斑驳的木凳上,上前道:“二姐,方才他和你说了什么?”
翠辛贞两眼空空地摇头:“……没。”
翠有志道:“既然他没说什么,我有话要说,上次没来得及,这次我与二姐仔细说道,我被拥玉京骗去山阴遭难好不容易逃出来,先去的是云水乡,听说你们去了临江府,我怀着恨想着上次没能……”
他本是想说‘杀’,但见女人抬了眼皮,便生生咽下,掠过继续道:“总之我去了一趟中镇拥府,你知道我在拥府看见什么吗?”
翠辛贞垂着眼,没吭声。
翠有志就知她没回去过,所以还能这般放心待在拥玉京身边。
“只要你回一趟拥府上便什么都知道了,拥府如今的境况可谓是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本还想着报仇时顺便捞一笔,结果可怜的是,拥府都已改门庭,换了主,原本那些人死的死,入牢的入牢,我打听过,听说是拥玉京拿回了拥府。”
翠辛贞抬眸想说怎么会?可又想到近日得知的事,小叔与她所见的大有不同,极其陌生。
那话便也就压在她的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翠有志见她低头不言,还以为她不信,便道:“不信你可随我回一趟中镇,原本我是想要找那二房的老寡妇,但她被人打得腿脚不便,想要过来很难,我这才带方才那人过来。”
谁知道根本没能说服她。
翠有志又道:“我带这些人来,只是因为二姐与我才是最亲近的人,与我才有血缘,跟在这种小子身边,保不齐哪一日就被害了去。”
“所以,我是来带你走的。”
翠辛贞敛着眼,摇摇头。
翠有志:“你还要留在他身边?”
翠辛贞:“我要走,但我想要回一件重要的东西,然后再回云水乡。”
其实在没听陈宣的话之前,她便打算要走,只是他只剩最后一场殿试,怕他受影响,还怕他身上的毒。
可现在才知道他或许根本就没中毒,好在今日正好最后一场殿试,她答应公婆的事已经做到,会走的。
但走之前,她想要带着亡夫一起走。
翠有志想罢,望了眼外面,道:“行,二姐若是还信我,何时要走了就来寻我,这段时日我都会在这里。”
翠辛贞看着他蹑手蹑脚地离开,独自坐了良久才起身回去。
回到春生,小桃正四处在寻她,见她从巷子里出来,急忙上前问:“夫人这是去哪儿了?让我一顿好找。”
翠辛贞拿出香,垂眸柔声道:“听说里边有一家的香纸好,所以过去看看。”
小桃好奇:“那里面,真的有卖东西的吗?”
那巷子又小又挤。
翠辛贞没说话,温声道:“先进去吧。”
她还需将这些安排好,随后再走。
“好。”小桃随她进去。
傍晚。日落金山,云火燃烧,将天都染成赤血色,余晖又从山顶渐消。
春生要关门了,翠辛贞还慢慢吞吞的似乎没有要走之意。
小桃提醒:“夫人再晚会儿,天边要黑了。”
翠辛贞轻叹:“……走吧。”
小桃与她一道下楼。
刘珠算见两人,合上楼下柜台上的册子,上前来送两人出去:“今日夫人回去得有些晚。”
翠辛贞不好说是不想回去,还没回话,小桃便替她接了话。
“今日其他铺子的账本也送了过来,所以夫人看得晚。”
翠辛贞原本还想对小桃说,今夜睡在铺子里,这样省得第二日来回跑,可铺子里人手充足,她来不来都无所谓。
她想留在这里过夜的话到了唇边,最终还是咽下了。
回到府上,问过下人,得知拥玉京还没回来,她想应是今日殿试结束后,他与朋僚外出去了,便想等一等。
她今日便想与他说要走的事。
原本她还想再等等,可今日陈宣说的话,让她觉得不能再如此拖下去,若是可以,她明日便想要走。
所以为了能尽早见到他,她独自一人在院中等。
因今日遇见的事,翠辛贞手脚不知如何安放,不知不觉抬眸发现小叔的院子与她院中竟只有一墙之隔,像是一间院子隔成的两间,连卧居的朝向都相近。
以前为何没有发现?
许是心境不同,也许是在外等得心焦,她不知不觉沿着打量,提灯进到屋内。
她几乎很少进到他的房中,等回过神时刚想要出去,余光忽被挂在墙上的白狐毛披吸引。
看见毛襟,她忍不住上前抚1摸。
这是她在小叔十岁那年做的,后来他戴不得后还央求她改大了,这一两年冬天,他其实很少戴,总是喜欢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拨开绒毛还能看见最里面连接两块狐皮的针脚呢,她眼里涌出不舍情绪。
这些年她将小叔当成亲人对待,所有心神全倾注在他的身上,却从未想过或许是她的这份亲情,在不知不觉乱了分寸,忘了他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却在一年又一年中长成了成熟的男子。
家中嫂嫂整日与他朝夕相处,他走到哪儿嫂嫂便随到哪儿,难免会让他分不出什么是亲情,才起了这等遭人唾弃的不伦之心。
翠辛贞只要想到是因自己没做好,眼眶便不觉酸涩,忍不住松开毛领披风,斜身倚坐在木椅上抹泪好一会儿。
擦完眼角,她又看见桌上图纸。
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她一眼便认出来那应是他为自己画的,她身上的朱钗首饰、还有衣裙上的花纹,也都是他亲自设计的。
她一张张看着图纸,直到无意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纸。
她眼眶里的泪停下,迷茫眨了眨,她拨开这些图纸,从底下拿了出来。
果真没看错,是一只清透绿的镯子。
而这只镯子……
她止泪,抬起右手,往自己戴的这只镯子上一对比,颜色与花纹近似,再翻转内侧仔细打量。
哪怕过去多少年,她还是清晰记得这只镯子的内侧有一截小小的水纹。
所以这是亡夫当年送她的定情镯子,后来被她典当后再也没有赎回来,前年小叔还送她一只相近的镯子,说是见她手空,所以寻了一只相近的送给她用于寄托。
可现在,她的镯子分明在这里。
翠辛贞摸着冰凉润玉的镯子不知作何反应,她最终取下手腕上戴了两年多的镯子,重新戴上亡夫送的,再轻轻将那只镯子放回去。
而放回去时,她有在最底下看见一张纸。
抽出那张纸一看。
那是她的和离书,原来一直没有丢,都在他这里。
不止镯子与和离书,她还从桌下的木箱里找到许多东西。
穿坏的裙子,戴坏的绢花、少一只的耳珰、用完的胭脂盒……像是废弃物般的东西都被整齐摆放在里面,甚至连她五年前丢失的一件小衣都在里面。
那是她五年前丢的,那时他多少岁?
……十一二岁。
为何她从未发现?
翠辛贞尽管早就知道他对自己起了不伦之心,但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看见这些东西,她羞耻得倏然站起身,却因站直身子时头晕眼花,下意识撑着一旁的木床架。
不知是摁到什么,她眼前还没回过神,便隐约看见一旁的石墙在动。
床榻上的石墙慢慢朝旁边缓移,逐渐露出她每日住的寝居,而她的床榻与这间屋里的床榻间只有一墙之隔。
不,或许这并不是两间屋,而是同一间屋,所以她才总觉得房梁古怪。
两张床大小一致,只要迈过墙的距离,就能轻而易举进到她的榻上。
这令她想起每夜的梦。
尤其是刚来临江府那段时日,她几近要搽药,不然那儿整日都是肿的,走路都困难。
她一直以为是梦里磨伤的,不敢对人言。
若是、若是这堵墙能打开,那每夜里进来的不是梦,却能带出感觉,又不知情。
她想起每日喝的药。
“贞娘……”
一阵湿暖的气息悄无声息从耳畔拂过,像被打湿的长发丝丝缕缕的被风吹缠在脖颈,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她僵着眼珠,慢慢转过头。
少年不知是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宽大的肩胛微俯,头近着头,漆黑的漂亮狐眼珠往前,正与她齐看前方被打开的墙面。
作者有话说:
浴巾这下是真掉完了,强取豪夺开始,后面感情太浓了,我大概会写得很慢了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