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今夜墨天云薄, 房中敞开的窗缝里吹进一缕冷风让烛灯轻跳两瞬,翠辛贞感到冷,才后知后觉窗扉没关。
她起身关窗, 再次愁容满面的将腴软身子倚在枕上, 抱起从临江府带过来的亡夫牌位,心中无法宁静。
虽然小叔说的话让她找不出可反驳之处, 但她不是傻子, 他话中真假参半, 她都不敢去细想。
她想走,但亡夫的坟都被迁来了, 他又以身上中毒、殿试在即,将她死死诓在京城。
实在睡不下,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却发现小桃在外面。
小桃见她眼底诧异,笑道:“见夫人房中灯还亮着, 特地过来问一问夫人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翠辛贞正有此意,今日的事让她无法安宁,所以想去梅林的坟墓守会儿。
她柔声道:“小桃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走走。”
小桃摇头:“还是让我陪着夫人吧。”
翠辛贞心绪低落,见她坚持便也就随她一起去了,吩咐小桃去拿祭祀用的香纸。
小桃去取回来, 再陪她回到梅林。
翠辛贞斜坐在墓碑前烧纸,小桃跪在旁边递, 好奇问道:“夫人, 这是谁的坟?”
亡夫的坟被迁来,连她都才知道,府上这些人更是不知情。
翠辛贞脸上烧一阵, 心绪不安地抿着唇,说不出是谁。
迁坟移祖是不忠不孝的大忌讳,她想保全他的名声。
而当她垂眸时,却忽然发现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抚1慰过他,搭在牌位上的指尖忽然像是被蛰了下。
蛰痛似乎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她匆忙放下手,不敢再去深想。
小桃见她不说,只默默烧纸,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
谁也没有发现,不远处也有一道身影长身玉立在不远处,悄无声息地看着她靠在墓碑上。
不知为何,他忽然就想起曾经。
他其实无数次见过她贴在牌位上,神情眷恋,眼底有情,那时他只是觉得嫂嫂与兄长感情深厚,她是深情难得的女人。
也为两人惋惜过。
想到惋惜,他喉咙像是扎了一颗针,酸涩得有些窒息的难受。
她因他说思慕而惶恐,刹那间的抗拒反应也剧烈,在她的心中他像永远只是孩子,是亡夫的弟弟,丝毫没将他当成已经长大的男人。
或则她从未将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所以他原是想挑开这一层薄薄的关系,与她站在同一条阶梯上。
可惜。
只是妄想。
他单手撑起下颚,长睫敛在眼睑上形成一段阴影,空眸盯着地上摇曳的影子,忽感抓心挠肝的不甘堵在心口。
无声轻喘几声,他抬起氤氲水雾的眼,哀求地看向前方被女人靠着的墓碑。
兄长,你看,我将贞娘照顾得很好,日后我们三人不会分开,无论今后去往何地,我都会带兄长在身边的。
请你也一定要保佑我,留下贞娘啊。
梅林间夜雾弥漫,小桃提着一盏灯,搓着发寒的双臂,忍不住道:“夫人,夜已经很深了,我们可要回去?”
她实在不知道这座坟里是谁,让夫人守这般久。
翠辛贞闻言抬眸望了一眼上空风冷凛凛,不宜再多留在梅林间,便起身带着小桃回去了。
再次回到房中,她怅然若失地沐浴换衣,在夜里坐了须臾,再上前关窗休息。
夜深人静,她渐渐睡去。
一双苍白的手不断抚在她的脸上,捏捏眼睫,亲亲鼻尖,再咬咬耳垂,咬出几分不甘的愤恨。
贞娘,我对你好吗?
我都嫉妒成这样了,却还是乖乖地在旁边守着,你也要对我好些啊,多分些爱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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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里因之前五弟说的话,翠辛贞不知应该信谁的,又去了一趟道观。
之前五弟说会在道观等她,然她上来时寻遍四处都没能找到五弟,仿佛之前遇上只是错觉。
她想向道观里的人询问五弟,但又想起五弟说的话,最后还是咽了话,暂且将此事压在心里。
小桃从道观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风亭里,面色好似发白,不禁上前问:“夫人,你怎么了?”
翠辛贞抬眸,勉强摇了摇头:“没,签解得如何?”
小桃递出竹篾块,犹豫道:“道长说签不太好,带煞。”
翠辛贞目光落在小桃递来的竹篾块上,这是她为小叔算的签。
如今带煞。
她心中不安扩大。
今日天气晴朗明媚,翠辛贞满怀思绪从道观下来。
此前家中办了会元宴,府上还有许多红绸没取,长长的庑廊上连灯笼都鲜红得喜气,路过的仆役这几日也各个面戴欣喜。
翠辛贞忍不住看向远处蜿蜒漫长的游廊,再看向旁边被桃红柳绿覆盖的秀景,心里没来由又生出一股想回去的念头。
可她若走了,亡夫的坟怎么办?
正说着话的小桃察觉她忽然不开口,回头疑惑看她在瞧梁上的灯笼,问道:“夫人怎么了?这灯笼是挂得不对吗?”
翠辛贞回神摇头:“没有。”
她只是在想回去的事。
小桃听她说不是灯笼,便没让下人取灯笼,与她继续走在游廊上说府上的事。
自从她来后,拥玉京便将府上大权都交在她手中,这些本应由她安排,但府上也没多少杂事需要她费心,管事们都已将事情安排妥当,送到她面前时,她只需听一听确认无误后首肯即可。
她听小桃说着安排好的事,松开唇瓣,开口:“小桃。”
小桃闻言还想说些什么,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忽然跪在地上。
翠辛贞若有所感地回头。
朱红庑廊上红绸恹懒,大红灯笼轻晃,少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身清隽,神态平和。
翠辛贞看见他喉咙忽然一哽,心中无端泛起古怪的紧张。
他似乎没听见她说的话,平静地吩咐小桃下去。
小桃不敢再逗留,垂头离去。
长廊只剩下两人,这一刻,翠辛贞心乱得似咕噜冒着泡沫的水被打翻,说不出一句话。
拥玉京朝她走近,没有问她刚才为何说要走,目光落在她裙摆下沾泥的绣鞋上,主动问:“嫂嫂又是去道观的?”
翠辛贞垂下眼回:“嗯,我担忧你后面的殿试,听人说那家道观灵验,我就去为你求符了。”
说罢,她拿出折好穿上线的符:“这是开过光的,戴在身上能保佑你。”
拥玉京目光落在她递来的符上,在她面前自然地弯腰低头:“那嫂嫂为我戴上。”
翠辛贞正要为他戴,忽然想起得知的事,手倏然收回,将符塞入他怀中:“玉哥儿你回去自己戴罢。”
他往上抬头,目光攥住她脸上的神情:“可我想要嫂嫂为我戴。”
在一切猜想还没验真之前,翠辛贞不敢再与他有过多肢体相碰,便在唇边勉强抿出温婉浅笑:“玉哥儿已经不是孩子了。”
又是这句。他长眉轻敛,最终从她手中取过,微笑回:“多谢嫂嫂。”
听他从头到尾只唤嫂嫂,她心松口气,与他保持距离,朝前厅去用饭。
一路上,她忍不住回头看着满宅繁荣,心中忽然涌出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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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辛贞想回云水乡,可亡夫的坟都已经迁到京城来了,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可整日留在京城,小叔虽然看似还待她如常。
她却无法再如曾经那般待他,索性他这几日忙着殿试,每日醒来一出门问小桃,便得知他已经出府了。
碰不上他,翠辛贞松口气。
她还不知道如何与他如往常那般表现自然,尽管他嘴里说着当她是嫂嫂,但她心里还是发憷、不安。
度日如年下,春闱后十五日便放榜出来了,不出所料,小叔不仅位列前茅,甚至还是乡闱夺解、礼闱取会,连中二元的进士。
榜单贴出来时,春生的生意不止爆火,连府上一时也是门庭若市,她每日都能收到好些个各式各样的帖子,发帖人近乎都是有权有势有钱之府的夫人,她每日都忙得脱不了身,渐渐便将五弟的事放在一旁。
拥玉京见她忙内忙外,便替她推了好些人,她才终于得闲。
待到三月的殿考将近,这几日拥玉京倒是如常,她却是一颗心整日揪着。
今日殿试,翠辛贞在家中为亡夫烧完纸,小桃问:“夫人今日是想去铺子,还是出去逛一逛?”
翠辛贞秀眉长蹙,皆摇头,遂又轻叹道:“罢了,先不……”
顿了顿,她改口:“还是去铺子罢。”
在府上,她总想要去梅林。
小桃见她守着好几日的坟,终于是要出府,高兴地去吩咐车夫。
今日春日头明媚,有些晒人,出了城门,稀稀朗朗的绿荫滚过马车顶。
两人一道来到店铺,翠辛贞刚一下马车,余光便瞧见不远处,巷子里的五弟。
多日不见,她看见五弟一怔。
小桃随她瞧去,“夫人,你在看谁?”
翠辛贞回神,摇头道:“没。”
小桃不曾见过五弟,只当是路过的客人,并未在意,转头与她说着近日的店铺内流水。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翠辛贞便没再来过铺子,连府门都没出,整日守在梅林。
她顺势让小桃去楼上再细问一遍刘珠算。
小桃应声一走,她又告知随行的仆人,要去对面买东西。
仆人欲代劳,她温声婉拒要自己亲自去,仆人便没再坚持。
翠辛贞吩咐完,再朝五弟路过的方向走去。
果真是五弟,没有看错。
翠辛贞走进巷子,一见他就上前担忧问:“五弟,这段时日你都去哪了?”
上次之后,她去过几次道观,却没有再寻见人。
翠有志往她身后瞧,见无人才道:“这几日我回了一趟中镇,找人证明我说的不假。”
翠辛贞张了张唇,不再如之前那般坚定:“什么人证?”
他往前走,“随我来。”
翠辛贞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翠有志看向她:“二姐这是不信我?”
翠辛贞摇头,想起玉哥儿说他要过银子,犹豫着开口问。
五弟果然勃然大怒:“我几时寻他要过银子?他这是有意谮毁我,这一路我逃命都来不及,生怕被他知晓我还活着,将我往死里整,哪敢给他送什么信,二姐你勿信他。”
话毕,他顿了顿,想起上次的确收了一支簪子,疑惑乜过眼,“你不会信了罢。”
翠辛贞不自然‘啊’了一声,耳尖泛红地摇头:“没全信。”
她找不出玉哥儿这样做的理由,但又亲眼所见二弟的模样,所以对各持一词的两人都将信将疑。
翠有志闻言反倒是松口气,道:“这已经比前年好了,先跟我来一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便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翠辛贞不知他是要带自己去见谁,想起近日的玉哥儿,她犹豫须臾,终究随他走。
紧跟着五弟的步伐,她跟着七拐八拐地进到一处矮屋里。
进去后,翠辛贞才知道五弟说的人证是谁。
“翠姑娘。”
坐在干草上的青年一身清隽,面容却疲倦不洁,唯有看见她时眼神亮了一瞬。
正是之前说是失踪的陈宣。
“陈夫子?”她错愕看着他,遂茫然看向一旁的五弟。
翠有志道:“前段时日我原本要回一趟云水乡,将你那可怜的二伯母带来让你看看,谁知道在路上遇上他正在逃什么人,我见他似乎有些眼熟,一问,才知他原来认得你,听说我是你弟弟,便要随我来,我想那二伯母也走不得几步路,就将他带来了。”
当年在云水乡时,他见过一次陈宣,得知陈宣是拥玉京曾经的夫子,便想陈宣应当比旁人更能让人信服,索性捡个便宜,将人带来京城。
“翠姑娘。”陈宣近前一步。
翠辛贞往后退了退。
见她下意识后退,陈宣面呈苦涩,随后想起她是因受拥玉京欺骗方才误会他,先朝她作揖,再对一旁的翠有志道:“在下有一件事想要与翠姑娘单独相谈,不知可否允许?”
翠有志问:“我不能在屋内吗?”
陈宣摇头:“对不住,在下有极重要之事要和翠姑娘私谈。”
翠有志见他要自己避开,还欲开口,一旁的翠辛贞柔声出言:“五弟,你先出去会儿,我与陈夫子谈谈。”
“行。”翠有志没再多说。
屋内只剩两人时,陈宣神色复杂看向香鬟堕髻半沉檀的女人。
两人相顾无言,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夫子,你之前可是去哪儿了,香娘此前一直在寻找你。”翠辛贞以为陈宣当真是又一声不吭离开了。
陈宣沉默稍许,沉声回:“我并非是自己离去的,而是有人将我关起来了,这也正是我此番非要来京城之故。”
翠辛贞闻言一怔。
陈宣俯身向她道歉,提及之前堂姐撮合两人的事:“在下向姑娘道歉,我的确对姑娘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存在侥幸,没能及时劝阻堂姐,后来她得知你不善饮酒,竟想将你灌醉,与我……”
他面呈羞愧,歉意却道得诚恳,只言未曾提及下药之事。
翠辛贞抿了抿唇,想起拥玉京的身上还没有散的毒,此时受到伤害的也并非是她,不便代旁人原谅,既他提及此事,遂问道:“夫子的话我已知,不知夫子可有解药?”
“什么解药?”陈宣抬头,眼含不解。
翠辛贞见他神色茫然,明言道:“之前香娘在酒中下药,虽然我没喝,但玉哥儿却中了,这段时日一直饱受毒痛的折磨,每日不断药,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
“下药?”陈宣越发蹙眉,思索片晌,张了张唇问:“听翠姑娘的意思是,那杯酒里有什么毒,被拥玉京喝了?”
翠辛贞微别过头,没有反驳。
若没有下药,她不至于如此冷待陈夫子。
她没反驳,陈宣反倒凝神,似想起什么:“有一件事我想,需得要告知翠姑娘,我堂姐当初并未下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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