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怎么见得人?
翠辛贞张了张唇, 吐不出半个字,不知应该说什么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玉哥儿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她是他的嫂嫂, 他怎么能有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还为了她害人。
一股寒意从翠辛贞的身后冒出来, 她想要朝门外走,少年却一把拉住她的手。
“贞娘, 要去哪儿。”
翠辛贞回头看他一眼, 吓得双腿发软, 犹如受惊般蓦然将手负至身后,“别碰我, 我要走。”
她要回去,要回云水乡。
拥玉京没再碰她, 见她因为这番话,神态竟惊慌失措成这般模样,连碰也不让他再碰, 甚至连问也不问,便说要离开他。
有顷刻他想笑,可唇角却拉长成平。
他近前一步,她便起身往后退一步。
“玉哥儿!”
她的后背都靠在冰凉的墙上,再也忍不住出声喝停他,“别过来。”
可她一贯温和, 便是呵斥也听不出太多威仪,反倒瞧着有好欺负。
所以他最后哪怕站在她的面前, 在她的目光下俯首贴近她, 近到眼球都似乎要贴在一起,她连个巴掌都甩不出来。
“嫂嫂,因为这件事, 你在害怕,想要离开我?”
他说这句话时,红唇已经贴在她的唇上,翕合时磨擦着她,融入暮色的长睫也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
翠辛贞呼吸不畅,在浑噩的意识中依稀看见含吻她的少年垂着眼皮,上面的那颗红痣被湿浸得绯若艳血。
他清润的嗓音发出有几分失落的沙哑:“嫂嫂,从何时起你又开始真信这些话,还如此怕我。”
“什么?”翠辛贞脑子乱成浆糊,唇瓣被啜得发麻,嘴巴还被迫张得好大,里面塞满了绞缠的舌头,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竟问我是何意?”少年低声呢喃,再恹恹地往上一折,哪怕还绞着她的舌头,凝望她的神情却泛起了苦涩。
“这不正是您所怀疑之事?我不过是口述出来,你连审都没审,也没弄清楚那是什么爱,便就认定旁人说的话是对的,当我真的对一直以来视若亲人的嫂嫂有罔顾人伦之情。”
“嫂嫂。”
“我可是做过什么,让您总更愿意相信旁人的话,而不是我?”
他松开她的唇,握着她的手,让她去感受:“你看,我成这样都从未冒犯过你,若是我真的有那种念头,早在很早之前,我便已经借着那杯酒,得到你,从里到外都灌满,或许现在你都怀上我的孩子了。”
他似在以证清白,但喉结却在不断滚动,慢慢吐纳出听不清情绪的低喃:“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她被牵着感受到他说得没错,哪怕只是隔着袴已经如斯之明显。
翠辛贞刚像烧开的茶壶一样滋滋冒,又因他这句哭诉而乍然停在半空,眼中的惶恐转为迷茫,其中也有被亲糊涂的缘故。
拥玉京目光紧紧攥住她,胸膛发出很轻的冷声,面上却还是做出失落的神情,往前进一步,让她更准确地感受他说得没错。
“我以为嫂嫂知道我是爱您的,我们虽不是母子姐弟……却也一直有骨肉情。”
他实在忍不住松开她的手,盖在女人用于育养幼子之处,再进一步告诉她:“但现在看来,嫂嫂对我的的骨肉情意不够,轻而易举受人挑拨。”
把玩、捻着告诉她,虽然不是母子,也没有过真正的哺育,但这么多年的情分却是够的。
她下意识瑟缩,却因他方才的话而少了抗拒,还没察觉盖在衣上修长的指节曲张,仰着脸解释:“不,不是。”
他喉结滚动,吐出她的舌头,才完整说出听得清的话:“我对您也一直是有反哺之情的,这份情意难道不是爱吗?”
她被放开后头还晕着,眼波粼粼,清透泛红地倚在墙上,理智告诉她,这番话不对劲,没有哪个对长者有敬重之情的人会将人摁在墙上又亲又……
“我如此做,也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敬重有加,而非旁人如谗言那般,上次你因更信旁人,我至今身上还有余毒未清,这次你又不信我吗?”他面颊嫣红,乌瞳漆黑,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翠辛贞心口还在泛痛,觉得应该听信他的话,他因为她的误会在生气,所以才做出这种行为。
上次就因为没有相信他,让他身陷囹圄,至今身上都还有余毒。
而且正如他所言,他从未借余毒冒犯过她。
但是……还是不对啊,她找不出哪里不对,又觉得处处不对。
翠辛贞的脑子仿佛和发麻得没了知觉的孚乚儿对不上感受,思绪拧成一股乱绳,隐约听见他似乎轻叹了一声。
“既然还是不信我,想走,我带贞娘看看我的诚心。”
他拉起她发软的身子,朝外面涉月而去。
“玉哥儿,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她茫然地被他拉着,步履微急。
他握紧她想挣脱的手腕,回头笑一笑:“贞娘不担心,反正现在饭菜也已经冷了,我让他们撤下去重新热一遍,不着急,我先带贞娘去看看我的诚心。这样你就不会总是说要走的话。”
说是不着急,他却迫不及待要给她看,走得她险些撵不上步子。
两人穿梭过长长的庑廊,步入后宅那片种满梅树的林子,地上的石板小路夹缝里还有积雪,她两步作一步越过一条条石板。
直到他牵着她站在梅林深处的一座修葺好的坟墓前,想要讨赏的孩子:“贞娘,你看。”
“什么?”她看着眼前的坟墓,不懂他让她看什么。
拥玉京松开她的手,在她茫然地目光下对着墓碑跪下,盯着前方温柔道:“兄长,去年我能带嫂嫂来看你,但以后不会了。”
什、什么……
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入耳里的称呼,让翠辛贞吓怔在当场。
是她听错了吗?玉哥儿怎么对着一座新坟叫兄长?
她看了看眼前的坟,又看了看跪在墓前的少年,迷茫问:“玉哥儿,你在说什么?”她怎么看不明白。
他抬起头,回望那双仍带余温的眼,唇角温情勾起:“贞娘不是一直想回云水乡守在兄长身边吗?所以我便将兄长接来京城,这样也省得贞娘来回跑动。”
“来。”他牵着她的手,让她走近些看,“我还将兄长的坟翻新了,比曾经要更耐风雨。”
其实兄长这么多年了还只是一堆小土包,与爹娘不同,爹娘死时叔伯尚且存有几分情意,而兄长不同,死后他们已经和叔伯翻脸,对方不肯帮着下葬,还是他去求的。
现在他终于也为兄长换了坟坑,换了墓碑,择了一处风水极佳之地。
“玉哥儿……”翠辛贞听后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才慢慢找回声音,嗓子有些发抖,“你怎么能挖坟!这是大逆不道,是要遭天谴的。”
他怎么能将亡夫的坟挖了?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身子发寒,牙齿打颤,不敢信,这真是他做出来的事。
“挖坟?”他回望那双有温度的眼,面对她的指责,耐心解释:“贞娘,这不是挖坟,而是我从很久之前便想为兄长做些什么,将兄长埋在这里,也是请巫师看过风水的,极佳,生生世世转世都会平安喜乐。”
“贞娘若是不信我,可以找巫师来看风水,我不曾骗过你什么。”
为了让她安心,他特地请人看过。
“况且这也是我的兄长,我一心只为他好,早些年我便有此打算,只是太忙无空,现在好了。”他慢慢站起身,抱着她:“我也不必苦恼因为太忙,而让兄长孤苦无依在云水乡。”
“贞娘也不必因不在眼前看着,而整日担心,上次贞娘说兄长的坟差点被水冲走,我真的好生担忧。”
“现在我们都不必担忧了。”
他侧过脸看她发白的脸,一顿,迷茫呢喃:“而且我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将兄长的坟挖了,你说是不是贞娘?我没有理由的,我爱兄长如爱你,你怎么还没发现啊。”
这还不够有理由吗?
翠辛贞僵立着看不远处的坟,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连坟都移过来了。
他低头:“贞娘,你能多信信我吗?少去听信那些人的谗谮,我待你一如待兄长一样。”
“我……”她回神,抬起凝脂鹅蛋脸儿,飞着一双柔灵灵的水洗眼,茫然得不知应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眼前的场景令她无法接受。
她脸上残存的犹豫让少年眼神暗下,放在腰间的长指一转,落在唇上。
往上一摁,她眼波就盈盈晃晃的,雪白的面颊透粉,细细的闷哼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还颤。
“玉哥儿!”她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回头去看坟。
他移开,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冷淡,呢喃委屈:“贞娘还在怀疑我,若我真的有什么想法,这里就不会还藏在里面,已经被我弄烂了啊。”
他若想,早就已经得到。
“玉哥儿……”她听这话,臊得急忙松开他去捂越说越让人不敢听的话,“我知道,我没有不信你。”
他撩睫看着她,被捂住的半张脸在她掌心翕动:“当真?”
她眼含水红,点头时仿佛要将不存在的泪雾甩出眼眶:“嗯,我信你。”
无论是真的假的,她似乎都只能信他。
点完头,她看着少年垂眸望着她,弯下眼尾,眼珠子却一动不动,黑得死寂阴美,口吻庆幸:“贞娘还信我就好。”
仿佛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获她的信任,翠辛贞身子无端一寒。
可她胸口闷得好重,更多的是惶恐。
……
两人重新坐回桌前用饭,拥玉京用指背碰了碰碗面,吩咐外面的人重新热一遍。
翠辛贞阻止他:“还热着。”
“好,我今日吩咐后厨将药材也熬在汤里,对贞娘的耳朵好。”他像往常般,盛好的鱼汤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鱼汤置于唇边,听见他又道:“其实本是想过段时日将兄长接来,待你生辰到了送与你的,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十三个生辰。”
他将她当年刚去拥府的日子也算在一起,让她也生出恍惚,原来两人已经认识这般久了吗?
可这对她而言是惊喜吗?
她走了神,又顷刻被他拉回神思。
“不过贞娘还没说,今天是谁和你说过什么,险些让我们生了隔阂?若非我请来兄长证明我爱你如爱兄长,还不知今夜我们要闹多大的误会。”
翠辛贞差点呛到喉咙,放下碗去找帕子。
一张白帕递来。
她佯装没看见,抽出袖中的绣花帕,压在唇边,垂着眼帘道:“没……人。”
拥玉京收回帕子,看着她企图掩盖时的心虚举动,没再继续问。
翠辛贞垂眸失神地盯着眼前的筷子,想起今日坟墓的事。
自从她来京城,便看见梅林有土包,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告诉她,他却选择隐瞒到现在,而且他的字迹,还有莫娘的话,以及亡夫的坟墓。
一旦被人发现……
她忽然有些食不下咽,没吃几口便撂下碗箸。
“贞娘怎么不吃了?”他抬睫,望着她。
翠辛贞将斟酌的话付之于口:“玉哥儿,我想回去。”
她想走,终究说出了口。
而当她说完,他没有先回她的话,而是眼皮再往下坠一分,露出那颗似贪婪吸食他血液凝结而成的红痣,若有所思着什么。
厅堂阒寂无声,她仿佛都能听见灯笼里火烛颤动的噗呲声,像是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她在令人胆颤心惊的安静中攥住裙裾:“玉哥儿?”
他抬起眼,一片温暖的光轻晃着落在秀挺的眉嵴上,氤氲出浅薄的暖意,像是往常那样,红唇缓缓噙笑:“为何?”
翠辛贞嗫嚅唇瓣:“走之前我在临江府开了分铺,出来好些月了,也没能回去,想回去看一看。”
他听得认真,当听她说要回去照看铺子,他眉眼弯出浅笑:“不必担忧铺子,那边自有人会照看,京城的铺子才刚开没多久,更需要你。”
“可是……”她绞尽脑汁想要走的理由。尽管他今日都已经解释清楚,但她却想走。
少年盯着她,问:“是还在不信任我,我不是已经向你证明,我视你如长姐、如母亲,爱与兄长一样深厚了吗?”
翠辛贞摇头:“不是。”
他又笑问:“那又是为何在京城的铺子更需要你时,你却先说要走,不都是你亲手养的吗?”
翠辛贞在他噙笑的目光下说不出话。
他缓缓地呼吸,类似叹气,起身朝她走去。
翠辛贞却想起刚才的事,下意识站起身往后退。
他上前一步,靴尖抵在她的绣鞋前。
她还想往后退,却听见少年温声道:“嫂嫂,兄长刚来京城,对京城很陌生,你可以多去陪陪他,像以前那般与他说说话,而我殿试在即,还得自证清白,帮嫂嫂去查陈夫子的下落,会很忙,无暇顾及旁的事,有什么话,我们等一切结束后再说,可以吗?”
这句话提醒了她。
他殿试将近,事关前程,若她在此时说离开,万一影响了他怎么办?
但她若是不走,还留在这里,心中又觉得很怪异。
“嫂嫂,再想想好吗?想清楚再说要不要离开我。”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犹豫不决的脸,唇瓣上扬,语气温软。
“不止京城的铺子,还有兄长呢,你们两年没见了,多陪陪他啊。”
翠辛贞说不出拒绝,慢慢阖上说要走的唇,垂着轻颤的乌睫:“……好,我再想想。”
少年见她应下,眼底浮起浅笑。
兄长、他的前程。每一样都是她割舍不开的东西,所以他知道她会留下仔细考虑。
“今日在外面累了,快回房休息。”他体贴温言。
“嗯。”翠辛贞颔首离开。
拥玉京看着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大厅,才唤来小桃。
“夫人今日都和那些人聊了什么?”
小桃摇头:“今日夫人有段时间说要去找什么人,没让我跟着。”
“没让你跟?”他眉尾上扬,俄然垂眼呢喃:“那便是在避着我呢,到底是谁又让原本对我深信不疑的贞娘生了怀疑?”
那些他精心挑选、品行和善好相处的夫人自是不会有差,她却在路上遇上了他明明已经说过不可接触之人。
小桃垂着头不敢往上抬,两股战战,不安地等着。
几声阴怨的呢喃响在厅堂中,随后便悄无声息,唯有四方天井偶尔洒下几片清冷月光。坐在梨花木椅上的少年修长指尖搭在桌上轻点,面上仿佛蒙着雾。
他想。
“到底是谁要拆散我和贞娘天作之合的姻缘。”
“谁……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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