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声孩子哭啼声传来, 莫娘要去看孩子。
临走之前像无意间提醒:“对了,我与你说的话,你可别与他人说, 我现在有夫婿有儿, 不好托人去帮忙找陈夫子,他到底是男子, 我觉得你回去问一问玉哥儿, 他如今办法多, 说不定能找到人呢。”
翠辛贞还在想莫娘说的那两个字,无意识颔了颔首。
莫娘的马车先修好, 抱着孩子坐进马车内,先朝道观方向驶去。
翠辛贞又坐了, 心里像是沉压着一块厚石,有说不出的闷。
莫娘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怎么她从未听说过,玉哥儿也没与她提及过。
莫娘说的话让她心绪不宁, 莫娘说的每一句话,虽然都没明说,她若将这些话倒过来想,发现莫娘似乎在向她说一件事。
……小叔对她有不伦的心思。
念头猝然冒出,翠辛贞忍不住身软的一手撑着旁边的木柱,一手捂着无端狂悸不止的胸口, 连忙压下莫名其妙的念头。
怎么可能,他待她一向尊敬爱戴, 而她身为嫂嫂也如长姐, 如阿母般照顾他,和他虽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
他是读书知礼的人,怎会有这种心思。
她心中的念头虽然压下, 却还是怀着难言的沉重。
若是玉哥儿真有这种心思怎么办?
马车没能修好,好在碰上拥玉京派来道观接她的人。
路上因马车突遭磕坏,耽误些许回来的路程,她担忧拥玉京又如之前,穿着单薄地枯坐大厅等她回来,一路吩咐车夫快些。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再也没有晚归过。
正是因为知道他每日都会等,所以这段时日她出去都会算着时辰准时赶回去,一日都不曾晚归过,可这次哪怕紧赶,到府上时天还是已经晚了。
道观到府邸这一路,翠辛贞心中皆不安宁,从马车上下来,问过仆役得知他一直在前厅等,她甚至有些胆怯于去见他。
她不是在怕五弟说的话,而是怕等下进去,会听见他说从昨日等她到今日。
他每日回来无论多晚都会等她,虽然没有明说让她每日在固定时辰回来,但她却每次都会下意识因为晚归害他等而自责,所以之前被困在山上下不来时,她会焦急不安。
现在回来了,她再担忧也还是咬唇进府。
如她所料,他在等她。
傍晚天还没彻底黑,仆役将做好的饭菜摆上圆桌。
厅堂上方的四方井外落下几片夕阳铺在青花瓷圆缸中,大圆梨花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少年身着单薄深衣,不知等了多久,唇色冰乌,翠眉浓黑,瞧去一眼还当做是哪儿冰雕似的玉人。
他见她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责怪,而是说:“我等贞娘很久了,是路上遇上了什么事吗?”
“路上马车坏了,迟了些。”她将披风挂在旁边,双手浸入热水中。
他闻言愧疚:“是我的错,下次不会再发生马车被用坏之事。”
“不碍事的,”翠辛贞摇头,上前问:“玉哥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拥玉京道:“昨夜。”
翠辛贞坐下时顿了顿:“你昨夜就回来了?”
他旋身坐在她的对面,“以为贞娘在家中等我,考完直接回来的,谁知贞娘不在府上好几日,我从昨夜等到现在。”
翠辛贞打量他苍白的脸色,似乎一夜未睡,忍不住问:“你一直坐在这里吗?”
他颔首,眉目温柔,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贞娘没回来,被困在山上,我睡不下。”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从昨夜坐到现在,一时哑然无声,不知如何与他说。
现在虽已经春二月,天一日日渐暖,但下初春雨时犹如还有冬寒,他身着单薄地坐在这里,冻成这样。
放在往日她早就心疼地脱下身上披风上前,再吩咐府上的人给他灌汤婆子抱着。
可今日不知为何,见他这样,她在马车里的不安感又来了。
“贞娘?”
少年清润的嗓音将她拉回神。
他起身拉开椅子,“贞娘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你……”她咬咬唇,说:“不是让你不必等我的吗?怎么还在等?”
他微微一笑,又说出:“等贞娘回来才放心。”
翠辛贞习惯自责没能早些回来,但路上谁也不知会遇上什么,实在忍不住诚恳劝他。
“能不必每日都这般等我好吗?万一哪一日我不回来了,你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不回来?”他柔眸一顿,漆黑的眼珠慢慢扫视着她,带着不解的嗓音放轻:“贞娘是何意?”
翠辛贞敛眼看着眼前的饭菜,思绪轻飘:“之前不是说等你考完,我就要回去,这么多年了,你兄长他坟边也没个人守着,想来时常觉得惭愧,而且你这样的习性不好。”
她还留在京城只是因为他会考太忙,而来为他减轻些许负担,现在他会考结束,自然随时要回去的。
拥玉京轻笑一声,掠过她要回去的话:“那贞娘连我会考得如何都不问?”
翠辛贞如实道:“见玉哥儿神情放松,我想应该考得不错。”
他比她这个没有参加会考的人都还要轻松,显然题目并不难,而且她对他其实一向放心。
“看来贞娘有认真在看我。”他含笑盯着她频繁走神的脸,没有直问她缘由,而是闲谈般温声问:“我会考这几日,听说贞娘为我去求符了?”
翠辛贞微颔首:“听李夫人说那道观的符灵验,我便去了,结果遇上大雨被困在山上。”
“下次贞娘还是不要一人去山上,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他满目担忧,似乎从昨日起便担忧得睡不下。
翠辛贞敛容,抿唇道:“山上倒无碍,就是回来时符丢了。”
刚求的符丢了,不太吉利。
拥玉京道:“只是符而已,贞娘不用自责,或许是挡灾化厄了。”
“希望如此。”她愁容不展,怅然若失地轻叹,不由得想起今日在道观里五弟讲的话。
五弟说那些与她交好的夫人,都是玉哥儿安排好的,是真的吗?
她又一次走神,不知少年说了什么。
拥玉京放下碗筷,语气平和:“贞娘怎么看起来还有心事?”
翠辛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她只要抬头看他,便会想到近日得知的消息。
她眉心藏着纠结,有些想不通,更不知如何问他。
他已经在温和猜测她的心事从何而来:“贞娘一直在想事,可是近日和这些夫人不好相处?”
旋即,他又兀自摇头否认,“贞娘应当不会与她们相处不好,所以贞娘是在与她们离开后才有心事的。”
他起身坐至她身边:“是我不在的这几日,遇上了什么人吗?”
翠辛贞见对面的人不用饭,反而是起身坐在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她,心中没来由紧张:“没有,就是在想玉哥儿怎么会知道我会与她们相处得很好?”
她的确和这些夫人相处很好,只是太合得来,反倒感觉有些不自然。
拥玉京乌瞳直盯着她脸上每一寸神情,浅笑解释:“同龄,门第不算太高,不会让人产生低人一等的念头,性格柔顺,话不多,不会私下与人议论旁人的不是,哪怕是在府上也从未苛待过仆役,性子好得能与贞娘有话聊。”
随后他逐一说出每位夫人的品性与家世,甚至连家中有没有发难过仆人与妾室都一清二楚,这令翠辛贞心中的闷,变为难言的古怪。
她忍不住问:“玉哥儿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他似知她会问,含笑回:“因为在京城待的比贞娘久,正巧听说过,就记下了。”
仅是这样吗?
翠辛贞还是觉得古怪,一切都太顺畅又很合理,她找不到什么地方不对,又觉得小叔待她明明是真诚的,可她怎么还有许多事时至今日才知道。
对,还有五弟说的话。
想起五弟,她强装镇定似闲聊,“玉哥儿,五弟可曾有书信回来,近日过得怎样?”
拥玉京抬眉,睨向她:“怎么又问起了?”
翠辛贞说慌心跳便会控制不住很快,垂着眼帘,声音也轻了:“问一问。”
人不会在前不久刚收到回复后,又在短时间问起,况且还是从一开始便很反常之人。
拥玉京目光从她紧绷的脸掠过,没有先回答,“自上次一封信后,他没再回信,贞娘若是想他,我可再修书一封。”
他抬手用指背试了试仆役端来的药碗。
温度正合适,他端放她身边,不疾不徐道:“不过有件事,我想与还是得与贞娘说。”
翠辛贞抬眸看他:“什么?”
他道:“五哥上次修书回来时,不知为何寻我要了一百两,我怕贞娘担心,故没与你说。”
“一百两?”翠辛贞抬头怔愣,“他要这么多银子来做什么?”
“不知,或许在外面遇了事,我便送予救急,但想来应该与贞娘说一句的。”
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温声提醒:“所以贞娘真的没有收到五哥的书信吗?若是有,一定要告诉我,我怕他在外面遇上什么事。”
翠辛贞看着他面无杂尘的脸,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明明今日已经见过二弟,却还是摇头:“……没。”
应完话,她忍不住心虚地垂下头,没能瞧见少年眉头微蹙,露出惑意,目光扫量她显然反常的神态。
真的没有吗?贞娘。
翠辛贞又想起莫娘的话,问起他曾经撮合莫娘和陈夫子的事。
问完后,他显而易见地笑了,没反驳,而是问:“贞娘,这些是谁与你说的?”
翠辛贞抿唇摇头:“没人说,就是之前在云水乡时听人说过,现在想起来问一问。”
他轻‘啊’,唇弧上扬,“原来当时是这般传我的,贞娘怎么忘记了,那时你时常让我去为陈夫子送东西,而我会路过去夫子家中必经之地的莫婶家门口,她经常向我打听夫子,我自然回会她,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她有更多接触了。”
翠辛贞想起来还真是她当时吩咐的,或许是真是误会,但莫娘怎会将这种误会说与她?
“贞娘,我不会背着你与别的女人私交亲密的。”他轻笑承诺。
这话她听着古怪:“不是……”
“嗯?”他眉尾轻抬。
翠辛贞也不知如何解释,便直接问:“玉哥儿你知道陈夫子的事吗?”
他头微倾,眼底的笑落下:“贞娘今日怎么忽然一直问起夫子?想问我知他什么事,我已经很久未与他有过关联。”
翠辛贞看不出来他遗憾口吻下的冷淡,道:“你走之后陈夫子失踪了。”
“失踪……”他怔忪,随后漆黑的眼里浮出无害的迷茫,言辞里也染上几分担忧:“夫子怎会无缘无故失踪?难怪贞娘今日脸上显得心事重重的。”
她心事重重吗?
翠辛贞茫然摸着脸。
拥玉京见她动作,不经意温柔问:“是谁和贞娘说的,我还不知此事呢。”
陈宣是在他走之后才失踪的,他此刻神态茫然怔愣不作假,显然是才知道此事。
翠辛贞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之前我遇见过香娘,从她口中知道的,你若是知道他的下落,定要与我说。”
“贞娘还是很在意他。”他长眸弯起笑弧,温柔的嗓音冷了几分。
翠辛贞倒不是在意陈宣,而是如今她和香娘她们虽然已经断了往来,但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失踪。
而且万一有人传是玉哥儿做的,倒是对他名声有碍,所以她自然还是期盼不要出事,知道陈夫子和玉哥儿无关,人是安全的,她才会放心。
她不好说别的话,便含蓄解释:“到底是你的夫子。”
“是吗?”他轻声呢喃,眼底无笑,“可陈宣早就与我们无关了,贞娘忘了吗?那日我便说过他不再是我夫子,贞娘怎么又提及他?”
翠辛贞问完陈宣还以为他会帮忙找,谁知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同时听出他这番冷漠的话中似有压抑生气。
怕他误会,她欲意解释。
少年已经下敛冷淡,倒是还能维持温文尔雅的和气,抬手按住她的手:“你今日莫名提及他,我又想起来京城那日。”
翠辛贞想起那一巴掌,又见他神情低落,张了张唇道:“是嫂嫂的不对,不应该提及你的伤心事。”
“不是伤心事。”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脸上,“是贞娘的心事才对,我应该早些发现,贞娘也应该早些和我说,这样我也能让人去帮忙找夫子,等明日我就让人去找。”
翠辛贞抽出手:“不着急。”
他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神色,“要让人去找的,毕竟这是贞娘的心事,若没处理好,贞娘夜里恐怕有会难眠了。”
翠辛贞见他一心为她好,唇边抿出柔笑,“玉哥儿尽力而为便可,只要不让旁人说起你闲话。”
“嗯……”
翠辛贞也不觉得陈夫子失踪的事与他有关,但又想起他的字,心里又仿佛有个大疙瘩。
看出她似乎还有话要问,他撩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反常的脸,若有所感地想。
贞娘似乎又被什么人蛊惑,听信了什么话,今夜好多的问话。
他问:“贞娘还有话要问我吗?”
翠辛贞也不知该不该问,她怕听到所担忧的话,不问,她又实在心绪不宁。
纠结几息,她终是咬咬唇,连声气儿也弱了些:“对了,玉哥儿,还没问过你的字是怎么写的?我好像还没见过。”
他缓眨眼,勾唇问:“贞娘怎么忽然问起字来了?”
“忽……忽然好奇。”她说谎时总是习惯敛睫,拥玉京一眼便能看出来。
她不识字啊。
他微微一笑:“之前与贞娘说过,木贞桢,山长说字好,前头的逢字也可读作欲逢慧眼识金之上者,桢即为木。”
她下意识问:“可你不是在云水乡就叫逢桢吗?”
换来的却是一片宁静。
莫名的安静让她一颗心仿佛悬在悬崖,似随时会重重摔落。
“难怪。”
一声轻叹落进耳中,翠辛贞看着少年轻笑,没有反驳他在云水乡便开始唤逢桢,反而弯起潋滟的眼:“贞娘不识字,怎么忽然好奇,字是怎么写的。”
“我……”她欲解释。
“嘘,先让我再想想。”他弯着眸,修长的手指压在唇瓣上,“方贞娘一回来毫无预兆说要先走,不仅问起陈夫子的事,还问了我的字,应该今日有人和贞娘说了什么话让你产生,我对贞娘有思慕之情,还为了贞娘铲除异己,陈夫子是被我害的,所以才会这般问,对与不对?”
他说得近乎分毫不差,且直白大胆,翠辛贞听得心悸如震,虽然想过,但她没有这个意思。
他却似乎极其厌恶提及陈宣,每次提及都会露出几分冷淡的锐戾。
怕他误会,她忙不迭解释:“没有,玉哥儿,我怎会觉得是你害了陈夫子。”
然而之前的话却像是成了导火索,勾得少年唇含浅笑:“不错。”
什、什么?
周遭好似倏然一下阒寂,她耳边听不清任何声音,茫然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
傍晚的又沉下一层,厅堂还没人来点灯,少年青春貌美得让人心悸的端正秀容朦胧,两丸黑眼里全是看不清神情的雾,唯有红唇轻轻张合。
无声的,她却好见他在说什么。
“我说,没错的贞娘,诚然,就是在爱你。”
他不觉这句话有错,还牵起她的手放在鲜红的唇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震惊的脸,腔调平静道:“我爱贞娘,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嫂嫂就是妻子,我爱妻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