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嫂嫂……”
如今他鲜少唤她嫂嫂, 只有在发作时才会黏在喉咙里慢慢推出来两个古怪的字眼,下一句必定是“我好像又不对了”,“帮我”。
“玉哥儿。”她想抽回手, “你手上的伤已经好多了, 你可以自己来弄。”
似是猜到她会说什么,拥玉京伸出手臂。
原本缠在手臂上的纱布, 不知何时又渗了一丝血。
他半合起为翘的狐眼, 张唇吐着热气儿:“方才躲避时, 不小心伤口崩裂了。”
都已经接近两个月,怎么还能崩裂出血?
翠辛贞想看一眼, 他抬头沿着她的手往上,亲昵得宛如蜕皮的蛇, 红唇乌眼,慢声靠近她。
“他连我脸都能划伤,让我伤口崩裂不古怪, 我……呃。”
他咬她衣袖呼吸重了,拉着她时眼里有几分媚人的醉迷:“现在我要走了,很赶路,后面或许发作了,只能自己扛,再帮帮我。”
“嫂嫂。”
“这也并非是第一次帮我。”
话虽如此, 翠辛贞还是觉得不对,又拒绝了。
她每次都拒绝, 他每次都会哄着说:“我尊敬您, 视您为嫂为母为姐……”为妻。
“不会冒犯的,只是等我病好了,我就不会这样了。”
这番话每次都将她哄住, 她挣扎得慢了,犹豫地抬起如同汪漾着的湖水的杏眼看他,而杨柳腰还被圈在臂弯中。
他不自禁低头,用唇擦她的唇,缓吐出热息,再哄:“说不定我去京城找更好的大夫看看,便能治愈了,这是或许最后一次,我想快些。”
他慢慢哄,混着外面的蝉鸣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翠辛贞最终被哄得松了挣扎。
他说得没错,京城好的大夫如过江之鲫,说不定就能治好他的伤,用不着再让他帮忙了。
但她仍旧还是觉得不对劲儿,忍不住看过去。
少年似乎沉溺在她温柔的手中,张口抿住她垂落的一缕青丝,缠在舌尖,在极度舒适中拉长眼皮,掀起一点眼白。
那颗嵌在薄皮上的红痣仿佛也被打湿,荡着一抹浓色。
这份艳色让她的不安仿佛更浓了。
……
因着要赶路,她在马车内专心帮了他将近半个时辰,他始终没出来,最后还是让他亲了,只是她闭着唇瓣,面红耳赤地忍着他的舌尖扫去的。
手心烫得惊人。
等她红眼儿别过头看窗外,小声道:“天不早了。”
她的手还在拥玉京那儿,他正帮她仔细擦着手,闻言抬起头,红艳唇瓣似被蹂1躏过,哑声道:“再陪我坐会儿吧,我不着急走。”
“不是。”翠辛贞欲言又止。
“嗯?”他舔唇,目光又落在她的手上。
可怜的寡嫂,是这般德行本分的女人,现在连手都合不上了。
想亲她的每一根秀指。
他幽幽凝视,还没付之行动便又听见她一贯的柔声传来:“我得要回去了,一会还得去铺子里。”
“贞娘真是一刻也离不开铺子。”他撩睫羽往上盯着她,听不出是调笑,还是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很快又舒展眉心。
翠辛贞静敛下颚,柔声回道:“近日忙。”
“那你去吧。”拥玉京闻言也就放开她的手,至少她在意的是铺子,而不是别的男人。
翠辛贞正欲下马车,还没推开马车门,手又被勾住了。
她回头看见少年神情不舍,唇若涂脂,“我会时常送信回来,若看不懂,就拿去找木管事,她识字。”
“好。”她点头。
“走吧。”他松手。
翠辛贞要下去,他又忽然起身,从她身后将她抱住。
吓得她下意识往外看,好在还没推开马车门,但她还是被吓得不知作何反应。
他下颌压在她的后肩,似有几分迷蒙:“贞娘,你不会趁我不在临江府,而背着我回去的对吗?”
翠辛贞起初没听懂,听了下一句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中镇很危险,你一定要等我与你一起回去,我也许久没有见过兄长,等与你一起回去时,想为他上香。”
这句话乍然一听没什么,翠辛贞却有说不出的古怪,但见他对她的安危与亡夫的思念如此之深沉,心中又是一软,抬手轻拍他的发髻,答应了他。
“好。”
他眉眼舒展,最后松开她时,温柔凝视她的眼极黑,温润底下似乎浸着被压抑的阴郁,毫无预兆地柔声道:“一定别骗我,你若是不想等我要与我明说,我自行去找兄长请罪,是我没能照顾好你。”
“玉哥儿!”
他宛如呢喃的话被打断,女人听清了,杏眼怔得圆圆的,好似在怀疑是否听错了。
他轻笑,指尖点着她的耳尖,没再继续说,只笑吟吟道:“京城大夫多,我也会为你多问大夫,一定要等我。”
翠辛贞见他神色如常,只当是听错了。
他怎会是那种动不动就说去死的人,况且她也只是回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翠辛贞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捂着越发听力不便的耳朵,想说不必太麻烦,但心跳实在太快,连嘴也无端有些发抖。
她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外面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而少年撩起车帘,露出温润秀洁的面容,自然的神态被过度柔和,不知是何时张开的五官艳得失真。
似乎察觉她一直在看,他还弯起眼笑,像有什么要从那双眼里汹涌而出。
她无端被烫了下。
直到马车走远,她揉着耳朵,面含忧愁地往春生走,却不知那辆行驶出城的马车已停在一间隐蔽的院中。
“郎君怎么忽然来这个地方?”
车夫勒停马车,不解出城后怎么还要拐路去另一处。
“见人。”
他要离开一段时日,没有他在身边,就要扫去所有会抢走她的人。
陈宣今日追来,在他预料之中。
他早已对翠辛贞身边的男女皆熟稔于心,深知陈宣此时只是尚未反应过来,等到他回过神,还会再次出现在寡嫂面前。
像一条狗一样。
所以为了贞娘不继续被这人野狗盯着不放,他要在暂时离去之前,将这些人都清扫干净,还她一片宁静。
她喜欢去铺子,而铺子里的人都会劝她留下来,而没了旁人教唆,她才会等他。
贞娘。
他靠在马车窗沿,眉眼间涌出刚分别就被折磨得浑身不适的思念,想她了。
……
一路颠簸,将段云颠簸得有几分清醒。
他恍然若梦地想,这是连他尸体也不放过吗?
很快又发觉不对,若他已经死了,应当没有痛觉,也无感知,怎会感受到什么颠簸?
他……没死?
段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心中一阵阵跳,没有声张,直到他隐约察觉自己似乎被人扛起来放在地上。
他依旧没睁眼,隐约察觉自己的确没死,但不知是何人救了他。
事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此前他被抓入狱,害兄谋职的罪名还没有定案,是允许探监的。
有一日,监狱中有人打通人脉来见他。
他还当是之前派人去请的拥玉京的人来了,欣然起身去见。
来的小厮相貌却很陌生。
那小厮打发走候在周围的狱卒,提着饭菜上前来打开食盒,端出里面一碟碟精致的饭菜,摆在地上:“五爷,这几日受苦了。”
段云从出事至今,连半口水都没喝,闻见饭菜没有动,而是先问:“你是谁派来的?”
小厮道:“夫人,她猜五爷在狱中定然吃不习惯,特地吩咐我送过来。”
香娘?段云眼眸一亮,随后又怀疑:“她只让你送饭菜过来?”
他之前让人带出去的话,至今还没收到回复。
小厮面不改色:“回五爷,夫人花了不少钱,才让我送进来饭菜,还说你的吩咐,她已经在做了。”
段云没再怀疑,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对香娘深信不疑,接过来小厮递来的碗筷,便吃了起来。
等吃完,小厮提着食盒离开,段云坐在干草上想,究竟是谁将这种事污蔑在他身上?
家中几位兄长经商,他做官,只会有利于他们,不可能会联合将他弄下去,况且兄弟几人的关系不算差,完全没有理由。
他想来想去,最后怀疑到近日与他一同受府主提拔的同僚身上。
难道是他?
可那同僚怎么会知道大哥死于非命,还知道是被毒杀?
段云初想觉得不对劲,正待细想,腹中忽然疼痛难忍,整个身子倒在地上抽搐着吐出白沫。
“来人……”
他强撑着往前爬,用力拍打监狱大门,想叫狱卒进来。
很快外面的狱卒进来了,见到他满口白沫地倒在地上,却不是去叫大夫,而是和方才给他送饭菜的小厮道:“这毒应该查不出来吧。”
那小厮道:“查不出来,到时候你再将他的舌头割破,弄成咬舌自尽,自然有大人会判定。”
狱卒:“那大人说的……”
小厮笑:“放心,大人怎么会忘记,等此事一过,大人会提携你。”
狱卒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哈腰:“是,是是。”
小厮也躬身:“我先提前恭喜大人。”
“哪里哪里。”
两人若无旁人地互相恭维,谁也没管慢慢停止抽搐的他。
后来的事他便记不得了,再次醒来便是这副不能动弹,仿佛只是一具死尸的模样。
但现在好似能动弹了,救他的人似乎将他带来了什么地方。
漫长的时辰里,段云想了许多人,直到几声珠帘被撩起的磕碰声,有人正缓缓走来。
他先是听见屈膝时长袍逶迤在地的窸窣,随后再闻见一股熟悉的香。
像大雪覆盖红梅时冻伤的冷香,清冷又幽静。
不是香娘。他一怔。
“段大人。”
熟悉轻声响起,段云慢慢睁开眼,果然看见一张秾艳的熟悉脸。
段云声线沙哑地问:“刚才是你让人将我从里面带出来的?”
少年摇头,“不是,只是恰好将段大人从旁人手中劫过来,再晚些,段大人畏罪自杀的消息便会传出去。”
段云动了动唇,那杯毒药不假,至今胃里还有余痛,而若真是拥玉京来帮他,不会用毒。
他心中早已有人选,隐约猜出是谁做的,沉默须臾后问:“为何救我?如今我也无甚价值。”
少年浅笑时眼珠泛着幽青,雄雌莫辩的秀美面庞好似云雾缥缈,温声回道:“因为我还不想段大人死,你得帮我做几件事。”
段云看着他,自嘲:“我恐怕这辈子都升官无望,连命都保不住,还能帮你什么?”
拥玉京笑不变:“能,坐上临江府尹的位置。”
段云闻言一脸怪异,“你说什么?临江府尹?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疑似中毒不轻,出了幻觉,竟听见十六岁的少年让他坐临江府尹的位置,他这些年各方打通关系,才好不容易从亡兄身上捞得一个六品通判,他竟然让他去当府尹?
哈。
而更可怕的是,面对他嘲讽的眼神,少年竟然平静得诡异,让他忽然记起差点遗忘的事实。
眼前的少年是平陵君的人。
若平陵君去京城之前,想换临江府为自己的人,这句话倒真有可能,这正是他所猜想的,所以才迫切要攀上拥玉京,想借他在平陵君面前谋得职务。
但……他原本只是想小升,临江府府尹连想都不敢想。
正当他犹豫时,又听见一声不咸不淡的轻嘲。
“不敢想吗?你想借我攀附平陵君,连临江府尹的位置都没想过,倒不如去死算了。”
此番话一出,段云脸上的神情僵住:“我……”
拥玉京压下一点戾意,薄唇再次弯出温和浅笑:“段大人应该知道,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有人要杀你,你要么死;但我想救你,你便还能活,你要选哪条路?”
段云动了动唇,胃里似乎还有残留的毒在蔓延,以至于他浑身发寒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选不出想要的路。
他从来都知道,天上最常掉的不是馅饼,而是陷阱,这条路不一定好走。
段云犹豫不决,少年却似天生会洞察人心,在他因犹豫与余毒折磨而发抖时,轻飘飘抛出让他再也无法拒绝的话。
“并非让段大人一日便成临江府尹,若段大人能力不行,自然有旁人顶替上。”
“活。”
段云咬牙应下,虽然不好走,但他如今左右都是死,不如试试能不能活。
但他看着少年眼里笑意加深,却在下一刻不死心问:“真的是她的人让找你的吗?”
“不是。”
段云其实不必问也知道,香娘不会听他的话,将他托付的话带出去。
香娘要他死。
起初毒刚发作时,他还没想通,到底是谁要害他,后来他想通了。
是香娘。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当真不是兄长的,而兄长之所以死于非命,也不是因为因公殉职,从香娘派人来骗他吃下毒食开始,他就应该明白。
只是段云不懂,拥玉京为何最终还选他,他如今可真是什么利用价值也没了。
拥玉京听他疑惑,长睫轻颤,望着他渐渐浮起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可怜。”
“可怜?”段云听不明白。
他除了现在这个,其实从来不可怜。
而少年似乎无意与他纠结此事,两个字掠过后,轻声道:“选你,其实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做。”
段云:“何事?”
“我要陈宣……”秀容美貌的少年鲜红的唇翕合,发出蛇般的尾音。
声音很轻,段云却听清了他说的话。
要陈宣消失。
初听时,他下意识想起陈宣不仅是拥玉京昔日之师,他还与人撮合过陈宣与翠辛贞,乍然听见拥玉京要陈宣消失,以为是听错了。
到了嘴边的问话,段云脑中蓦然闪过一道念头,略有惊讶地看着他。
同是天涯可怜人。
少年虽然生了共情,但也与他不同,只会想尽一切办法除去那些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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