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
这边的翠辛贞想了一夜难眠, 等天边泛白才起身。
不想天还没亮,外面便有人。
“热水已经好了,帕子在盆旁。”
少年似猜到她这个时候会出来, 提早准备好了一切, 贴心的连洗漱的杯具里都盛满了水,洁牙的软刷放在旁边, 眼含柔情地看着她。
翠辛贞见他似乎也一夜没睡, 下意识心疼上前, 刚站在他面前便忽然想起,不能再如之前那般捧他脸看脸色。
她面上露出伤情, 旋身停在铜盆前,语气一如往常温柔:“多谢玉哥儿。”
拥玉京抬头抚摸差点被她触碰的脸, 听着她的道谢,唇角扬起的弧度似戴了张温润含笑的面具。
“嫂嫂,您先洗漱, 我去做早膳。”
“嗯。”
少年走后,翠辛贞秀眉轻颦地站在铜盆旁掬水洗面,还在想着昨夜的事。
其实她一夜没睡,只躺了片刻就起身,还是觉得不应该留在这里。
从屋内出来,饭菜早已经摆放在桌上, 少年则如往常那般端坐等她。
见她站在门前,他玉润般的脸上扬起比往日柔情的浅笑, 起身拉开身旁的凳子。
家中一直就两人, 向来不分主次,叔嫂两都习惯齐肩坐一起。
翠辛贞瞧了眼他拉开的椅子,上前没有谢绝他的好意, 但却在坐下后悄然带着椅子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搬去了另一头。
拥玉京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看着,对她避如蛇蝎的动作没有说什么,眼中的柔情已沉落几分。
他坐下后也不曾拉动椅子朝她再靠去,而是先为她舀粥。
昔日里两人会温馨讲话,今日却异常安静。
翠辛贞知道他心中难受,她亦如此,昨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想了一夜,实在无法接受再与一手养大的孩子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同住一个屋檐。
若不是今日有话要与他说,她也不会坐在这里。
在少年舀好粥放在桌上,正欲推来时,翠辛贞柔声开口讲话:“玉哥儿,你自己用饭吧,我自己来。”
碗底推出的摩擦一停,继而搭在碗身的指腹抬起,他语气平静:“好。”
翠辛贞重新又舀一勺。
夏晨清光,炎风徐来。
马车在门外候着,铺子距家不远,素日两人都是从铺子走回来的,马车是拥玉京去书院,或是她去段府时坐。
拥玉京要去纪府,用完饭顺问她:“一会可要与我一道出门?”
翠辛贞没有抬头,恨不得将脸埋进碗中般摇了摇:“……不用。”
他没说什么,温声道:“那我先出门了。”
未了,他又轻声唤了句‘贞娘’才起身离开。
翠辛贞没听清他后面的称呼,察觉他要走,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悄然松一口气。
听见身后传来的松懈声,拥玉京行向门口的步伐一顿,继而再平静的继续出门。
坐上去往纪府的马车,他脸上已然无笑。
他怎会不知,她对他这个世间和她最亲近的人有了疏离心,还以此警示他不要越界。
可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他和她是如今这个世上最亲密无间关系,他对她怎么会算是越界?
但是他知道贞娘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愿意与她保持觉得最舒适的相处距离,等时日久了,她便就会习惯。
他不是死人,可以慢慢等,有的是时间能慢慢侵占她心。
要慢慢等,不能急。
贞娘胆小,他不能逼急了她。
他撩起身后的帘子,一眼不错地盯着越来越远的院子,舌尖似泛出一点甜,眼里的笑意渐浓。
贞娘,我有很多年可以等,真的。
马车停在纪府门前,纪修竹提前有吩咐,便让人将他带去书房。
他拿着册子过来,正见仙姿玉色的少年立在青山绿水的大画卷之下,犹一道被篆刻入画中的风景般,眼里面闪过惊艳。
“逢桢今日气色看着比往日要有几分春色,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拥玉京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画册上。
纪修竹递去:“你的要求有些猎奇,我翻遍了也没有,便让人为你画了,你瞧瞧怎么样,是你喜欢看的吗?”
拥玉京接过册子翻开一页。
只见画册上形线流畅,女身丰腴,男身修长,尽管面被轻纱覆盖看不清,却正好多几分神秘香艳。
他抬手抚过画册上的女人,丰云慾挺,令他想起翠辛贞。
“多谢,我很喜欢。”
“小事罢了,只是你怎么忽然想要看着东西?”纪修竹在旁边见他似乎满意,上前一步要与他一起看时,却见他蓦然合上。
纪修竹被他狗护食般的动作惊得下意识抬眼:“怎、怎么?”
“无事。”拥玉京收好画册,平声回他之前的话:“食之序,欲之界,乃大道自然法则,我一直对此不太了解,便想闲暇时看些。”
“原来是如此。”纪修竹想到底是年满十六的少年,虽然一心在诗文上,但家中只有一位嫂嫂,也应该了解。
书院不允许学子看伤风败俗的画册,所以书院的书阁没有,而外面倒是有卖,但画面粗俗粗糙,他想要画得美的孤本也好似正常。
“马上要科考了,你可不要因此沉沦,荒废学业。”纪修竹不放心提醒。
少年实在年轻,万一沾上色慾,他犹恐会就此堕落,如今他和拥玉京可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他若是堕落了,他日后每走一步,可谓是难上加难。
“不会。”拥玉京恢复昔日平淡,回他担忧。
“行。”纪修竹点头,道:“对了,段云在狱中花钱买通狱卒,似乎想见你。”
他与段云没任何关系,但拥玉京家中嫂子却和香娘相熟,两人间也有往来,想来应当是想托拥玉京去向平陵君说情。
“嗯,我知。”拥玉京在来的路上便遇见过带话的狱卒。
现在他还没打算见段云。
至少要过几日。
纪修竹对段云的事无分毫兴趣,见他今日过来得早,兴致勃勃提议:“你难得过来一趟,可要去园中和我商议商货定价之事?”
拥玉京回头望着外面艳阳。
这个时辰寡嫂一般已经去了春生。
他回头眉眼柔和地应下:“好。”
“这边请。”
两人去往园中商议正事,在家中的翠辛贞坐立难安。
从他走后,她便反复想着清晨。
少年一言一行与之前无二,似乎想维持昔日关系,但她却做不到什么也没发生。
昨日的事与她来说宛如噩梦,羞愧得她没脸面再留下去。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离开。
既然要走,铺子里面还有许多事也要安排好,她想着拥玉京如今马上要春闱,不能让别的事扰乱心神,便先去铺子里安排后续一应事宜。
春生自从聘了管事又招了几位工人,人虽多,倒是忙得过来。
小桃见她这个时辰出现在铺子里,欣然上前:“翠姐姐,您来了。”
翠辛贞点了点下颌,随她往楼上走,再问起管事。
“木姐姐就在楼上忙呢。”小桃答道。
翠辛贞道:“好,小桃你去将铺子里往日的账单也一道拿过来。”
小桃不疑,‘哎’了声赶忙转身去拿。
新招的管事姓木,是位四十几的妇人,不仅能力极为出众,还会手语。
木管事见她从外面进来,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上前去倒茶:“夫人来了。”
外面有些热,翠辛贞用帕子擦着额间的细汗,温声道:“没事,我不渴,坐罢。”
“是。”木管事想要让出案前的主位:“夫人坐这儿,对面有风,凉快些。”
翠辛贞摇头,“无碍,你坐便是,我坐此处也凉快。”
话毕,她坐上木杌,藕荷色绫子裙裾长垂盖过鞋尖,轻声问起木管事近日可习惯。
木管事回:“一切都很习惯,多谢夫人关心。”
春生铺子里日常开销与流水都大,虽然比其他铺子要累,但工钱待遇极好,东家也温柔大方,木管事对此毫无怨言。
翠辛贞闻她回话中全是感激,心中放心,待小桃拿来铺子里的账本,还有原本她为春生规划往后如何经营的册子,她近前交给木管事。
木管事当她有吩咐,仔细听着。
翠辛贞还没说完,木管事便忍不住问:“夫人近日是有事要离开一阵吗?”
说得太仔细了,连春节几时给工人放假、如何分成、节日推新等事都由大到小,事无巨细地安排得妥帖,给人一种她似乎不会再回来的错觉。
翠辛贞垂下的睫尾末端沾晕的夏曦如霞开,眉目温软娴静,翻开一页,没有反驳地回:“嗯,等玉哥儿入京赴考后,我便打算回老家云水乡。”
木管事闻言心中一惊:“夫人怎么忽然要走?”
在她看来临江府比云水乡好上不知多少,且看春生在临江府生意如此好,还有要扩开之意,怎么在这个时候决定回云水乡这个穷乡僻野?
翠辛贞温声细语道:“我只是在他学业繁重时帮帮忙,如今他业已快成材,不必再需要我,而有木管事照看铺子,如今我很放心,便想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听她提起要为亡夫守墓,神情一时怪异。
她至今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拥解元看中,提拔成春生管事的,第一条便是要记下夫人身边的人,然后打听清楚,如若有品行不端者,记下告知拥解元。
还感慨从未见过有如此体贴的小叔,没想到这会儿夫人说要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不禁劝道:“春生刚开业不到半年,且拥解元这几年正是需要夫人之时,夫人何不再待几年?”
翠辛贞摇摇头,黯然想起昨日。
她家小叔虽然自幼带大的,一直以来都情同姐弟、神似母子,但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如今他成了青春正好的少年郎,她似乎不应该在小叔这般大了,还留在他身边。
更不应该去与什么人结交,害得他喝下什么药,被她握在手中。
如今严于律己的小叔为了昨夜,似乎打算对她负责,连称呼都改了,她不想让他日后背负骂名,而她也不想好端端的叔嫂,变成别人饭后谈资。
她不能再待在他身边。
木管事见她不知因何去意已决,也劝不住,便听她继续吩咐,暗忖拥解元怎么也会忽然同意夫人走。
屋内翠辛贞有条不紊说着春生的今后,如春风般的细语不高不低,温软妥帖地慢慢传出门外,落进入的耳中舒服得让人不自觉心生放松。
小桃却有些不敢抬头。
而秀骨清像的少年面无表情在门前已经站定许久,听见屋内的对话,平静得似乎并无任何反应,攥在手心的纸却似要被戳破。
就在小桃以为主子会推门而入时,忽然听见一声带着不易察觉冷意的轻笑。
拥玉京眼中毫无半分笑意地转身吩咐,“等嫂嫂出来了,别告诉她我来过。”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中被吹散去。
小桃:“是。”
拥玉京没有打扰屋内的人,吩咐完便走下阁楼。
小桃看着他离开,忍不住回头看屋内还在与人说铺子的翠辛贞,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夫人今日怎么毫无预兆的说要走?
今日拥玉京去书院,是为了告假,原是懂她此时想要回去的心,愿意陪她回去一趟。
现在他才忽然发现,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他一起回去见兄长。
在听见她说等他去京城时要走,他便懂了。
翠辛贞要抛弃他了。
拥玉京一路平静地回到巷子,推开院门,在四合走廊徐趋。
来来回回,一步不止。
直到他站在她的房门前,从敞开的门,看见放在屋内的那张牌位,情不自禁走上前。
他弯腰,学做她抚摸牌位上的字。
牌位还是他亲自刻的,上面不仅有亡兄的名字,还加了她。
亡夫之妻:翠辛贞。
指甲划过‘妻’字,发出怪异不适的乱音。
他盯着牌位,呼吸颤抖,忍不住用力,再用力划上的字,想要那个字变得模糊不清。
可最后却是他的眼珠像被蒙了层薄纱,看不清上面刻的字,才猛地松开手,单手撑在一旁喘气。
不能再划,她每日都会看,一定会发现上面的指痕。
他应该理解她。
理解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在这个封建宗法制度下从骨子里就遵循妇德,当初她甚至还打算在兄长死后殉节,现在更是怯于违背道德,无法接受他。
他能理解,也愿意等,愿意去慢慢来。
可她要走,情愿回去为守一辈子枯坟,也要抛弃他。
无端的,他胃里翻涌,忍不住压着跳动的心脏,弯腰干呕。
到此时了,他仍旧尝试理解她,但他想不明白。
明明兄长早就死了很多年了,她早就该忘记兄长,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再也离不开的。
为什么要走,他说了,等过几日就陪她一起回去。
应该怎么做?
他平静擦拭上面的划痕,一边,两边、三遍……还是无法抹去上面的划过的痕迹。
或许会被她发现,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他将牌位摆放回原位,擦迈着很轻的步子回到寝屋里。
他从桌柜中取出那张藏在深处的和离书,坐在窗边茫然想起听见的那些话。
她连和离书都不要了,只想离开,连他也不要了。
翠辛贞怎么能不要他?她不是爱兄长吗?不是承诺说会代替兄长爹娘照顾他?
她不能离开的。
他低头撩起袖子,再看向放在一旁的匕首,神情
当他用匕首轻轻划破手臂,皮肉割开的疼痛让他轻颤,但依旧没有松手,反而再次冷静地避开命脉,一刀刀划出狰狞的伤口。
直到整条手臂变得血肉模糊,他在手腕处很轻地划过一条伤。
看着满是鲜血的手,他脸色苍白地起身,躺在床上安静地算着她会在几时回来。
只是当他算到她几时会到家时,忽然发现原来对她如此了解,忍不住弯起眼,轻声呢喃:“嫂嫂,我好像在爱你。”
其实他一直不知如何形容对翠辛贞复杂又似很单一的情感,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爱。
爱到无法容忍她离开,爱到他愿意留在这里,可她却想着要离开他。
迟来的爱意磅礴,使他沁湿的眼里毫无预兆凝结成泪珠,顺着眼眶涌出。
接着一滴、两滴,三滴……像止不住般,缓缓划过他犹染浅笑的苍白脸庞,仿佛不觉得痛,漆黑的眼里反而涌出温情的担忧。
贞娘,你是选愿意将一切都给你的我,还是那座已经长满杂草的坟堆?
若是我,那以后便忘记别人,只爱我,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还没到文案,这段剧情过后,还要去京城当官,然后他用什么办法都留不住女主,才开始强取豪夺,有滋味点掉落20个红包快看47出来没,我很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