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
翠辛贞和木管事说完, 从屋内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小桃才知道拥玉京来过。
翠辛贞见小桃神情古怪,动了动唇,犹豫问:“玉哥儿刚才可是听见我在里面说的话了?”
小桃点头:“主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面便走了。”
翠辛贞下意识问:“他去哪了?”
小桃摇头:“不知。”
又迟疑回:“或许归家去了?”
翠辛贞收起房契, 正欲下楼,忽然想起来回头问:“他走之前可有什么不对?”
小桃摇头:“我瞧主子神情很正常。”
就是平静得有些怪了。
若是换作她, 听见这个消息早就已经黯然伤神, 主子却走得如此平静。。
翠辛贞听闻他不是伤情而离, 刹那提起的心归位,但心中仍旧有莫名的不安。
玉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 知他情绪向来不表露在外,或许正是伤心。
翠辛贞忍不住还是往家中去寻人。
当她站在院门前, 看见取下的门锁,心中才有几分安慰。
他是归家了。
翠辛贞抬手推开门,走进院子发现很安静。
往日他若比她先回来, 一定会在廊中捧着书边看边等,今日院中静得她心生不安。
翠辛贞想要唤他,可话在喉中,最终还是嗫嚅着唇瓣咽下。
她阖上院门,放慢步伐朝里走。
等回到房中她看着放在原地的牌位,上前打开木匣。
原本她是想等他走后再回云水乡的, 既然他已经提前听见,便一定会问她, 她再顺势说要走的事。
他是有学识的读书人, 一向通情达理,不会让她为难。
当翠辛贞在清点重要的东西时,心中始终闷得发慌, 几次往窗外看去。
太安静了。
玉哥儿真的回来了吗?
翠辛贞放下手中收拾的东西,又坐了会,始终不见他,便起身去寻。
她要走的时迟早要说的。
然而翠辛贞将几间房都寻遍了,也不见他的踪迹,最后站在他的房门前,不确定他是否在屋内休息,犹豫要不要敲门。
不知是知她犹豫不决,没关紧的房门被风一吹,门缝慢慢敞开一点。
透过缝隙,她隐约看见床榻躺着一人。
以为他在休息,翠辛贞正要离开,余光忽然扫见垂落在床沿边上有一只手。
还没看清,只依稀察觉是什么时,翠辛贞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往前推开房门。
待她看清那只鲜红的、血淋漓的手还在滴血,而床榻下早已蜿蜒出一条流鲜红血液时,身子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发软地往地上倒。
玉哥儿……
她惶恐地撑着一口气爬起来朝他跌跌撞撞而去,近似几步跌上前,泪眼婆娑地捧着他自戕后满是伤口的手,嗓子紧得像被刀子堵住,想要叫他,却只能发出悲戚的呜咽。
玉哥儿,玉哥儿,你怎么了?
她含着眼泪,一边在身上找出帕子为他包扎伤口,一边再抬手去试他鼻息。
察觉还有呼吸,她不再拖延,惨白着脸抖着嘴唇夺门而出,一路跑得跌跌撞撞。
她要尽快找大夫。
大夫起先见到她身上有血,也是大吃一惊,匆忙随她赶来,看见榻上的少年也是一惊。
大夫忙不迭上前去,还吩咐她快去外面烧水熬药。
翠辛贞白着脸,哪怕浑身怕得发颤,也还是强撑着出去。
等她走后,大夫为少年清理伤口时才发现,手臂上虽然有深浅不一的刀伤,却都没有伤及要害,只是血流得吓人。
正当大夫要取下包在手臂上的帕子时,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看见正在重新包扎的大夫,乌白的薄唇上扬。
贞娘,你看,还是你选的我。
大夫无意抬头,蓦然看见他在笑,吓得险些往后跌:“你……”
春花凋零般的少年抬起另只没有受伤的手指,轻置于惨白的唇瓣,浅笑晏晏地做出噤声,乌黑的长发随着他弯腰而逶坠于地面的血上。
“别告诉她啊。”
……
大夫说人没事了,但体内有余毒未清。
翠辛贞送走大夫,双手紧紧攥着药方,仍旧控制不住发寒颤抖的身子,回到房里。
她上前坐在一旁,望着他面色雪白地躺在榻上,看似奄奄一息,又想起不久前,他手腕轻轻搭在床沿旁,鲜红的血顺着被划伤的手臂沿着指尖滴在地上时的场景。
虽然大夫说他保住了命,但此时他神情安详地躺着,让她又想起当年亡夫躺在榻上安静死去时的模样。
翠辛贞再也忍不住捂住唇,别过头失声流泪。
似乎是她压抑的哭声将昏迷的人吵醒,垂在床上的手指被勾住。
她急忙回头,眼睫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啪嗒滴落在他的脸上,声音放得比往日还要轻柔,“玉哥儿,你怎么样了,头晕不晕,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端药。”
说着,她要起身。
拥玉京紧勾着她的手指不松。
她红着眼回眸,看着他苍白的唇翕动,似乎在说话。
她听不清,忙低头,侧过脸去听:“玉哥儿,你说什么?”
一缕极淡的香,幽微、隐秘地随她俯身而扑在他艳白的脸上,讲话时的气息仿佛在温柔亲吻,熨烫得他情不自禁扬起脸,掀出一点舒爽的眼白。
他忘记了要说什么,还无法控制唇边的笑。
翠辛贞久没等他回应,侧眸见他似又要晕去,下意识捧起他的脸放在枕上。
“我没事。”他面色苍白地靠在她的手心上,阻止她要离开的动作。
翠辛贞不敢用力抽回手,眼眶嫣红地望着他。
少年像是连发丝都似要碎了,眼珠却温柔望着她,似受伤的人不是他,唇角始终勾着,又偏要拉长眉心,怅然满眼关切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可吓到你了?”
翠辛贞摇头,她应该回来早些发现的,只要若是再回来晚些,可能就只能看见他的尸体,心中便是一阵痛。
她止不住的泪珠顷刻从眼眶滑落,滚在他的唇上。
他伸出舌尖舔唇上的泪,漆乌眸盯着她流泪的眼,愉悦地心疼抬起没受伤的手,替她擦眼泪,“怎么哭了?别哭。”
翠辛贞知道此时他刚醒,她不应该问他,可她脑中如一锅乱粥,睁着雾气弥漫的眼,不解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怜悯抚在眼角的指腹一顿,他眼皮微垂,苍白的面容露出几分弱美,缓声道:“因为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想让你难受,我想亲自去找兄长,向他请罪,是我玷污了嫂嫂的清白。”
翠辛贞原本打算要走,没想到他竟然会想寻短见。
她张了张唇,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其实怨不得他,是她先提的,一切也都是因她才会发生,最后寻短见的却是他。
“您不应该救我的。”
指尖轻描过她的眉眼,他脸上的神情似在怨,又似在笑,异常怪异。
“我……”
他歪头盯着她,眼尾泛着点无害的湿粉,就如此病弱又毫无生气地躺在她眼前,乖巧等她说,而专注的目光却像看不见的无形藤蔓,将她裹得紧紧的。
翠辛贞茫然看着他,忽然感到喘不上气,胸口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她终究还是疼他的,不安地压住说不上的窒息,红着眼轻声承诺:“等……等你好了,等春闱后我们一起回云水乡。”
“真的吗?”他眼微亮,很快又黯然,“您不必勉强。”
“没有勉强。”翠辛贞摇头,“等春闱后你考得好名次,本就应该衣锦还乡的,正好让爹娘也看看你。”
这句话她说得诚心实意,他终于露出惨白的微笑,“不是我不让你回去,你应该也没有忘记,云水乡是如此的危险,我怎么敢放心你一人回去?”
这番说辞是好心为她着想,但翠辛贞听后却浑身有说不出的不自在,她像被脆弱的美丽蝴蝶以安全为由,裹在了蛹里,有些喘不上气。
“嗯。”她蹙眉压下这种古怪。
拥玉京见她温顺应下,唇边弧度扩大,撑着受伤的手想起身。
“怎么忽然起来了,你手还受着伤呢,先坐好。”翠辛贞连忙扶着他。
“无碍。”他笑着借助她手上的力,一起身便轻轻抱住她,再将眼皮压在她的肩上,在她耳畔轻声唤道,声音近得正好能让她听清。
“贞娘。”
翠辛贞被少年忽然姿态亲昵吓得想往后退,却又害怕碰到他又重新渗出血的手,满是无措地僵坐不动。
她听见少年软着嗓儿问,双手却紧密缠着她:“那我日后可以唤你贞娘吗?”
翠辛贞身子一颤,下意识摇头:“我是你嫂嫂。”
他沉默片刻,侧头用唇轻蹭她紧绷的脸颊,从善如流:“好的,嫂嫂。”
翠辛贞急于从他怀中逃出,察觉他在发抖,连忙边说边挣开:“玉哥儿,你先休息,我去外面看看药好了没。”
少年似乎知道她胆小,没再往前逼迫她,而是听话地松开她。
翠辛贞瞬间如掌心里腻滑的鱼儿跳出去,甚至连头也没回。
她匆忙从屋内出去,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会抓住她吞进腹中。
可爱。
他靠在枕上掀着眼帘,笑吟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咬着拂过她眼角泪的指尖,苍白的面容流露出云雾缥缈的痴迷。
出来后的翠辛贞还在发抖。
她卷起袖子用力擦着被碰过的脖子,撑在墙上低头用力喘息,还是有被束缚太重的窒息感。
怎么会这样?
她刚才是想说,她只当他的嫂嫂,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却怎么也说不出。
犹怕伤到他。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认为他坚韧、有耐力,却没想到他比想象中要脆弱得多。
或许是因她在他心中太重要了。
翠辛贞脸色发白地回头,却从不远处敞开的窗户,看见不知何时起身站在窗旁的妍丽少年。
他在看她,以一种和曾经一样的眼神,和温和的微笑。
翠辛贞回他一笑,继续往厨房走。
她坐在厨房里,守着面前的药炉,忍不住数次看向门口。
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然外面又无人。
-
傍晚,云火燃烧,将天都染成赤血色。
翠辛贞端着熬好的药,在门口看见少年长身羸弱如雪柳,坐在床边,单手翻阅一本书,神情认真得连她在门口站了会才发现她。
拥玉京抬头见她端着药站在门口,阖上书放入枕下,苍白两颊隐有嫣色,“怎么不进来?”
翠辛贞想说放在门口,但见他垂下的指尖忽然滴出几滴血,口中的话蓦然咽下。
她急忙进去放下药,再心疼地抬起他的手看:“手上还有伤怎么就起来看书了,你看又流血了。”
她以为他是因看书让伤口崩开,拥玉京却神色忽闪地低头,看着她满是怜惜的瞳眸,心如明镜,含笑摇头:“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翠辛贞看着他微颤的手,不知说些什么,“我帮你换药。”
“好。”他颔首。
翠辛贞转身去拿新白布,嘱咐道:“你先喝药,我来换药。大夫说你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补一补,你手上伤口又多,切记不能乱动。”
“好。”他笑着享受她话中的关心,听话地坐在她榻上,伸出手让她换药。
翠辛贞见不得血腥,眼皮微阖了一下,动作轻柔地展开纱布。等看见他原本应是完好的手臂上全是刀伤,有的甚至连肉都翻了出来,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拥玉京抱住她,单手压在她的后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吻她的乌鬓:“我不痛。”
翠辛贞这会儿脑子里全是他狰狞可怖的伤口,没察觉他又一次“冒犯”地抱住她。这拥抱与以往不同,是男人抱着女人的姿态,满眼都是缠人情意。
察觉颈子上有湿软的东西划过,似乎还是舌尖,她头皮发紧,身子僵硬,声儿弱得比他都可怜:“……别。”
别舔。
而轻软的一个音,听得他心都烫了,手上的痛也无法压制他身子兴奋时不受控的颤抖。
想亲她。
想将她亲哭,再捧起来仔细吻她因他而流的泪。
他只是一想,便察觉身子似比往日更敏感,忍不住红着脸庞,无力靠在她的肩上压抑轻喘。
好想亲……
“啊……”
翠辛贞耳畔忽然擦过湿软的舌尖,受惊一叫,随后便被堵住了唇。
“别叫。”他垂睫遮住眼睑下的薄红,眼皮上的红痣也似比平日红了些,腔调犹有喘意,用没受伤的手按住她:“我如今与之前不同,好似听不得嫂嫂叫,总想堵住你的唇,所以别叫出声。”
似乎为了验证这番话,他生疏地伸出一点舌尖扫过她的唇缝。
她被舔得脸上一阵滚烫,身子忍不住往后退,却听见他轻声呼痛。
“好痛。”
最后翠辛贞不敢再动,生怕挣扎时让他的伤口崩裂,而他也在呼痛后再次堵住她的唇,软滑的舌尖从她的唇边一点点下陷入唇缝里。
翠辛贞咬紧牙关不敢松,连半个‘不’都不敢发出,杏眼湿热地望着他,企图用眼神告诉他,别这么做。
可惜他早知道,所以闭了眼。
他仔细回想册子里是如何教的,吻的本质是渴望被接纳,是男人与女人在做最原始的需求之前,最容易拉近亲昵接受度的行为。
它可以与被束缚的道德、疏离的关系、还有生理的羞耻一同存在,再慢慢在厮磨中形成漫长的缠绵和无名之慾。
只是他不曾如此深吻过,太生疏,也难维持庄重,原本好好的吻变得乱无章法,在她紧闭齿关时因品尝不到而生出渴意。
“贞娘,张嘴,我好想……想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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