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
从房中出来, 翠辛贞垂着僵硬的双手,连腿都在发软。
她扶着墙坚持回到房中,关上房门看见还在桌上的亡夫牌位, 近乎是几步上前, 想拿起牌位,却在看见伸不直的双手又愧疚地收回来, 站在原地红着眼看着。
她好像犯错了。
不, 她是做错了。
翠辛贞在屋内站了许久, 抬手擦拭过泛红的眼角,依稀闻见手上与袖口仿佛还有少年的米青味。
她忍不住上前从箱笼里拿出崭新的裙子, 打算出门去澡身。
而当她一拉开门,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前。
看见他, 翠辛贞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想说什么,却有些发不出声:“玉……”
拥玉京看出她脸上的不自然, 神容含愧地微垂着眼皮,缀在上眼皮尾端的那颗红痣,鲜红得似还有几分不久前在屋内时的艳美。
他翕动薄唇,吐出她听不清的呢喃:“水烧好了。”
翠辛贞听不清,但看出他唇动的弧度,敛着眼帘似没发生过不久前的事, 佯装如常般温声回道:“谢谢玉哥儿。”
未了,她又鼓足勇气, 温吞地小声补了一句。
“能移一步吗?”
说完, 她便垂头等。
站在门口的少年不言,亦没动,似乎在看她。
不知是否因为与昔日不同, 她仿佛赤裸在他的目光下。
翠辛贞头越垂,越能闻见身上全是少年方才溢出的味道,站在他面前只觉得脸上臊得发痛,却坚持不从他身边过。
直到他往旁彻底让出路,她这才像要避免与他有任何接触般走出去,头也没回朝着浴房疾步。
拥玉京原地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停顿须臾,如往常般抬起步伐慢步跟上前。
翠辛贞一进浴房,便猛地关上门,捂着胸口喘出几口气,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屏息。
缓过窒息,她抬起眼红的脸,想起还没打水,正要出去时却见屋内的浴桶里放满了水。
所以刚才他过来,应该说的是这件事。
翠辛贞有些不想往前去用浴桶里的水,但她又不敢开门,只能如同蜒蚰般,恨不得将这间屋子当作自己躲藏的壳。
她站在原地许久,到底忍受不了浑身的味道,在水没冷之前,上前步入浴桶中。
沐浴本应该是她每日最放松的一事,此时她却僵坐在里,忽然发现,浴房只有这一只浴桶。
所以……两人一直以来都用的同一个浴桶沐浴?
她蓦然赤身从水中站起,匆忙出来取下挂在木架上的帕子擦拭身子。
可擦着,她又发现不对。
木架上怎会只有一张擦身的帕子?来临江府时她分明记得是两张,还有一张呢?
是洗在外面吗?玉哥儿总喜欢洗这些,连她偶尔忘记洗的裙子,他都会帮忙洗。
翠辛贞换好干净的衣裳,抱着换下来的脏衣立在门口,悄然拉开门,见外面没有人才悄步出去。
她先去后院打水搓洗裙子。
这一套裙子她不会再穿,也不会再要,但她想洗干净了再丢。
她坐在圆凳上,俯身用手认真搓洗,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贞娘,怎么不放着,我来洗?”
耳畔忽然拂过温热的气息,翠辛贞手一颤,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手中的裙子啪嗒落进盆里。
他似乎为了能让她听得更清楚,靠得很近。
近得连他衣襟里敞开的清香,她都能清晰闻见,而让她惊住的是他方才的称呼。
他在唤她……贞娘?
或是她听力不便的耳朵,听错了?
翠辛贞回神后站起身,颤着杏眼,连连往后退。
突然的动作并未惊到他,他的眼珠反似黏在她身上,自然地顺着往上移。
翠辛贞在他近乎要将她拆卸的眼神中,竭力维持自然:“玉哥儿,你如今年龄大了,不能总是和嫂嫂靠得太近,还是打手语罢。”
嫂嫂?
她这个时候还以嫂嫂自居?
拥玉京目光定落在她别扭的脸上,没说什么,往后退一步,抬手对她比划询问。
怎么不放着,让我来?
看清他的手语,翠辛贞又不知如何回他。
她脸上一阵发烫的燥热,讷讷道:“不必了。”
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她。
翠辛贞低垂的神情很不自然,湿漉漉的指尖紧紧攥住裙裾,像是被欺负狠了也说不出话的垂耳兔子。
毫无意外,他又记起不久前,她这双手是如何抚慰他的难堪,直到被打湿。
心跳比往日似乎快,他低头,在她面前,抬着一双温柔似水的眼比往日更放肆地摄住她,“嗯,那我去做饭。”
翠辛贞一听他要走,迫不及待点头,两边用木簪松散轻挽的乌发,便似两只垂耳般轻晃。
他目光从她眉眼慢慢路过摇散的发丝,伸手想为她挑起一缕,她先一步往后退,双手捻起两边的发,别进耳畔后。
他轻笑,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厨房走。
等他离开后,翠辛贞轻送出一口气,秀眉轻蹙着转身重新坐回小圆凳上,惶恐不安地搓着衣裳,竭力想忘记他没在唤自己一句‘嫂嫂’的事。
而在她身后,已经离去的少年正在门口,抬手轻嗅险些碰上她的手。
他想吻她的发,但又知不能吓到贞娘。
在今日之前,她还视他为子,遗憾不能生出他,今日便温柔用手抚慰他的不堪。
为何曾经没能想到,只是叔嫂,他永远无法被她将自己放到和兄长一样位置上,好在现在也不晚。
嫂嫂……不,贞娘,从今以后我们便是世间最亲密的人了,对吗?
贞娘,贞娘……
他靠在墙上,仰头轻嗅指尖,舒展的眼皮上那颗极丽的红痣潋滟生艳。
月从云里出来,几点星子稀疏点缀乌浓的夏夜,几声晚蝉还在撕心裂肺地叫着。
翠辛贞坐在房中连灯都没点,还在想今日发生的事,越想越后悔,当时应该阻止他喝下那杯酒,或者去请大夫。
懊悔使得她在黑夜里的眼眶渐红,正欲卷袖擦眼角时门被推开。
一缕烛光从外面折射进来,她蓦然回头。
少年站在门外,修长如玉的长指护着一盏油灯,一步步从外面进来。
翠辛贞下意识站起身:“玉、玉哥儿你怎么进来了。”
“见贞娘没有出来用饭,我便进来了。”他将烛台放在灯架上,转身眉目柔和望着她。
翠辛贞垂头避开他的目光,屏息回:“我……不饿。”
“从晌午至夜,怎能不饿?”他上前带她出去用饭,余光扫至她手里捧着的牌位,唇边笑意下落。
翠辛贞察觉他在看手中牌位,下意识背在身后。
他撩起眼皮,头微偏,盯着她。
翠辛贞在他的目光下,头又往下,恨不得埋进锁骨里面去。
他没再劝她出门用饭,而是平静地越过她,迈步上榻坐在属于他的位置:“若不饿,我们便不吃,嫂嫂先为我上药可好,然后我再为嫂嫂针灸。”
说着,他好似往常那般兀自脱衣。
正褪去上衣时,他听见女人急忙出声。
“玉哥儿。”
他抬头看她。
翠辛贞道:“天色不早了,你应该回去了。”
“可我应该在这里睡的。”他神情自然,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驱逐,指腹慢慢解开外衣,露出一点和女人身上相似的衣裳颜色。
翠辛贞顾不得发软的身子,踩着虚软的步子,上前按住他要脱下来的上衣:“别脱。”
他动作一顿,再次看着她。
翠辛贞才发现他不仅能熟练地坐上她的床,甚至还觉得应该与她睡在同一张榻上。
这不对。
翠辛贞不善言辞,腹诽一番才开口谆谆而言:“玉哥儿,你年岁不小了,不能总是在嫂嫂这里。”
话还没说完,他怪异地看着她,“嫂嫂?”
翠辛贞看着他没有迟疑,点头轻言:“我是你嫂嫂。”
拥玉京长眉耷下,不再开口,如往常般比划手语。
那既然是嫂嫂,你应该知道我时常梦魇,今夜我能与嫂嫂一起睡吗?
翠辛贞之前虽然留宿过他几次,但她其实一直觉得不合适,尤其是今日的事发生后,更不合适了。
“不能,玉哥儿,我是你嫂嫂。”
换来少年长久沉默。
他越是沉默,翠辛贞心里越觉得怪异:“玉哥儿……”
拥玉京压下唇边想泄出的冷笑,任由声音变得矫揉造作:“嫂嫂,我知道了,我不留在这里让你为难。”
他起身欲走。
翠辛贞下意识唤住他:“玉哥儿,等等。”
他止步回头,神情勉强,连话都似乎不愿说,修长的指尖慢慢比划。
嫂嫂,还有事?
翠辛贞咬唇:“玉哥儿,之前我留在你这里的那张和离书还在吗?”
黑夜似因这句话而蓦然静了几分,随后她好似听见外面的夜蝉无端叫起来,扰得她耳朵嗡嗡不清,依稀看见他顿了许久,然后才抬起手,动作温柔地比划。
他说:还在,怎么忽然问起?
也并非是忽然问起,她最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张和离书是亡夫代她签的名,做不得数,应当早日毁了,谁知就先发生昨日这种事。
她想拿在自己手中撕毁才放心。
但眼下她问起和离书,他却毫无要给之意,翠辛贞不好直言要回,暗自斟酌一两句话,再婉言道:“玉哥儿,其实这几日,我一直都会梦见你兄长了。”
拥玉京听她提起兄长,沉默须臾再心平气和地转动黑眼珠儿,情绪难辨地望着她:“昨夜嫂嫂是梦见兄长后悔当初写下和离书,现在是想收回去吗?”
他一语道出堪称荒唐的梦,翠辛贞垂睫,轻声道:“……嗯。”
“那嫂嫂梦中的兄长如何与你说的?可以与我说说吗?我还从未梦见过他。”他矜持扬起唇弧,含笑的眼神中没有笑意。
梦只是假借的引子,翠辛贞一时编不出来梦里的话。
她羞垂下卷浓的乌黑长睫,因清楚自己在撒谎,一双如秋水般的杏眸轻颤,白皙双颊也飘忽出一点轻薄的红,含糊着,显得明显紧张。
“记不清了,我也觉得和离书应该还与我,近日也一直在忙,没能回去看他,正好我想找个时辰回去,顺便去官府将这张和离书消除了。”
虽然和离书不是她签的字,但当初叔伯们为了家产,还是将她从族谱上消去名字,同时也登报官府文书,但只要她拿着和离书去官府证明她根本不识字,就能将消了这张假和离书。
所以现在她想要拿回当年存放在小叔手中的和离书,便对亡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不伤叔嫂两人多年来的情分,又能拿回那张和离书。
可她一贯老实,不擅长说谎,凡是想掩盖事实便会因为心虚而讲话磕磕绊绊,连背脊也会无意识往下弯折,企图找到什么话来掩过。
骗子。
拥玉京眼中的笑意最后敛去,平声回:“和离书我一时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
“怎会记不得?”翠辛贞闻言倏然抬头看他。
小叔自幼凡是过目不忘,记忆超群,怎会记不得和离书在什么地方?她下意识不信。
面对她秀眸中的怀疑,拥玉京神态自然,敛下长睫平静道:“嗯,当年你怕看见难受,让我代为保管,我便一直锁在匣子中以防被你瞧见伤心,但是去年我们从云水乡搬来临江府,那巴掌大的匣子便不知放去了何处,若是现在要,恐怕还得找一找。”
一听他将前因后果说得仔细,也没说不会给,翠辛贞那颗险些以为他不给的心重新落回原位。
拥玉京见她缓松一口气,明白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破。
他重新在脸上戴好微笑,细语道:“我知你想念兄长,我亦如此,等我找到和离书,过几日我再陪你回去一趟,你一人我不放心。”
翠辛贞欲言又止。
他忽然起身上前一步,屈膝跪地低头稽首。
翠辛贞眉心一跳,下意识上前扶他。
而他却宛如克己守礼将要向长辈行认错之礼,没有起身,而是道:“嫂嫂,我知道你在介意白日的事,其实可直言与我说的,而不是夜里不用饭来惩罚我。”
翠辛贞扶他的动作停下,因为他说的没错,她是介意之前的事,但她绝不是用不吃饭来惩罚他。
“不是的玉哥儿,我没有。”
他抬起磕红的头,一双眼黑得摄魂,直攥住真实的她:“那为何你会无缘故如此拒绝我?”
翠辛贞回不上他的话,站在原地,轻咬着唇瓣。
拥玉京冷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无法容忍,她因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兄长选择骗他,甚至还想要回和离书销毁。
那一刻他很想抬起她的脸庞,要她忘记早就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眼里只容得下一人。
他却不能。
因为那本就是她曾经的夫婿,他与她最深刻的关联,所以她要去看望兄长,也是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而他,什么也不是。
他道:“你若只想当我嫂嫂,我会听你的,您知道的,您是我唯一的、最亲近的亲人,是母亲、是阿姐一般的人,不要因为白日的事,而选择疏离我,拒绝我好吗?”
一番动作发乎情,止于礼,态度恭敬得如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更为尊敬。
翠辛贞下意识忘记白日的事,将他敬重的话听进去了。
她最终点头:“好。”
到底那是小叔子的亲兄长,翠辛贞想他或许也想回去,只是她回去后便不想再回来了。
她上前将他扶起来,他也一如往常,起身后便从她身边离去,温声嘱咐:“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出去了。”
“嗯。”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早些休息。”
他唇角笑意难以维持,下垂后又缓缓上扬出微笑,似乎并不介意被她赶走,转身行出屋内。
翠辛贞看着他离开,下意识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看见他独自在堂屋中,安静倒掉那些做好后,一口没吃的饭菜,背影孤独阴郁。
直到他收拾完桌上冷却的饭菜,熄灭堂屋的灯,踏着黑暗慢慢走进房中,她才折身回去。
关上房门。
翠辛贞坐在榻上,肩上披着雪白外衣,双手攥着逶坠于地的裙裾,想起方才他说的话,丰韵面上的自责如潮般蔓延。
玉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最是恪守不渝,将纲常伦理谨记于心,这些年从未冒犯过,或许只是因为白日的事,让他生出责任感,所以才会改换称呼。
他应该还是诚心将她当成嫂嫂、阿姐、母亲,世上最亲近的人。
翠辛贞心中越发愧疚,但又无法再像往常那样对他。
她想,或许,她应该离开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几个小时了,没审核员审核,还在审核中,不知道啥时候出来,呜呜呜。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