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段云没想到他竟如此好相处, 一路闲聊,随着他一起往春生铺子去。
这一路他发现无论聊什么,少年都答复妥当, 有下人跪拜迎接时也另有不同的态度。
他没有任何架子, 待人谦和,没有距离感, 连下人都会回应, 温和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
两人一同出现在春生铺子, 着实让闲聊的翠辛贞和香娘惊讶。
“你们这么一起来的?”香娘诧异看着出现在后院的两人。
翠辛贞也没想到拥玉京这个时辰就过来了,放下手中没做完的袍子, 起身去倒茶:“玉哥儿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外面的太阳大, 怎么也不打伞?”
“嫂嫂,我不必忙,我是与段大人一路坐马车过来的, 不热。”他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茶杯,慢慢告知。
翠辛贞这才想起还有人。
她看去,果然看见香娘的小叔。
段云上前对翠辛贞作揖:“见过拥夫人,我在外面碰巧遇上玉京,想着姐姐在你这儿,便顺道过来接她了, 劳烦你照顾了。”
翠辛贞盈身回礼:“段大人客气了。”
段云一笑,抬眸往她身后看:“回去吗?”
香娘从后面温吞过来, “时辰不早了, 贞娘我先归家去了,改日再来寻你聊天,问问养孩子的事。”
“好。”翠辛贞送她与段云出去。
送走两位年龄相仿的叔嫂, 她本是要回屋的,却无意间瞧见段云扶着身子重的香娘。
虽然她不信之前崔夫人说的话,现在也知道是因为香娘身子重,她的小叔才扶着她,但还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香娘的情景。
那时她不知情,也将两人误认为夫妻过。
“嫂嫂怎么了?”
耳畔忽被气息拂过,她回神,下意识避开与她靠得很近的少年:“没。”
她忽然发现,因为耳疾,小叔子时常会贴在耳边讲话,似乎太亲密了。
“对了,清晨是谁来找你?”她揉着发麻的耳朵,往后院边走边问。
拥玉京抬步徐趋跟上,“之前与嫂嫂提过的,平陵君。”
翠辛贞在临江府的时间也不短,早就听说过这位平陵君,虽然暂无官职,却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临江府极贵的氏族公子。
而这位贵族公子似乎十分喜欢玉哥儿,时不时会派人来请他过去。
翠辛贞欣慰感慨:“这位大人是难得一见的平易近人。”
拥玉京笑而不言,在这个朝代没有什么上位者会礼待一个毫无用处的普通人,只是他正好可利用价值摆在明面上而已。
“嫂嫂,我有话要与你说。”
翠辛贞回头:“什么?”
拥玉京向她说起今日在平陵君府上的事:“平陵君要入京任职,我届时可能会与他一起,提前去往京城会考。”
翠辛贞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玉哥儿要提前走?”
她还以为至少要年后才会走,怎么来得如此突然?
翠辛贞什么都还没为他准备,“也不知道京城那边需要什么,还有给你的衣裳也没做好,你身上的伤也没好……”
“嫂嫂。”见她慌了神,满心满眼都是为他,心口熨烫,双手握着她的肩,将她整个身子转过来。
他含笑道:“时辰还早呢,现在才六月底,等确定下来具体时间,我们再准备。”
翠辛贞听见他说才六月底才恍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在临江府都已经过去半年了。
“嗯。”
拥玉京拿起桌上裁剪成形的外袍,眼底浮出浅笑:“嫂嫂这是在给我做衣袍吗?”
翠辛贞见他牵着袍子在修长挺拔的身上比,上前柔声道:“又长高了,还好我往宽长舒适的做。”
她指尖掐抵在他的肩与腰上,想着还好没有做小,而拥玉京却因她的触碰身子无端一抖。
他下意识转过身,身后的翠辛贞见他忽然避开,‘哎’的一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臂弯搭着没做好的长袍横在腰间,耳廓泛红地挡住毫无预兆支起的位置,问起别的事:“嫂嫂,今日店中可忙?”
翠辛贞思索后把账目上的收支告知他。
店铺里的生意好得她一人算不过来,拥玉京道:“一间铺子很容易供不应求,我为嫂嫂再寻一位女算账管事,嫂嫂日后也能轻松些。”
他似乎早就有打算,连人都已经选好了,用不着她操心。
翠辛贞颔首同意,和他谈着请算账管事的事。
而此时另一边。
香娘随段云坐上马车,她问起:“你怎么和他一起来了?”
段云道:“今日和府主去平陵君府上,正好遇上他,便一起过来了。”
香娘瞧他眼底有几分怀疑,段云见后笑言:“怎么,你还以为我背着你做什么?”
“我可没说。”香娘扭头。
段云亲昵靠着她:“姐姐虽然没说,但总是怀疑我,我可真没背着你做什么,对了,你今日不是来试探她对二婚的事如何看法吗?如何了?”
提起正事,香娘道:“她似乎对亡夫有余情,似乎有些难。”
段云摸到腰间的石佩,若有所思道:“倒也不是很难。”
香娘问:“什么意思?”
段云说:“今日我在路上试问过拥玉京,他对寡妇二嫁的事,似乎没什么太大反应,想来他那边应该不难,只要他不反对,那便不难。”
香娘没想到他连这个也打听了。
段云拿出石佩。
香娘乜斜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拿走。”
段云道:“今日拥玉京给的。”
话音甫一落,香娘一顿,问道:“他平白无故给你这个东西作甚?”
段云将拥玉京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她。
香娘果然面上一喜,“他果然这么说?”
“嗯,我话说得近乎很明确,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还拿出这东西,让我转交给你堂弟,显然应该是知道你堂弟对他寡嫂有情意,如此还帮他私塾的事,显然默认此事的。”
听他这么说,香娘先是高兴,随后蹙眉道:“但我瞧贞娘好像有些无意。”
段云道:“寡妇嘛,就是在意名节,你找个机会让两人独处,再……一番,她怎会不愿意嫁?”
香娘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种话,讶然瞪圆眼。
段云继续道:“只要她松口,这件事便就成了,而且今日我听说拥玉京要提前入京,万一真考上了,恐怕人家也瞧不上你宣弟。”
香娘问:“怎么要提前走?”
段云道:“因为平陵君要回京任职。”
寻常考生会在十一月至次年正月赴京赶考,而拥玉京则要与平陵君一同入京城。
香娘算了算,说道:“但那也是二月春闱。”
段云摇头:“不见得。”
香娘乜他:“什么意思?”
段云道:“总之这件事不好说,我也不太清楚,总之还是越快越好。”
他也说不上来,隐约觉得拥玉京这样的人,若当真八月跟着平陵君入京,那他跟在平陵君身边,极有可能会觐见太子。
见太子便意味着明年的春闱,他很有可能会位列前三甲,一切若真如他所想,那翠辛贞极有可能也会被提前接入京城,到时候别说陈宣了,香娘都可能见不上一面。
避免夜长梦多,最好尽快撮合两人。
香娘显然也想到,叹道:“现在就难在贞娘身上。”
段云点头,想了想,忽然附在她耳畔低声说话。
香娘听完讶然,连连摇头:“这样恐怕不妥当。”
这种龌龊事,香娘不愿做,还怕万一将人得罪了,反而适得其反。
段云道:“不是下药,就寻常饮酒,我发现拥玉京不会饮酒,想来家中管得严,从不沾酒,而我见他嫂嫂生得娴静老实,也不像是会喝酒的,只要稍微喝点酒,两人有接触,再慢慢推进关系。”
“这样可行吗?”香娘始终觉得不安。
段云瞧她肚子,反问:“那你想要保住这孩子留在段府,还是真顶着杀夫通奸的罪名入狱?”
香娘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
知道她胎相不稳定,段云也不是非得要吓她,缓和语气问:“还要不要撮合了?”
香娘抚摸着肚子,神情恍惚。
段云野心大,押上拥玉京,她觉得这样做不好,但……她又觉得段云说得没错。
男未婚女丧夫,若两人真能结连理,她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朝着段府走的马车不紧不慢。
……
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怕忙不过来,拥玉京请了一位四十几岁的女管事。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招来的人,经验丰富,做事勤勉,将铺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翠辛贞也有了更多空暇时辰为拥玉京赶制衣袍。
不仅是因为他穿不得粗制的布料,更是因他提及,他会提前入京城准备会考,要走很长一段时日,所以她想在他入京之前,尽快赶制出秋冬的御寒衣物。
而香娘近日似乎也得知拥玉京要提前走,近日时常来陪她。
越到预产时,香娘的肚子越涨,她时常看得担忧,免她来回跑动伤了胎气,她会在拥玉京在书院读书时去段府。
马车停在临江府书院门口。
拥玉京下轿后吩咐了车夫来接的时辰,再徐趋入书院,候在门口的人见他过来,上前敬声道:“拥郎君,今日有人拿着你的石佩来找山长。”
他神情自然,往里边走边问:“过去了吗?”
仆役回道:“已经过去了。”
“嗯,多谢。”他眉眼舒展,心情甚好,“不必跟着我,你去忙便是。”
“是。”仆役离去。
拥玉京在原地站定片刻,抬眼看了远处的天,思虑片晌,靴尖陡然一转,朝另外的瓦房走去。
日渐高升,书院的铜钟敲响,时已至日正,太阳最是猛烈,比往日要热得多。
陈宣站在书院的庑廊外,看着外面灼目的金乌光,想起今日要来见临江书院的山长,犹觉得在梦幻之中。
临江府书院的山长是几十年前金殿前被钦点的双状元,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却是桃李满天下的大儒,朝廷里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学生。
他对临江书院的山长早就钦佩,所以他从堂姐口中得知后今日过来,但并非是为了即将要开设的私塾,而是诚心想拜见。
想起此次圆梦的机会是昔日学生送来的,他见正逢日正,书院在放午休,心想既然都已经来了,那便去见一见拥玉京。
陈宣路上拉过书院学子,问起拥玉京:“敢问拥玉京其在何方?”
被拉住的学子闻言思索片晌,才记起他问的人是谁,了然回道:“这位公子问逢桢对吗?他今日在西边的听雪楼看书呢。”
“逢桢?”陈宣没听过这个名字,下意识摇头,想再问拥玉京,忽见眼前的学子从身边跑过去,口里欣然唤着人名。
“逢桢,这里有位公子在找你。”
陈宣回头。
只见不远处艳阳逼人的石子道路上,不疾不徐走来的少年,他怀中抱着几本书籍,没空手撑伞,白玉似的面容被晒出极浅的嫣色。
正是要找的拥玉京。
拥玉京温声回复方才唤他的学子,“多谢。”
学子躬身作揖:“逢桢客气了。”
拥玉京有事不与书生多聊,眼含歉意地辞别。
书生已然为能与他说上话而感到高兴,也不叨扰他与旁人叙旧。
目送走传话的书生,拥玉京回头,睨视站在不远处似在蹙眉想什么的陈宣,微微一笑,抱着书上前。
“夫子,您找我。”
陈宣先压下心中的古怪,先感谢道:“多谢玉京在山长面前提及我,让我得缘一见。”
拥玉京温眼含笑:“夫子客气了,几年前便听见夫子在教书时提及临江书院的王山长,正好如今我在王山长门下,听说你想开设私塾,觉得为你引荐山长,日后做事会方便些。”
话是这样没错,但让昔日学生相助,陈宣面上无光,惭愧道:“其实就是开设一间小私塾,并非是什么大私塾。”
“那不一样。”拥玉京唇弧不变:“夫子对我与嫂嫂这些年格外关照,我做力所能及之事而已,夫子不必客气。”
有山长帮忙,私塾的事的确事半功倍,陈宣到底是承受了这份恩情,又感激了他一番。
“夫子,可要随学生在书院走一走?”拥玉京侧身避开他作揖,温声提议。
陈宣当年中举后也曾想过来临江府书院,但是后来没被录选,便就一直没有机会,拥玉京的提议正好让他心动。
两人走在书院的长廊上,还和往常那般闲聊。
陈宣却不知为何,总会无缘无故想起刚才,书生口里的名字。
逢桢,是哪个逢?又是哪个桢?
可他不是叫拥玉京吗?
陈宣心不在焉的与他走了半炷香,然后听见少年说等下要去接寡嫂,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陈宣还在想‘逢桢’二字,想要直接问他,又怕万一是听错了,会将人冒犯,闻言摇头:“与玉京不同路,便不与玉京一道了。”
“好。”拥玉京也不勉强,躬身辞别。
等他一转身,没走多远,陈宣又似乎听见有人在唤‘逢桢’。
他回头看见刚与自己闲聊的少年一如之前,含笑应声,似乎那些人唤的正是他。
陈宣没忍住拉住刚才和拥玉京讲话的书生,问:“刚才我怎么听你唤他逢桢?不是叫拥玉京吗?”
那书生见他和拥玉京相识,心下诧异他竟然不知道,面上如实回道:“拥玉京是逢桢的名讳,而逢桢则是他的字,我们在书院都如此唤的。”
陈宣问:“哪个逢?哪个桢?”
书生:“金风玉露一相逢的逢,维周之桢的桢。”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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