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陈夫子在临江府的事, 她至今还没有告知他,一为:陈夫子有言在先;二为:他春闱在即,确实无空。
只是没想到她原本是想等他忙完再说, 他却先发现了。
清晨翠辛贞推开铺子二楼的窗扉, 看见本该在书院的少年,这个时辰还在铺子外。
而站在他面前的则是陈宣。
陈宣今日应该晚些时候随堂姐一起来, 但他今日有事, 堂姐非得要他亲自过来与她说, 谁知道尚未走到,便遇上了昔日的学生。
拥玉京见到他似乎并无意外, 反而还主动上前问他可是来找嫂嫂的?
陈宣以为翠辛贞还是与他说了自己在临江府,头次单独来寻翠辛贞还刚好被他撞上, 脸上好一阵臊热,然后胡诌借口。
少年闻言后仰唇微笑:“夫子,下次学生再登门拜访, 我嫂嫂来了定会将您的话带到。”
陈宣还以为少年会邀他去铺子里,没想到开口便是辞别。
毕竟都已经快到铺子门口了,他还是想见一见翠辛贞,正欲开口又被打断。
“夫子,还有事吗?”拥玉京平静看着他。
他话里虽然没有驱逐,但陈宣却因自己心悦他寡嫂, 无端感到心虚,不好冒犯说想见翠辛贞一面讲几句话。
最终他遗憾离去。
拥玉京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发出很轻的冷嗤, 转身看见铺子里二楼的女人时,眼底的冷意散去,抬手打手语。
嫂嫂等我上来。
楼上的翠辛贞原本只是推窗透气, 没想到正好看见他与陈宣在讲话。
拥玉京从楼下上来时,她站在门口迎他。
“嫂嫂怎不坐着等我。”他一如往常,上楼后自然地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今日书院无课,只有考试,我考完提前过来,来找嫂嫂的路上碰上了陈夫子,对了,嫂嫂知道陈夫子也来临江府了吗?”
翠辛贞还没与他说过陈夫子,见他既然碰上便如实道:“晓得。”
他回头,微微一笑:“那嫂嫂怎么没与我提起过?”
六月底,外面日头大,怕他这一路过来没喝口水,翠辛贞抽出手去倒茶水。
她柔敛眉眼温声回他的话,没看见身后的人目不转睛盯着她,抬手闻着指尖。
“其实夫子自我们没来临江府多久,他便来了,还是香娘的堂弟,但因你学业重,他不忍让你分心,所以托我先不要告知你。
“呵。”
很轻的冷笑转瞬即逝。
拥玉京上前一步,接过她递来的水,含笑说:“嫂嫂这也应当与我说,他是我恩师,来临江府我应当拜会的,怎会抽不出时间来。”
翠辛贞回头看着他喝茶,颔首赞同:“我亦是这般想的。”
她最初也想要不然告诉他,但她答应人在先,便不好意思说。
拥玉京喝完茶,放下杯子,没在追问她为何又没说,似乎有话想与她说:“嫂嫂。”
翠辛贞又添一杯茶,抬睫疑惑地乜视他。
他没接,望着她忽然说:“嫂嫂,在书院,大家都以字相称,但我因年小,还不到加冠取字的时候,嫂嫂一直没有为我取字,但我需要一个字。”
翠辛贞是记得男子加冠后还会取字,亡夫当年便有字,以为他的想让自己帮忙取,连忙摇头:“不行,我没读过书,不识字,取不来字。”
“我知道。”他早知她会如此反应,弯眼笑道:“我来不是让嫂嫂帮我取字的,而是想告诉嫂嫂,我如今有字了。”
翠辛贞杏圆眸子好奇看着他:“什么字?”
拥玉京语气平缓:“逢桢。”
在翠辛贞还没仔细品味这两个字时,又听见他说起字意。
“桢,本意为木名,即女贞,另有别意为社稷之桢干、国之良辅;逢,意为逢凶化吉、适逢其时。”
“逢遇良木,堪为良辅,择字为逢桢,王山长说这两个字好。”
王山长是临江书院的山长,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学士,听最后一句,她下意识以为是王山长取的。
翠辛贞实在没读过书,最多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话里的是哪个‘桢’,只听这字的寓意好,没曾多想的一笑:“玉哥儿的字取得好。”
在她回话之前,拥玉京目不转睛盯着她温柔的丰颊,听她也说好,神情顷刻柔和,言辞也温和了些:“嫂嫂也觉得‘桢’好吗?”
“很好。”翠辛贞又想一遍他说的字意,每个字都很好。
得到她的肯定,他微笑着说:“嫂嫂,您觉得好,那便不改了。”
翠辛贞问:“好好的字为什么要改?”
他语调松散,带着几分玩笑说:“因为我怕嫂嫂知道了,要重新为我选字。”
其实他最初取的字是‘逢贞’,贞有忠贞、坚定之意,就像寡嫂如此坚定不移。
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他不想被人问起为何取此字,所以旁人问起时便鬼使神差地改为“逢桢”。
幸好寡嫂也喜欢。
翠辛贞柔眸嗔他,“我又没读过什么书,字都不认识几个,回头给你选个狗蛋,你就遭殃了。”
拥玉京一哂,不在意道:“也可以。”
“瞎说。”翠辛贞改口,“让我取,还不如去找陈夫子,他读过书,能找到好的字。”
拥玉京脸上笑意淡去,眯着眼似随口说道:“嫂嫂总是念着陈夫子。”
翠辛贞只想着陈夫子是她见过最有学问的人,且还是他的夫子,若是山长没有取字,他又当真要,由陈夫子来很合适。
“陈夫子到底是读书人,识得字,我没读过书。”她轻嗔一眼,她是出于对读书人的敬重。
他扬眼,问道:“所以嫂嫂与段夫人交好,不是因为夫子?”
翠辛贞不解他这句话,仍然温柔笑说:“我认识香娘时还不知道夫子就是香娘堂弟呢,与香娘交好,也只是因为合得来。”
“原来如此。”他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她话中“合得来”的说法。
他并不信世上有这般多的巧合。
拥玉京没待多久,有人过来请他出去一趟,他便乘马车随人离开春生。
翠辛贞想起因为少年忽然变得敏感的胸膛,穿不得粗布,打算去布庄扯布,想用她平日做裙子的布料为他做几身新衣。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先去布庄里裁了些布匹,等回到春生铺里时,外面已是热火朝天,里里外外都是人。
小桃百忙中从里跑出来,打手势:“翠姐姐,段夫人等您好久了。”
翠辛贞一壁抱着新布匹,一壁往后院走,路上温声问:“生意如何?”
小桃笑在她耳边大声说:“好得不得了,新品出售的牌子挂出去没多久外面都是人头,险些还以为被谁攻打了呢。”
翠辛贞轻笑。
今日是货上架第一天,效果比她预期要好很多。
铺内有小桃看着,还有帮佣,用不着翠辛贞在外面,还反倒碍事,就抱着布匹去到后院。
香娘见她这个时辰才过来,让鸳鸯扶起身子,走近她后在她耳边打趣道:“今日怎来得这般晚,可是与谁有约,我还说来提前恭喜你呢。”
翠辛贞放下布匹莞尔说:“先去布庄选布匹了,所以来得晚。”
“布?”香娘目光在她方才放下的布匹上一掠而过,旋即笑问:“这是打算要给谁做衣裳吗?”
翠辛贞弯眸答道:“嗯。”
“早知我就与你一起去了,我选布这些也很在行。”
香娘见她裁的布,诧异:“这不是做裙子?给你家小叔做衣裳?”
“他一年一个身量,以前的穿不得了,”翠辛贞温婉敛睫,用直尺丈量分寸,“喜欢的颜色左右不过都是那几样。”
他和她一样喜欢淡且沉稳的颜色,只是在选布料上花费了些时辰。
香娘还当她是要给自己做裙子,没想到竟然是小叔:“如今你店铺里的生意这般忙,还能抽出空隙亲自为他做衣裳,你亡夫娶你,真是捡着大便宜了。”
翠辛贞忙着掐尺寸,温声回:“我能嫁给他才是福气。”
若没拥府,没有玉哥儿,也没有亡夫,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家为奴为婢,或者早就饿死、被打死了。
这些年她一直怀着感激,只是做几件衣裳算不得什么。
香娘与她相识的时间也不短,也算了解她。
像翠辛贞这般的女人实在少见,尤其是身上不缺银钱后,近乎都是送身量尺寸去铺子里买成衣,有几个像她贤惠,以本家为重的?
香娘对她成为自己堂弟妹是越看越满意。
香娘瞧着认真的侧颜,说起上次买回去送人的新花皂。
翠辛贞需得垂眼做衣裳,有时听不太清楚,但大致都能回上,不会让她的话落下。
等她做累了,歇息喝茶水时,香娘格外亲热地握着她的手,“难怪你瞧着年轻,还是水嫩儿似的女娘子,可恨没有早些遇上你,不然我能用得更久些。”
翠辛贞受不住旁人大肆夸赞,颊边晕出浅粉,也回一句:“香娘也好看。”
香娘的确也是她见过最有韵味的夫人,时而爽朗,时而体贴,与香娘相处她时常感到舒心。
这句发自内心的回夸很是真挚,香娘忍不住摸着脸,没说什么。
她正是因为生得好看,所以才懂得如何利用男人。
香娘不再去想,似闲聊般不经意问道:“对了,贞娘有想过日后改嫁吗?”
此话翠辛贞这些年听过很多,她习惯往后别过松散碎发,温软眼里带着笑摇头:“不曾想过。”
香娘不解:“为何?你还很年轻。”
在她看来,翠辛贞年轻,不仅不到三十,连个孩子也没有,模样生得又温婉俊秀,二嫁根本不难。
翠辛贞温声道:“因为我夫婿和公婆都待我极好,我还答应过要好好照顾玉哥儿成婚生子的。”
香娘以为她是因为年幼的小叔才不肯二嫁,便叹道:“别怪我多嘴,其实二嫁,反倒是为你好。”
这话里有话,翠辛贞不觉看向她。
香娘道:“贞娘,我们都是寡妇,你知道家里的男人越大,越容易被人传闲话,哪怕本来就是好好的亲缘关系,外面嘴碎的人都会传得不堪入耳。”
翠辛贞想起之前崔夫人说的话,嗫嚅唇瓣,双手局促地交叠,分明是别人说的话,她无端有些心虚。
香娘便先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家也有位小叔,他听我夫婿临终前的话,对我一向照顾,但在在外面那些人嘴里出来,可不得了了,四处传扬我和他的不是,恐怕你也听说过。”
翠辛贞知道她说的是崔夫人她们,口里的话便咽下去。
香娘见她神情就知,笑道:“看来我说对了。”
翠辛贞不善撒谎,但又想不出措辞,便安慰道:“应当只是误会,香娘不必放在心上。”
香娘无所谓道:“我倒是不在意,话都已经传出来了,我孩子出世后我专心在家中抚育孩子成人,时日久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但是贞娘你年轻,家里的小叔更年轻,有些时候还是要多加留意些,别让外人传了闲话。”
状似好心提醒的话,让翠辛贞一怔。
好在,香娘似随口一说,很快便止住话,转过一旁去,重新聊起了孩子的事。
只是香娘亲自说的这话比上次,从崔夫人口中出来更根深蒂固在她脑海中。
两人同坐一屋里继续聊孩子,另一边正随上峰在平陵君府上拜访,欲要离去时,忽然在长廊上遇见位相貌出色的少年。
那少年立在人来人往的长廊中,淡烟紫袍摆比寻常似乎要蓬些,却衬得肌如玉脂,唇红齿白,雄雌莫辩的丽容险些让他错认成女子。
还是仆役路过少年身边,他听见唤了声‘拥郎君’,才恍然想起来,这就是他去春生铺子里数次,一直无缘得见的解元郎。
段云整袖上前,还没开口便听少年先温声朝他作揖。
“段大人。”
段云诧异:“拥郎君认得我?”
“段大人时常跟随府主身边,玉京早有耳闻。”少年望着他,薄唇扬起很浅的微笑:“况且嫂嫂与我提过,我一直很想拜会,与嫂嫂关系好的人。”
之前段云只是远远见过,当时只觉得是位极貌美的小少年,如今人站在面前,他方觉世间郎艳独绝竟是真的,少年生得美而令人惊叹。
段云收起惊艳,也有礼道:“我家姐姐在家中坐不住,又与拥夫人交好,所以时常就会去拥家嫂子那坐会儿。”
其实他身有六品官职,而拥玉京还只是一介白衣,他无需对他回礼的,但拥玉京如今乃平陵君府上常客,路过的下人都极其恭敬地退下。
且最重要的是,他听府主说过,平陵君要保送拥玉京。
日后无论拥玉京是留在京城,还是回到临江府,官品阶都会在他之上,所以存着要与他交好的心,自然不会以官位自居,就显得谦恭和蔼了。
拥玉京早就知晓一切,他邀段云去往楼下的另一屋坐,“多谢段夫人能陪我嫂嫂,这些年她身边从未有过同龄的夫人交好,有了段夫人相伴,她近日与往常不同了。”
段云见他不仅言辞诚恳,还好似真的感激,便谦虚笑道:“两人相处好,日后可以多往来。”
拥玉京含笑:“我亦是如此想的。”
段云笑意更浓地感慨:“拥解元一腔孝心难得,我时常听我家大嫂说,从拥大夫人口中听闻你这些年的孝顺。”
拥玉京微笑,没有反驳,不疾不徐回道:“我也时常听嫂嫂提起段夫人,还有陈夫子。”
客套话说完,段云忽然听少年问起陈宣,险些被口水呛喉咙。
一旁有人递来一块白帕,段云顺着白帕对面看去。
那袍白若雪柳的少年眼底含笑,似乎翠辛贞也与他说过此事:“听说前段时日段夫人似乎在操办陈夫子的婚事,不知现在如何了?”
段云擦拭唇角道:“拥郎君是在哪听说的?姐姐家中那堂弟,我不太清楚。”
他与香娘从未在翠辛贞面前提及过,就是怕翠辛贞无意,然后避嫌,拥玉京是怎么知道的?
段云疑惑看去。
只见少年露出讶然,一颦一笑皆带着难得的和煦:“实不相瞒,夫子去年走时,我便听说他是家中逼得紧,所以要回去成婚的,见他出现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夫子家中人托付到段夫人这里来的,难道不是吗?”
段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就说得通了。
很快段云又想到,既然拥玉京都知道,那翠辛贞岂不是也知道了,那她还与香娘如此亲密,偶尔也还与跟随香娘的陈宣有私交。
那……
段云暗地留个心眼,想着既然谈论到此事,不如顺道试一试他对寡嫂二婚的态度。
段云在心中斟酌一二,装作议起这事,不经意随口道:“陈宣哥的事是由姐姐在一手操办,但他虽然有功名在身,但是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年龄又大了,不太好找,姐姐也为此头疼,想着连寡妇都能二嫁了,他却连婚都不成,大嫂气急后还玩笑说,干脆娶个寡妇算了,他就没话说了。”
这句话中暗藏试探,既明显,又隐晦,讲话时他也在留意拥玉京的神态。
少年似乎并未露出什么过于明显的神情,而是徐敛鸦黑长睫,若有所思后轻笑道:“夫子大抵是还没有想好。”
段云见他神色平平自然,似乎没有对方才那句寡妇二嫁有任何反应,心中俨然多几分考量。
“这些我不太清楚。”段云摇头,“不过他近日的确是有事耽误了,因着家中催他娶妻,他似乎也有意,打算在临江府办个私塾。”
“私塾好。”拥玉京浅笑道:“夫子待学生如亲子,连学子家中人都异常关爱,他应当能教出如他一般的好学子。”
这话是夸赞,但段云听着古怪,他刻意提出来是想告知陈宣不仅有正经营生,还是继续教书,若日后真能撮合两人,也好让视寡嫂如母如姐的少年放心。
正当段云仔细品味这句话里的意思,听见少年接下来的话,疑虑顷刻散去。
“夫子既然要在临江府办私塾,定然要过文书,还要招生,山长乃我如今之师,段大人可让夫子来书院寻山长,应当会更快些。”
拥玉京从腰间取下一块石佩放在桌案上,修长两指慢慢推过去,神态柔和,似真心诚意为昔日恩师打算。
段云看着石佩,心下已然有把握。
他面上推脱几下,确定他是真要帮,便先代为收下:“等他回来,我便拿给他。”
见他手里拿着石佩,静坐支踵的少年莞尔弯眼,柔和的面容挺秀出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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