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翠辛贞每次施针后都会很倦, 撑着为怕痛的少年擦了身上的伤,此时早已经是眼皮难睁。
她担忧其他房中的门窗没有关紧,夜里面的雨水飘进内屋, 想出去看。
拥玉京一把揽住她的身子, 温柔往屋内推:“嫂嫂,我正好要出去, 你先休息, 我去关门窗。”
也不是什么非得要必须去做的大事, 翠辛贞便由他,嘱咐他几句话才往屋内走。
拥玉京目送她走进屋内,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门。
今日天沉有雨, 门窗他早就关上了。
此时他上前一步,眼珠贴近缝隙,慢慢移动着寻找寡嫂的身影。
他不必想, 就知道嫂嫂一定又要碰桌上的烂木头。
果然,他看着她又坐在牌位前,将倒下的牌位重新放好,还缓缓叹出一口气。
犹豫好几夜才下定的决心,一夜间,因小叔一句话就崩塌, 连想都不敢去想。
翠辛贞没抚摸多久牌位,惦念着白日要重新裁布为他做衣裳, 疲倦地拿着牌位放在床旁, 就熄灯睡下。
窗外的风雨摇曳,时至午夜时,阖上的房门被推开。
颀长的黑影慢慢走向床榻, 伸出修长的手抚倒摆立在床头的牌位,再在榻旁摸了摸。
没有牌位,那便是为他留的。
所以他脱去外衣,屈膝跪上床榻,和往常那般躺在女人身边。
自从搬来临江府,他从未回过另一间房。
不知从何时养成的习惯,没有她在身旁,他轻则时常会醒,重则辗转失眠。
所以他会借梦魇过来求她收留。
但是寡嫂谨遵妇道,他又不忍让她多想和为难,不能每夜都‘梦魇’,在没有‘梦魇’的夜里,他会趁她深夜熟睡后再来。
其实今夜他不合适进嫂嫂屋的,她房里放着一块还没腐烂的木头,为了那块烂木头,她竟然连耳朵都不愿治。
他想不明白,明明少年夫妻才短短两三年,寡嫂却是如此至死不渝。
这份无论是谁都会动容的真挚情感,他始终无法生出动容,或者可以说,他还有一点不该有的嗤之以鼻。
人既然死了,遗忘才是世间常态。
她早就应该忘掉的。
黑暗中,他眸心漠视,想着记忆里已经面容模糊的兄长。
其实兄长病弱,哪怕现在还活着,他还是觉得真的不如如今死了好,免受病痛折磨。
直到他听见身边寡嫂发出很轻的梦呓,冷漠从眼里散去,身子像流动的水,越过不能称之为界线的枕头,慢慢抱住她去听。
等他听清后,笑意从与黑夜相融的眼瞳中晕开。
嫂嫂在梦里念他。
为了听得更方便,他侧倾着白腻面庞,压在她的唇上仔细听。
但这次又听见她哭了。
他依稀从这些字眼里,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她在梦里说想他,没能有留下一个孩子。
哭得他的眼皮都湿了,是她在梦里不小心滑落的泪。
孩子……
她怎么会想到要孩子啊?
他抬手碰了碰眼皮,慢慢从她的枕上撑起头颅,俯身舔过她的眼尾,放柔了声安慰她。
“贞娘,别哭,我在你身边啊,日日夜夜都在,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也不要孩子,那是累赘,会寄生在你身上,会蚕食你的神识,让你变得没有自我……”
隐约听见熟悉的语调,翠辛贞果真不再流泪。
他下意识卷吮她眼睫,不觉得深夜悄然进到寡嫂的被褥里,还做出这等古怪行为是不正常的。
他只是在安慰她。
他手落在她柔软的肚子上,边含睫吮泪,边轻揉按着,眼里是与她截然不同的冰冷庆幸。
别哭了,嫂嫂。
那是累赘,是会瓜分你心神的东西,是你一见便会想起死人的毒瘤。
嫂嫂怎么会想要这种东西?
应该庆幸啊,嫂嫂。
外面的风雨在吹刮,夹有大雨的风发出杂乱的呜咽,从关上夜窗外浸得屋内潮湿阴寒。
少年在无灯的榻上抱着女人从吮睫,渐渐顺着她留下的泪珠,温柔细吻她凌乱的梦呓,呼吸如潮地恍惚想。
到底是谁在与你说……没给兄长留个孩子?
他早就应该发现的,有人一直在嫂嫂耳边灌输封建言论,明明没有寄生物,她才会更好。
都怪他,近期太忙,疏于对嫂嫂的留意,之前她回来便与他提及过应付不了那些人,他还没有阻止那些人迫害嫂嫂。
对不起,嫂嫂,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贴近女人睡颜的黑瞳仁里近乎溢出乞求。
嫂嫂,近日认识了哪些人,我都会去看。
不要被别人轻易蛊惑。
……
昨夜风雨迢迢,翠辛贞睡得很沉。
清晨醒来身子疲倦得很,她起身时拥玉京已经去书院了,锅中温着清淡舒适的粥。
她用过后无事又去铺子里。
近日铺子里要推出新的花皂,提前好几天就贴出预上架的告示,等上架后凭借购买凭证便能优先购买,所以这几日店铺里生意好得不得了,离不得她。
今日香娘也来了,身边跟着的陈宣。
这段时日香娘身边不是陈夫子,便是侍女鸳鸯,只是大多时候,陈夫子只将香娘送到门口,远远与她颔首示意便走了。
今天倒是陪香娘一道进铺子了。
“贞娘,听说你要上了新货,我特地过来捧场。”
香娘的月份越来越大,走路笨拙,手脚也浮肿不少,但生得貌美,笑时很和善友好,翠辛贞与她很合得来。
见她温吞过来,翠辛贞将手中的货交给身边的小桃,上前去扶着她:“不是说临盆期快到了吗?怎么今日又过来了?”
香娘肚子大得她时常忍不住揪心,总想着小小的肚子怎能被撑得这般大?
香娘笑道:“还是坐不住,想出来瞧瞧热闹,顺带让时常在府上闷着,也不知出来的人出来见见世面。”
她乜斜陈宣,话里有话。
“叨扰翠姑娘了。”陈宣惭愧道,实则心里很是无奈。
自从堂姐猜出他对翠姑娘有几分心思,不知怎么打定主意要撮合,说什么也要他跟着一路来。
而段云近日衙门事忙,无空过来,还让他多看着点堂姐,所以他时常跟着,但今日堂姐非拉他一道进来。
翠辛贞与香娘认识的时辰也不短,知她脾性,在家里肯定是耐不住的,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来她这里。
“不叨扰,楼下人多,我们去后院。”她温和请两人进来。
孕妇总是上楼下楼不方便,不久前她让人将后院清理出来,偶尔香娘这种身子不便的也能去坐着休息。
香娘来得多,习以为常,唤着陈宣跟上。
陈宣虽知堂姐目的,但也不敢真放心,也跟随一起去了后院。
日头一天比一天大,院里撑起一柄巨大的伞遮烫人的日光,石圆凳上铺着用竹子方块做的纳凉垫,三人坐在下面合着茶。
香娘问道:“贞娘的生意瞧着越来越好了。”
翠辛贞莞尔:“有新货,所以比往常要好些。”
这可不止是简单的好,临江府如今极流行这种养颜润肤的花皂,甚至香娘还听说还流传到京城里去了,新上的东西时常供应不求。
香娘见她谦虚就笑一笑:“还没见过新货呢,不知能有幸一见?”
“自是可以的。”翠辛贞早就有吩咐小桃去取。
在香娘说完不久,小桃便送了过来。
新货放在桌子上,香娘好奇打量。
原本雕刻出来的花皂便已经足够精美漂亮,新货不知是怎么做的,整块透明,外形雕刻成花朵的形状,里面还能看见类似真花的花朵。
“好生漂亮的花图,刚才远远瞧时没看见,走近才发现原来这般精美。”
花皂上还有淡淡的金粉光彩,乍然瞧还以为是金箔,近眼一瞧才发现不是。
翠辛贞向她逐一介绍:“这是里面的都是真花,这是荷花、栀子、柰花、百日红……还有前头几个月盛开的桃花和杏花。”
香娘听说这么多花,两目瞠视,惊讶道:“都是真花?还有几个月前的花?怎么还没腐烂凋谢,反而鲜活的在这里面?”
香娘早知道她要推出新货,但没想到竟然如此神奇。
翠辛贞其实也不知如何与香娘说,这是几个月前拥玉京就在亲自做的。
她问过,但听不懂什么‘滴胶封存’,只知道这种皂里的干花避免阳光直射,能保存六至十二个月,现在又正好是百花依次盛开的好季节,所以就趁着做出来上新。
好在香娘也只是惊叹东西神奇,没有刨根问到底,听她简约说完,扭头看身边闷声不吭的陈宣。
两人见这么多面,却没说上几句话。
香娘想起出来时段云说的话,主动和陈宣笑道:“瞧,你原来的学生真乃神人,好些个奇思妙想的东西,这以后怕是不得了。”
陈宣还在神游,下意识回一句:“他自幼便聪颖。”
香娘闻言又等了等,发现他还真只有这一句,也不顺着夸夸近在眼前的贞娘,心里直骂没长嘴巴。
她这堂弟要是有段云一半会讲话,早就成婚了,也不会都三十好几,还孤寡一人。
香娘琢磨如何让两人私下相处,好培养感情,又与翠辛贞闲聊片刻,佯装疲倦道:“今日嗜睡,不知能否借用贞娘屋里休息会儿?”
她是孕妇,楼上不好去,翠辛贞让人搬来躺椅,让她在后院阴凉处歇息。
香娘又道:“我今日来其实也是想选几块,回去交给亲戚,能不能劳烦贞娘代为带宣弟帮忙选一些?”
翠辛贞还没开口,一旁边的陈宣便先说了:“堂姐不……”妥。
还没有说完,他便被香娘拽住,先对翠辛贞抱歉一笑,随后直接压低声音讲话。
“傻弟弟,你不是喜欢人家吗?怎么这都听不出来我的意思?你但凡多跟你云弟学,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还没娶上寡妇,与人多讲讲话啊,真是急死人了,给机会都不中用。”
陈宣听她当着翠辛贞的面直说,玉面轰然泛红,欲要掩盖这句轻佻的话,余光却扫至一旁因听不清,而露出茫然的翠辛贞。
鬼使神差,陈宣蓦然生咽下话,等他觉得这样还是不妥时,香娘已经说得翠辛贞同意了。
“夫子,我带你出去看看。”女人温柔地望过来,秀容嫣然含笑。
他又什么都忘了。
楼下人多,翠辛贞便让小桃将上新的货摆在楼上,带着陈宣去往阁楼上去选。
因是寡妇与男子□□不好,楼上四面窗扉皆是大敞,窗对面是酒楼,一早儿就热闹鼎沸,人来人往的帮佣冲淡潜在暧昧。
饶是如此,陈宣仍是很是无措,后悔不应当跟来的,只是云弟说他无空又担忧四姐,他这才跟过来的。
不过好在翠姑娘没听见刚才那番话,不然简直教他颜面无存了。
“夫子还记得方才在楼下说的吗?可还要我再讲一遍?”翠辛贞问道。
避免乱想,陈宣颔首抱愧提高声儿:“劳烦翠姑娘,刚我在底下……”
他不知怎么说,他在底下只顾着看人,没怎么听。
翠辛贞也正是因为留意到,故而才问他,闻言便温言重新说一遍。
陈宣听闻,心里的羞意归落,讶然问:“都是玉京做的?”
小桃代为传话,翠辛贞无懈怠地温和轻点秀颚:“嗯,这些都是他的想法。”
陈宣称奇,旋即又想到当初他小小年纪便与众不同,心里的惊讶便平息,笑道:“难怪,他一向聪颖。”
夸赞起少年来,她眉眼间有温吞的笑意,也正好陈宣的不自然淡去、,下意识问到少年的身上去。
“对了,玉京他在临江府书院如今的学业如何?”
对于倾囊相授近五年的学生,他极为看中,来时就听说过少年的美名远播。
而最令他想称赞的是她,开的铺子短短几月时间里便就已经成人尽皆知!
他初来临江府都不必打听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也会在那天那场花宴中。
翠辛贞垂颈温声回道:“玉哥儿学业很好,临江书院的山长也时常派人送来他在书院的成绩。”
陈宣闻言大赞道:“临江书院的山长都如此看重他,想必学问很好,他日后前途不可量。”
天下谁人不识临江书院山长?此人乃四十年前殿前的双状元,但后来不曾入朝为官,来到这临江书院,这些年不知教出多少朝廷官员,是极识人才之人。
由此可见少年天赋的确斐然,今后是有大才能之人。
“若是山长看重,以玉京的才学,想来明年春闱说不定能取得不错的成绩。”陈宣为这位昔日的学生今后前途无忧而高兴。
提及少年,两人便有了共同的话,渐渐也就慢慢讲起话来,不复方才的疏离。
春日桃粉,对面酒楼雅间中竹篾帘半垂,依稀遮住几缕光。
纪修竹说完,见少年目光还落在在窗外,不免觉得古怪地往后瞧。
“逢桢,你在看什么?”
从清晨拥玉京约他来此地谈事,他便觉得少年不对劲,目光时常落在窗外,尤其是此时,少年眼珠不动地盯着前方,活似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人。
窗扉在纪修竹身后,他欲回头,少年清润冷淡的嗓音将他抑止。
“八月会入京。”
纪修竹得他肯定之音,便也忘了回头看的事,欣然问:“平陵君可是给你准确答复了?”
少年下颚微颔,上抬着眼珠,直勾勾盯着竹篾帘外,声线清淡若空:“宁王想要借明年春闱推出一位前三甲入翰林院中,那平陵君回京之事便是板上钉钉的。”
纪修竹面上一喜,旋即又想起道:“若宁王要推人上去,你……春闱恐怕得不到好名次了。”
前三甲一共三人,一个为帝王钦点,剩下两个位置会分别让太子与宁王选,用于制衡朝廷,而平陵君刚回京,并无太大实权,虽然平陵君是太子的人,但太子怎会放着亲近之人不选,非要选上拥玉京?
虽然纪修竹知少年才华横溢,虽年幼,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但到底太年轻了。
拥玉京道:“不必着急。”
纪修竹摇头:“怎么能不着急,我听说好几个好位置空出来,极有可能要从为明年春闱里选人,错过这次机会,日后可难了。”
“帝王虽然要的是制衡,但他前提是在权不全在手中,若……”拥玉京目光落在不远处,声音渐渐变得轻缓,最后骤于平静。
权钱皆在自己手中,帝王威仪便是不容挑衅,哪怕是太子皇子。
纪修竹听出他话中意思,不由怔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帝王年事已高,如今面临内忧外患,朝中臣子分为几波,其中宁王与太子分庭抗礼,时常有磨擦,故而这几年的春闱帝王都会只钦点状元,探花、榜眼会分与两位,以制衡朝堂安稳。
纪修竹想不明白他方才没说完的话是何意,欲意再问,却发现少年清冷眉目间已无平素的半分温润,反而似有人夺了他的命,琢磨着怎么杀人灭口。
古怪的念头无缘故地钻入脑海,纪修竹后背发寒,而如今都已是一日比一日热的春五月,怎还会有寒气?
怪哉。
他搓手臂,问道:“逢桢,你是如何打算的?”
少年抬睫,神情虚迷无焦距,声音似要沉下的乌云,轻且压抑慢慢与他说。
他眼珠盯着那扇窗扉,想起屋内的言谈和睦的男人和女人。
如何打算的?
他想,嫂嫂为何会与陈宣在一起?
两人举止熟练,无半分初见的惊诧,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为何从不与我说?
作者有话说:
小扫男孩子应该快走强取豪夺了叭,我的预想快了,太想写小荡夫墙纸爱了,剧情已经在我脑海反复品味好几遍了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