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崔夫人窃语香娘的话, 翠辛贞感到别扭,那张花笺她有些不愿去。
翌日清晨。
天还下着雾茫茫的五月雨,她去铺子将帖子交给小桃帮忙寻个借口送还回去, 这才松口气。
当她要回去时, 却见不远处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丰腴孕妇,她身边还跟着相貌温和的男子。
是香娘和陈宣。
“段夫人, 陈夫子。”
陈宣正在恼悔不应该来, 暗忖要劝堂姐回去, 冷不丁听见女人温软的声音传来。
他抬头一看,目光便落在持伞走来的人身上。
雨过有雾, 似是拨开雾气走来的女人发髻松挽,烟云紫春裳衬得面容格外柔和, 同色的两只耳珰如成熟的果子坠在腻颈旁边,随着她慢慢走近,在晨雾里一晃一荡, 犹如踏着温柔的春波。
称不上绝色,却令人无端想起‘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修长丰腴,却有仪态端方。
陈宣不自觉瞧失了神,还是香娘悄然用手肘轻击, 他才倏然发现人已经走到面前来了。
“段夫人,你们怎么在这里?可是无伞?”
翠辛贞见两人没伞, 以为是来避雨的, 过来时还好心从铺子里取来两把伞。
一只沾染雾雨的柔荑递来青白色油纸伞,陈宣目光落在上边,耳畔一烫, 连忙双手接过:“多谢翠姑娘。”
“不必言谢。”她莞尔时眉眼温柔若春。
一旁的香娘怅郁见天上小雨道:“刚出来那会儿还没雨,在家中无事,便想着出来转一转,没想到竟然落雨了。”
“原是如此。”翠辛贞想起清晨出来时天确实没下雨。
雨多的季节,天本就反复无常。
翠辛贞见瓦檐上有水滴,还有位孕妇,便邀两人进铺里躲雨。
“打扰贞娘了。”香娘扶着腰,神情惭愧,“总想着马上要临盆,心中不安,实在是在家中闲不住,想着多出来走走也比闷在家中好。”
翠辛贞在前面引路,温声柔情:“听说有身子的人不能总躺在榻上,是要适时走动。”
香娘闻言乜旁边的堂弟:“瞧见没,你们又没生育过的男人什么也不懂,就知道让我整日在家中躺着,力气都要躺没了,到时候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陈宣垂头称是,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话,还羞于方才盯着人瞧。
好好的话交过去,变成了锯嘴葫芦只有嗡嗡声,这让患有耳疾的女人怎么听得见?
香娘看得只想摇头。
不明白素日里能言善道的堂弟,怎么在贞娘面前就这副模样?
香娘心里恨铁不成钢,面上扯着袖子,无奈问道:“衣裳也湿了,不知贞娘,此地可有地方更衣?”
翠辛贞见她身形虽然在孕中,但高矮与她相差不大,想起有宽衣在楼上,应当能将就穿,等衣裙烘干。
“有,段夫人随我来。”
一楼人多眼杂,在楼下换衣不便,翠辛贞让她身边随行的侍女小心扶着往楼上去。
甫一上楼,她将人安顿在素日休憩的小榻上,旋身在木柜中取衣。
香娘不便的重身子坐倚着,从后面瞧她身段。
削肩,发乌颈细,腰细胯浑圆,体态得体,这样的年轻夫人身边竟无人追求,想来是她自己不愿。
她心啧,待翠辛贞回身时与她闲聊。
“说起来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宣弟以前是在你们村里教书呢,还教过贞娘家的小叔。”
翠辛贞真挚道:“陈夫子是极好的先生,这些年我亦感激陈夫子对我家玉哥儿倾囊相授。”
香娘似好声没好气道:“我倒是觉得是你家解元郎的确天资聪颖,瞧给贞娘做的这些东西,不比他这些个学问简单?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娶个妻子归来。”
翠辛贞安慰:“夫子人品贵重,应当快了。”
香娘笑一笑,正要解衣换,忽地在身上一摸,“呀。”
翠辛贞瞧去:“段夫人怎么了?”
香娘脸颊微红道:“我东西好似丢了。”
“什么东西,可要我让人替你去找?”翠辛贞问道。
香娘就着有些湿气的衣裳,被身边的侍女鸳鸯扶起身道:“兜乳的,妊娠晚期时常会流出些,所以会随身带着免得弄湿衣裳,不好叫旁人去寻。”
这……
翠辛贞脸颊泛热,便道:“不如我帮你去寻。”
香娘摇头,“你不知在哪儿,我自行带鸳鸯去,就在出门时的那辆马车里,里面有新裙,我顺道换了。”
她既已安排妥当,翠辛贞也没挽留,欲送她下楼。
香娘在她耳畔低声道:“不过这事不好叫宣弟知晓,你帮我挽留一二,我换好再过来。”
妇人的私密事让男子知晓很难为情,翠辛贞便应下,将香娘送下楼。
楼下的陈宣见她湿衣还没换下,上前问道:“怎么没换湿衣?”
香娘面不改色道:“我东西好似忘记在马车内了,过去取。”
陈宣闻言如释重负般作揖道:“什么东西,我去找。”
香娘见他如此积极,险些当着翠辛贞的面对他翻出白眼来,扯着嘴皮笑道:“就是我出来时让鸳鸯带的东西,你又不知在哪儿,我自行过去取便成,你先在这里等我。”
“带的什么……”陈宣不知她出门还让侍女带东西了,正要诧异问,一旁的翠辛贞委婉出言。
“夫子楼上有温茶,可上楼稍等,段夫人去会儿便归。”
她都如此说,陈宣虽不知什么东西需得堂姐亲自去取,倒是没再坚持,犹豫应下。
香娘亲自去取东西,翠辛贞请陈宣上楼喝茶。
这时小桃还送还帖子还没归来,两人坐在屋内相顾无言。
虽然两人相识多年,却从未独处过,陈宣坐立难安。
翠辛贞倒没觉得有何不自然,替他倒上茶水,温声道:“夫子喝些茶水,段夫人等下便会回来。”
陈宣急忙摆手:“不必,不必,翠姑娘不必管我,我就这样坐着便好。”
翠辛贞见他客气就没坚持,收敛双膝端坐,指尖搭在膝上,看着前方坐着端正的夫子问道:“此前听人说,夫子是家中有事,不知可还好?“
提起此事,陈宣苦笑:“没什么大事。”
就是他家老母亲为了让他回去,特意装病,而他也想母亲年事已高,这才离开王家村。
“无事便好。”翠辛贞实在不善言辞,他回话后便默垂眼帘,不知再说些什么。
坐了会儿,陈宣不自然道:“堂姐怎么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他担忧香娘又似上次那般在外面晕倒。
翠辛贞则心知肚明人为何这时还没回来,不好意思告知,只好尴尬道:“许是找得慢,她身边有鸳鸯一起,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陈宣想起她出门时带着丫鬟一起,也觉得应当不会有事,只是他每每见到她,都是想多说几句话,但又不知如何说,便又沉默起来。
而另一边的香娘下楼后,径直带着丫鬟去了隔壁的酒楼。
她由鸳鸯扶着,上二楼进到屋里去。
屋内闲坐的青年见她进来,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身子往旁边走,“身上怎么湿成这样也不换衣裳?”
香娘道:“还不是借口出来。”
段云闻言扶她去屋里换衣。
过了半晌,两人从屋里扯着衣裳出来,他这才想起问:“那两人相处可好?”
香娘身子软,走得慢,好声没好气道:“你不了解他,就这样,跟个锯了嘴子的葫芦似的,看得我着急,便出来了。”
段云安慰:“陈宣本性就这样,他家里都拿他没办法,你这个当堂姐的又不能多说,不然又让人不知道躲去什么地方了,还不如放宽心。”
香娘轻叹。
当年家中原是要给堂弟说亲的,但堂弟不愿被指腹为婚,所以躲去外乡,好几年没个信。
若非是舅母用病将人逼回来,至今人都不知在哪呢。
堂弟也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婚,又不听舅母安排,他们怕将人逼急了才送到她这里,可她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管不了这堂弟。
不过好在她发现堂弟竟然心中有人,还是解元家里的寡嫂。
所以当天夜里,她就将此事说给段云听,段云沉思许久后才想出此计,让两人先相处,可谁知道闷葫芦就是闷葫芦,嘴里蹦不出几句话。
香娘实在头痛,也懒得与段云讲话。
段云扶她坐下,再绕至她身后,为她揉额,“要我说啊,你不必忧心这件事,男人我比你了解,他也就是瞧寡妇内敛,便也就跟着内敛了,说不定你走了,里面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呢。”
香娘又叹,扭头往一边去。
段云实在见不得,低头捧起她的脸便亲上去:“怎么整日愁来愁去的。”
吓得香娘往门口瞧。
“怕什么,你进来时门不是关着吗?”段云将人捞回去,亲着她惊慌的脸颊,玩笑道:“我就不明白了,香姐姐胆子明明很大,但总是在我这里显得很小,放旁人身上我都觉得是故意在吊着我玩。”
香娘将人推开,蹙眉道:“什么胆子大小,什么勾引你,听不明白,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段云也不与她争论,倚坐在她身边道:“总之姐姐不必担心他们,谁知道缘分什么时候忽然就来了。”
香娘感慨:“他要是有你一般会说话就成了,我也就不忧心了。”
段云一笑,“看来我还是挺让你放心的。”
香娘白他一眼,不经意问道:“还没问你,怎么在意起这件事了?”
他随口答道:“这不简单?你想要的,我想帮你,所以在意了些。”
香娘乜着他冷笑:“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你心里很清楚,总往我身上推。”
段云眨眼说:“帮你就是帮我,有什么不同吗?”
兄长死后他的位置便空出来落在他的头上,但他不似兄长满足于小小的通判,若是能往上走,他自然会选择往上。
而帮香娘,同时也是在帮自己,两者并无不同。
虽然段云心眼多,但这句话倒是对的。
香娘道:“你之前说,他极有可能会提前入京,这件事有把握吗?”
段云思索后道:“我听府主说,京城有意召回平陵君,而平陵君如今明显是要保送拥玉京,估计八九不离十,春闱他考中进士都是轻的,若平陵君真的回京城去,名次保守在这个数。”
他抬手比。
香娘看后讶然:“二甲进士!”
段云点头,他在府主身边做事,比旁人知晓得更多。
平陵君要被召回京城,将要重新被给予重任,应该就在今年底,而平陵君如今极为看重这位解元郎。
若是平陵君后面的人也觉得他能用,再一提携,二甲轻而易举,说不定他日后不是回临江府成为他上头的新官,便是再往上走,得一甲,直接入翰林院都有可能。
段云早就想与拥玉京搭上关系,而现在正好有机会,一个是恩师,一个为胜似阿母、阿姐的寡嫂,这两人在一起正好。
“好姐姐,这机会可要把握好,到时候丢失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段云笑说。
香娘怎会不知,不然当初也不会故意晕倒在春生店铺里。
现在平白有了机会,她反而忧思地抚摸快要临盆的肚子,担忧道:“你说要是宣弟娶了他寡嫂,可行吗?”
段云道:“那可是养大解元郎的寡嫂,胜似母亲,哪怕嫁人了,也有分割不掉的亲情,若你堂弟娶她,对我们只有利而无一害,怎么不行?而且……”
他乜她快要生产的肚子,道:“你不是一直想怎么保住孩子吗?正好你堂弟娶他寡嫂,你又与寡嫂关系好,日后谁敢动你和孩子啊。”
香娘想来也是,嗔他一句:“别将人想得这般龌龊,我是真挺喜欢贞娘的。”
“哦,是吗?”段云不置一词。
“好了,我应该回去了,再晚些,说不定引人怀疑。”香娘望着窗外,作势要起身。
段云上前搀扶她:“你这身子就不必再去了,晚些时候我派人去传话。”
香娘想也是,说不定两人正聊得好,她回去反倒打扰了人,便道:“那我也得归府去了。”
“不陪我?”段云勾着她的耳珰笑问。
香娘不欲理会他,径直往外走。
段云无法便就送去门口,顺道嘱咐门外的鸳鸯:“照顾好夫人,若是有损失,拿你试问。”
鸳鸯称是。
“好了。”香娘不满他敲打身边人,乜他一记白眼,让鸳鸯扶着离去。
等下楼后,香娘才沉下脸,若有所思地摸着肚子。
段云对此时如此积极,想必刚才说的事八九不离十。
而她是个寡妇,守不住偌大的家业还得受制于人,必须得为自己和孩子打算,男人是绝对靠不住,所以务必要好好撮合堂弟和翠辛贞。
香娘让鸳鸯晚些时候回去告知陈宣,自己坐马车回府去了。
又过了近一炷香的时辰,屋内两人见香娘迟迟没有归来,担忧出事。
陈宣刚起身便见鸳鸯进来。
“夫人方才上楼时肚子不舒服,见拥夫人与公子在聊正事,便没打扰,让奴婢等在此地,夫人已经先回去了。”
这番话一入陈宣耳中,他心中大臊。
什么聊正事,他和翠姑娘能聊什么正事?定然是堂姐刻意离去的。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翠辛贞。
翠辛贞听见鸳鸯说香娘肚子不适,没多想,担忧问鸳鸯:“段夫人可还好?”
鸳鸯答道:“回拥夫人,夫人无事,现已经归府了,还让奴婢带话,改日再来拜访拥夫人。”
听香娘无碍,翠辛贞秀眉松开,温婉回道:“好。”
既然香娘都已经走了,陈宣自然也不好多留,也出言辞别。
翠辛贞将人送下楼,没走多久出去送还拜帖的小桃便回来了,还与她说起崔夫人当时脸色不好。
她无奈叹想,这种关系她维护不好,倒不如少些接触,免得日后也被人传这种名不符实的言论。
寡妇最忌讳被人传道这些话。
翠辛贞不与崔夫人往来,平素就在店铺里待着,而上次遇上香娘原以为是意外,岂知后面香娘每隔几日来一次,每次来,身边不是跟着侍女鸳鸯,便是陈夫子,让她不好意思说无空。
一来二去两人因同为寡妇,又时常聊孩子之事,关系反倒越发好起来。
也是相识后,翠辛贞才知晓,为何香娘会三天两头过来,原是听说崔夫人避着她送帖子设宴之事,误以为翠辛贞也同样是被避开的,这才与她交好。
“你不知,我夫君在世时她们对我是百般讨好,夫君刚走没多久,她们就想着将我拉下去踩,可惜好在我家中有个重情义的小叔,不然我还不知被这些人瓜分成什么样儿,此事想必贞娘也深有感触吧。”
这句话倒是真的,翠辛贞想到当年夫君刚走,若非拥玉京,她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感同身受的滋味让她对香娘多几分怜惜。
而香娘早就知晓,倒也没那般生气,只冷笑说几句便略过,又与她聊起别的事,直到香娘口里重情重义的小叔休衙顺道过来接她,这才离去。
后面两人日日相聚在一起打发时辰。
近一段时日,拥玉京有些忙,不是在书院读书,便是在旬假时与同窗在外面很晚才归家。
用完晚膳。
少年去取针药,翠辛贞又擦起亡夫的灵牌,想着近日不少人来打听少年的婚事。
不知不觉当年才到她腰间高的小孩童,现在已经比她高,还认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同龄之人,说不定再过几年,他还会成家立业。
翠辛贞眼中有欣慰,忍不住低头轻声对亡夫讲话:“城哥,你知道吗?玉哥儿真的长大了,他对友恭敬有礼,对我孝顺有加,不仅读书好,还会做生意、治耳朵,我真的很高兴……”
说着不知为何,她想起崔夫人说香娘的闲话,想起每日为她针灸的小叔,犹豫着她是不是不应该再让他每日都针灸了。
反正她的耳朵也迟迟不见好转,若是被人发现,传出去什么话,她只是想想便觉得对不起夫婿。
“城哥,你说玉哥儿都这般大了,是不是不应该再在夜里来为我治耳,传出去名声不好?”
她抚摸牌位,神情犹豫,“如果你还在就好了,我其实也不必治耳,或者我有个和玉哥儿相差不大的孩子。”
说到后面,她也不知在说什么,越说越发觉得耳朵不应该再治,还遗憾当年没有生出一个孩子。
她自愧弗如,忍不住抱着牌位说出近日压在心中的事。
灵牌和往常一样不会回应,外面的天也不知何时刮起风,要下夏雨了。
翠辛贞听不清雨水毫无预兆地落在瓦檐上,自然也听不见她对亡夫的灵牌讲话时,门外一直有人。
门缝透出的烛光从少年的眼皮至鼻梁,割开一道透昏黄色的斜痕。
他慢慢松开要拉铃的指尖,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静静听着她饱含思念地倾诉。
直到屋内的翠辛贞决意不再治耳,又觉得自己性子不善争论,且每次都容易被少年牵引着走,所以打算对着牌位示范一遍。
门口忽然响起若有若无的清脆声。
叮铃铃——
翠辛贞倏然收回手,转头看见不知何时推开门,站在门口的少年。
他似乎刚来,披着黑瀑般浓长的乌发,身上素衣衬托肌肤雪白,清艳眉眼间的神情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有几分惭愧地手里拿着药箱,翕合鲜红的唇瓣。
翠辛贞听不太清,靠看他微动的唇弧辨别出。
他在说:
我在外面等许久不见嫂嫂出来,便进来了。
是打扰到嫂嫂为兄长擦拭灵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