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花宴之后过了几日, 香娘忽然来了。
上次在花宴上见过一面,便再也没有见过,翠辛贞以为只会和她们只有一面之缘, 没想到香娘又来了, 这次还是与崔夫人一起来的。
她下楼瞧着被侍女扶着的香娘和崔夫人。
两位夫人举止亲密,手搭着手互相笑说:“瞧, 我就说, 贞娘真在这里。”
一看见她, 香娘亲热上前握住她的手,笑说:“方才我还在想, 家中的那块花皂快要用完了,所以我便和崔娘顺便过来碰碰运气, 想着会不会遇见你帮我推选呢,果然就遇上了。”
崔夫人也笑说:“在路上我还在劝香娘,说你不一定在, 看来是我算错了。”
香娘道:“瞧罢,还得是我。”
崔夫人揶揄她感知灵。
既然两人说是想要选花皂,翠辛贞听清原委后便选了几块合适的。
崔夫人吩咐身边侍女收好,打量着店铺里这些琳琅满目的货物感慨:“原来这些也分什么肤质啊,我都是瞧什么味道香,什么花纹颜色好看, 就买哪样的。”
香娘也道:“我也是,没想到着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 得亏认识了贞娘。”
翠辛贞脸颊微红, 选完花皂后干站在楼下不合适,她便请两位上楼去。
两位夫人一直以为楼下陈述便已经巧思妙想,没想楼上更是大有乾坤。
阁楼上的窗台内挂着水晶般浸透的铜铃, 屋顶梁的窗旁也挂着似花枝垂坠的长水精。
一缕春阳落上面,在墙上折射出绚丽的影光。
从未见过这些,香娘看得称奇:“这是什么东西,好生漂亮。”
翠辛贞温声回道:“水精灯,白日有光,它便会亮,有时有风,它还会转。”
这是拥玉京做的,不过他怕打扰她视线,特意挂在外面,有时她看账目累了,便会抬头看前方解闷。
“这透净程度,我还以为是翡翠宝石呢。”崔夫人惊叹。
谁都没想到只是水精。
香娘瞧着也爱:“这东西怎么个做法?我回头也让工匠打磨几只。”
翠辛贞闻她话里很是喜欢,吩咐小桃去从柜中取出两只,“两位夫人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几只。”
“这怎么可以?”香娘惊诧,连声推拒。
翠辛贞还记着之前宴会上香娘替她解围,杏眸诚心诚意地柔望道:“我还有许多,也不是什么贵重物,都是玉哥儿闲来无事做的。”
“他还会做这些?”香娘讶然再看上面的东西。
崔夫人回头赞道:“话说你家中那小叔是如何教养的,不仅会做这些东西,学问也好了得,前不久我听家中叔伯家里的侄儿说,他在入书院的小试中拔得头筹,连山长都赞不绝口呢。”
虽然临江书院有天赋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但像这般样样拔尖儿,被山长还有临江府其他的氏族公子当众夸赞的实在鲜少,可不让人艳羡。
香娘还有两三个月便要临盆,想着若是生个小子,也好用她的法子教导成材。
实话道,翠辛贞从未过多关注过拥玉京读书,他就像是天生读书的料,不仅能读,想法还奇特,经营铺子也极有一套自己的章程。
就譬如他考虑铺子里的东西只能售给周围,读书的空隙不仅要阅读医术、夜里为她扎针,还能抽空招人去往外地做了一套货运链路。
那也她从未听过的运货方式,无论多与少,只要是买家留下地址,他都能让人送到,但所需人手很广,眼下他只在南朝几座繁荣的大城池里设有。
虽然她自认是玉哥儿天资聪颖,但往些年问的人多,遇上许多人在她说后都不与她往来,后来她才发现,原是那些人以为她不诚心,那话搪塞人。
如今她有些许经验,面对香娘问及,她思索后认真将这些年如何教养玉哥儿的说与她听。
崔夫人听得简直惊叹:“怪不得人是解元,我家那些小子有他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
话中不免有夸大之意,翠辛贞抿唇谦和笑过。
香娘惆怅道:“你家那孩子若是得进士,必定是当官的料,若我夫君没死,说不定他在临江府任职,和我夫君还能是同僚呢。”
说罢,还流出几滴伤情的泪。
可见是崔夫人见习惯了,连忙抽出帕子,怜惜地擦她眼角:“好妹妹,真是天可怜见的,你还怀着身子,不要太过伤心。”
翠辛贞之前便听说过香娘的夫婿不久前因公殉职,只留下她尚在肚子里的孩子。
都是寡妇,她最初也在夫君刚离世那段时日,听不得半点相关的,凡是有相似,她白日不显露让人担忧,却会在夜里悄然抹泪。
她对香娘的这份伤心感同身受,所以便在一旁一同安慰。
有两人一言一句,这才将香娘哄好。
香娘捻着帕子擦泛红的眼角,哽声叹道:“可惜夫君几个月前走了,还没来及得看留在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是女娘,还是个小子。”
崔夫人肯定道:“酸儿辣女,听说你近来嗜酸,想必是个小子。”
香娘抚摸着肚子,破涕为笑道:“希望是个小子,这样也算是为夫君留后了。”
翠辛贞闻言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肚子上。
香娘一眼见她神情便知她在想什么,执起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皮上笑说:“要不要试试?”
翠辛贞怔摸着她的肚子,刚要抽手手心冷不丁被踢了,吓得她整个人紧张地坐直身子,望着两人磕磕绊绊道:“里面在……动。”
她眼睛睁得微圆,僵着不敢乱动的模样逗笑了一旁的崔夫人。
“瞧贞娘说的,孩子在肚子里当然会动,”她说着又诧异,“你这是没身孕过?”
翠辛贞是嫁过人,但还没有过身孕,见她笑才想起是胎动,脸颊润红大半,轻摇头:“没。”
她还没来得及为亡夫留下孩子,当年她有心要孩子,但亡夫身体不好,所以迟迟没有怀上。
崔夫人见她神情甚是诧异,随后又想起来是翠辛贞将小叔从小拉扯大,想来是没和男人做过几年夫妻,所以还不知身孕之事,便与她道。
“这是胎动,寻常小家伙喜欢谁就总喜欢踢谁,你可以隔着肚皮慢慢摸孩子。”
翠辛贞头一次摸到胎动,手心里紧张得生汗。
在她抚摸鼓起小脚的肚子时,心里有些羡慕。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在夫君死之前,替他生个孩子,若是她也能有个孩子便好了。
想起往事,她心里数不清的酸涩与遗憾。
摸过肚子,小桃也取来了水精灯,东西精美漂亮,两位夫人实在喜欢,推脱几下便也没再拒绝,各个笑面如花,交谈和睦。
直到有位名为段云的青年过来接走香娘。
香娘走后,崔夫人又留了会儿,忽然向她递帖子,道:“后日还有一场赏菊宴,上次那些夫人与你合得来,纷纷要请你去,贞娘日后可多来与我们一道赏花闲谈。”
翠辛贞不常拒绝人,今日又与两人交好,便更是推拒不了。
她正要接下来,又听见崔夫人笑吟吟道:“对了,贞娘,这件事我还没与香娘说,你别让她知道了。”
翠辛贞没懂,诧异看向她。
崔夫人似乎要说什么辛密,又怕翠辛贞听不清,便附耳过去说。
“你有所不知,香娘每次来,她家里那位小叔都会跟来,听说啊,这两人不清不楚的,我们这种老实的妇道人家,总是与她来往密切也会引人说闲话。”
崔夫人说此话时,她脸上掩饰不住有几分嫌弃,指尖捻着帕尖一点,掩住口鼻。
翠辛贞听清后一怔。
此前两人亲亲密密的以姐妹相称,结果没有宴请不说,还与她这个没认识多久的人,传这种话。
一时,她不知如何回,只觉得手里的请柬滚烫灼人。
好在崔夫人没与她多说,交完请柬便走了。
翠辛贞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张请柬,不知为何轻声一叹,黛眉不自觉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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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少年归家晚,翠辛贞从铺子回去,时至傍晚他才从外面归家。
这几日在下春小雨,他肩与乌发上都沾着水汽,翠辛贞怕他生病,用帕子为他擦拭肩后的水,心疼问:“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晚?”
少年又长高不少,俯身低头温声在她耳畔道:“今日去找大夫问针灸的事,所以回来得晚了些,让嫂嫂担忧了,下次不会再回来这般晚了。”
他为了治疗她的耳朵,每日都会读医术、向大夫请教,这些从不避讳她。
他想要她知道。
翠辛贞果然更怜他,用手拢起他的湿发能拧出水,刚想说去屋里擦一擦,他便随后取下发簪,披着微潮的长发转身。
他讨赏似的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上,抬起微翘的狐眼,直勾勾盯着她,没有说话却用眼神乞求她。
嫂嫂帮我。
少年妙年洁白,骨相诱美,打湿的眉眼更是清艳落拓,时常令她很难拒绝。
翠辛贞欲笑应下,但手还没碰上他递来的帕子,无缘无故想起今日崔夫人说香娘的话。
再下意识低头,发现少年的姿势心里没来由觉得似乎不合适。
翠辛贞欲言又止。
她一贯神情写在脸上,拥玉京看出她此刻神情有古怪,眼里轻晃笑意敛去,直言问:“嫂嫂怎么了?”
翠辛贞收回接帕子的手,摇头说:“没事,就是想到锅里的汤快好了。”
“玉哥儿,你先在屋里擦头发,别浸了寒气,”她拢过乌发的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眉眼间依旧温柔:“我先过去瞧瞧汤。”
拥玉京见她显然有心事,却不愿与他说,也没再追问,重新于唇角勾起微笑:“好。”
翠辛贞走出门,他站在厅堂内没有动,湿发散披在后肩上,凝视她走出去的背影。
他特意在外多淋雨,淋成这般模样,而方才她分明就是要帮他的,却犹豫,再拒绝。
他漫不经心地擦着湿发,慢慢从与她刚才的对话,还有她神情里面找蛛丝马迹,最后发现没有什么能让她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是遇上什么事了,
可他今日问过小桃,她今日与人交谈欢愉。
他还漏了什么?
他擦发的动作顿住,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走出厅堂,站在厨屋外,透过窗扉敞出一条细细的缝隙往里面看。
嫂嫂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娴静地坐在炉旁,正用扫舀汤入碗中,云鬓松松的青丝温柔垂落时,还用手轻轻拂去耳后。
没什么不同。
到底是为何会犹豫,再拒绝?
屋内的翠辛贞舀完熬好的汤,仍旧觉得周围有幽怨的目光,无形而有质地萦绕在身上。
她回头看,屋内又只有她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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