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之前收下的笺, 翠辛贞还是答应要去。
她本不想去的,耐不住崔府的夫人没有收到回帖,亲自来了一趟铺子里。
崔夫人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 约莫四十岁左右, 保养极其得当,碧绿绡裙, 全盘发髻明亮厚实, 双手各自戴着金镯与翡翠镯, 站在铺子里不觉便衬出几分典雅的高贵来。
翠辛贞从楼上下来,崔夫人见到她上下挑眼一打量, 说话时神情格外亲切。
翠辛贞尴尬地看着她翕合的红唇瓣,实在不知她在说什么, 还是身边的小桃贴在她耳边代为转告。
原来是来问她明日可要去赏花?
翠辛贞听完顶着崔夫人惊诧的眼神,温吞回道:“近日铺子里忙,恐怕……抽不开身。”
她不常拒绝人, 声音压得很慢很轻,生怕被人瞧出来她在推拒。
崔夫人怎会听不出来她的婉拒?在她瞧来,没有直言拒绝那便是答应了一半。且她家老爷有提过,临江书院今年出了位解元。
这位才十五六岁出头的小解元,如今还与平陵君私交甚密,若是他明年科考, 是不得前头三甲,那也是个有前途的进士身。
最重要是与家中的姑娘年龄相仿, 老爷有意要结交, 所以她送上花笺后见人没回话,便亲自来一趟。
翠辛贞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女,几时遇上过贵夫人亲自上门来邀约, 在富贵堆里打转的夫人舌灿莲花,能言善道,才一两句话,就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终答应要去,崔夫人才离开。
等崔夫人一走,她佯装冷静,上楼便趴在椅子上懊悔。
她耳朵听不清,怕会在宴会上丢人。
小桃在旁边体贴道:“翠姐姐,不必忧心,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去。”
翠辛贞知道只能如此,好在小桃机灵。
傍晚从书院过来的拥玉京听闻她今日的窘迫事,笑吟吟的在一旁,害得她难得没忍住抬眼嗔他。
可她眼眶羞得红红的,脸颊也印着几缕碎发,不见昔日端庄,反有个娇俏的温柔。
她投来的那一记嗔眼,像是带着香气的巴掌,轻轻柔柔地扇在他的耳边,教人心软又发烫。
他怔了下,旋即别过泛红的耳畔,温声安慰:“嫂嫂不想,我们便不去,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替你推了去。”
翠辛贞已经答应过人,当然不能不去,连忙拦住他作势要出去的手,“别……我没说真不去。”
少年讨巧得紧,反而握着她阻拦的手,往漂亮的脸上一放,抬睫露出几分孩子气,“那姐姐,还在恼吗?”
小叔子模样生得颜色艳,看似温润实则清冷之气更浓,甚少会做出这种神态来,还遑论贸然将称呼一改。
翠辛贞忍不住失笑:“怎么叫起姐姐来了。”
他松开手,自然道:“难道不是吗?”
翠辛贞只与他相差十岁而已,没有兄长,他本就应该是唤她姐姐长大的。
翠辛贞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倒是在想她再多添几年,都能生个玉哥儿出来了,实在当不得他这句姐姐。
所以今日他无意唤句,她反倒不自然,有种好似平白年轻十岁的羞愧。
总之去崔府的事就这样定下。
惊蛰始华后,三四月是百花次第盛开之际,随着春意渐浓,枝头杏花如雪,园中绿草苗儿上铺上地衣,再摆上几张小案,备上薄酒与几碟子形状漂亮的糕点、应季节的果蔬。
满杏园中近乎都是时常有往来的夫人,有年纪比翠辛贞小的,也有比她年长的,单从面相上瞧不出多少差距,各个如云发髻里朱钗堆满,腕、颈戴着玛瑙翠玉,掎裳连襼地席地跽坐。
而坐在翠辛贞身边的年轻夫人,正是上次晕倒在店铺里的那位。
香娘挺着肚皮,知她有耳疾便好心与她说话:“拥夫人有耳疾,想必上次也没听清楚我的名字,我亡夫以前是在府尹手下参理府事的,唤我香娘便可,上次来接我的那位是我弟弟,听说我晕倒特地来接我归家的。”
翠辛贞还以为今日这里都是商贾夫人,不想身边这位以前是官夫人,而她之前还误将他人误作她的丈夫。
她拘谨端坐,“夫人唤我贞娘便是。”
“贞娘。”香娘轻笑,随后与她道谢:“上次实在是因为意外,没能与贞娘道谢,幸得有贞娘及时请大夫,不然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安稳与否。”
翠辛贞摇头回:“夫人不必道谢,是贞娘应当的。”
另外一旁的崔夫人闻言两人还有这番缘分,诧然笑道:“原来两位早就见过了,怪道,我就说好端端的香娘怎么忽然又要来了。”
香娘时常在府上待不住,总爱在外面赏花赏景,但随着月份逐渐大起来,行动不便,也就少来这种宴会,之前崔夫人递过帖子,还当她不会来呢。
香娘回笑:“在家中实在闲,怕又想起……”
她笑说顿住,眼神黯然,没有说全话,在座诸位夫人想起她那因公殉身的丈夫,皆露出唏嘘神色。
好年轻的夫人,丈夫就这么死了,好在死之前往她肚子里塞了个孩子。
崔夫人与香娘乃手帕之交,见提起她的伤心事,忙移开话,问起旁边的翠辛贞:“解元郎今日怎么没来?不是旬假吗?我还想府上的哥儿姐儿与他同龄,结识一番呢。”
她特地挑选在书院旬假这日,就是为了请解元郎来,岂知人竟然没有来。
翠辛贞柔声道:“他与同窗今日有事。”
“原来如此。”崔夫人与在场诸位同时面露遗憾。
闲来无事的夫人们相聚在一起不外是谈论家中儿女,或是胭脂水粉,再或是八卦闲谈,崔夫人起头问起,不少夫人便接话追问。
诸位夫人家中都或多或少有几位带待嫁的小女娘,所以目光都会往上抬,全都盯着这位解元郎,只等着他考上进士,好与家中结姻,所以对翠辛贞有些耳闻。
知她如今经营着花皂铺子,而那花皂才在临江府开上短短几个月,便已经成了夫人们的心头爱,不仅能洗手、衣、脸、身、头,还有润养美白之功效不说,春生铺里售卖的胭脂水粉也各个模样漂亮,还只要留下个位置,几乎都能送过去,无论多少。
还从未见过这种经营方式,夫人们纷纷问及翠辛贞。
若她们提其他的话,翠辛贞或许答不上来,但若问这些,她不必在心里斟酌话再回,凡是夫人们问起,她都能不疾不徐地温声答复。
崔夫人也没想到如此精妙,与其他夫人们相继惊叹。
翠辛贞最初的紧张也就散去,内敛搭在膝上的手也渐渐轻松。
只是她听话听得慢,每当有夫人问话,都需要小桃传达。
诸位夫人见此心里直道可惜了。
大家今日几乎都是听说宴请了解元郎家的嫂嫂,才过来的,想着她不仅能拉扯出如此有才学的小叔,还能短短几个月就将生意做得如此,应该是极有本事的妇人。
没想到今日一瞧,这位解元郎的嫂嫂生得极内敛柔静,无论谁问什么都温着声儿回,像块白花皂,搓在手心里光滑滑的,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她竟然身有残缺。
不过有这种缺陷,她还经营出这种店铺,倒是教人有些佩服。
几位夫人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话。
“贞娘,你家小叔年岁也不小了,近日你是不是在给他寻亲事啊?”
冷不丁从花皂落到拥玉京身上,翠辛贞怔了下。
其实也想过他已满十六,放在旁人身上不是早就成婚,那便是与人定好亲。
但年前她提过,他说要先考取功名,暂时无心旁的事,她虽然也忧心,但尊重玉哥儿。
翠辛贞保守回话:“他如今想先考取功名,应该还要再过三四年吧。”
香娘惊讶:“三四年?那岂不是快要弱冠才娶妻。”
“是啊,会不会太晚了?”李夫人回。
崔夫人思忖着道:“好像是有些太晚了。”
“我倒是觉得不晚。”另外一位明夫人笑道,心里算着她家里还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娘,再过个三四年年岁刚好。
“还不晚?”
有夫人道,“俗话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他如今十五六岁正是好年纪,而且家中就嫂嫂一人主内又主外,又没个分摊的。”
今年因故,拥玉京没能去春闱,所以在临江府读书一年,打算来年参加春闱,若是考不上,或是考上了,他说不定就要入官,恐怕还得有个一两年。
翠辛贞这样算下来,也觉得似乎太晚了。
这一场杏花宴,翠辛贞花倒是没怎么欣赏,一个劲儿地回这些夫人的话,倒是香娘看不下去,挽起她的手道是要她陪着一起去更衣。
这是林园,每当应季的花一开,便有数不胜数的人前来赏玩,所以也设有更衣房。
香娘倒也不是真的要更衣,出来后她松开翠辛贞的手,笑道:“贞娘好似都不会拒绝,她们问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回答。”
翠辛贞不曾来过赏花宴,但也听出她话里有话。
香娘告诉她:“这些夫人都是看中你家中的哥儿有前程,特意与你结交,不见得有几位是真心的。”
翠辛贞闻言感激:“谢谢香娘。”
其实她也瞧得出来,每个人三言两语都是在问拥玉京,还带上家里的小女娘,想来应该是想与她结姻亲,哪怕她已经委婉拒绝过,还是挡不住她们的热情,所以她感激香娘将她带出来。
香娘没想到她这般老实,轻笑道:“你就不怕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故意将你带出来离间你和那些人?”
翠辛贞摇头,柔声道:“这是另外的事。”
她感谢的是将她从人堆里带出来的香娘,另外的事有另外的算法。
香娘玩笑道:“若不是我家没有适龄的姑娘,我其实还真想介绍与你家小叔的,听堂弟说起过你家小叔人品极好呢。”
翠辛贞以为她说的堂弟是之前见到的那位,羞愧之前贸然的猜想,“香娘堂弟也在临江书院吗?”
香娘闻言笑说:“他啊,再年轻个岁数倒是有脸皮进临江书院,十几岁得秀才名头,紧接着中举后人就跑了。”
“跑、跑了?”翠辛贞以为听错了,将耳朵俯过去。
香娘道:“嗯,跑了将近十年,去年才用病将人骗回来。”
翠辛贞诧异还有抛去功名,从爹娘身边跑走的人,但这是旁人的私事,她虽好奇,却没有打听。
倒是香娘闲来无事,与她说起这位堂弟。
原是因为当年中举人后,爹娘要他娶妻,这才跑的。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翠辛贞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读书人。
她想起那日见到的青年,又觉得似乎无甚违和。
翠辛贞与香娘多说几句话,她口中总是夸赞少年品行的堂弟便来接人了。
杏花满枝似覆雪的园林间,和上次那般,急匆匆赶来一位年轻郎君。
但并非是上次所见的那位年轻男子,而是数月未见的陈夫子,陈宣。
“夫子?”
翠辛贞没想到竟然会遇上陈宣,见到他后一怔。
眼前的陈宣也露出讶然,随后俯首作揖:“翠姑娘,久见。”
正要为她引荐的香娘闻言,诧然:“你们认得?”
陈宣知翠辛贞听力不便,抬起头解答道:“认得,我在云水乡这十几年,便是和翠姑娘同一个村子。”
香娘想到这几年舅舅他们一直找不到人,后来才托人在乡村里找到人骗回来,原来是和翠辛贞同一个村。
“原来如此。”香娘思索后露出了然的神色,“那敢情好,正好你们认识,可以叙叙旧,舅舅这心里一直装着心病,将人送我这里来……”
“四姐!”陈宣无奈打断。
香娘诧异眺他一眼,随后笑道:“见我失夫婿,送我这里来伴我一段时间。”
陈宣没有反驳,赧颜还有几分不自然。
翠辛贞道:“之前我听玉哥儿说夫子家中变故,不知可好些了?”
提起这件事,陈宣面露无奈,“爹娘年事已高,不放心我在外面,所以才召我回去,没出什么大事。”
翠辛贞闻言露出了然的神色,为人子女者,理应侍奉在二亲身边。
想起香娘说起他离家出走多年,她在心里惊诧陈夫子这样的人,竟然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
因此地乃妇人游玩之地,陈宣虽然想与她叙旧,但也不好多与她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话,且身边还有身子不便的堂姐。
陈宣向她请辞:“改日与翠姑娘再聊,我先带堂姐归家去。”
翠辛贞盈身回礼:“今日玉哥儿和同窗好友相约读书,无空过来,改日我让玉哥儿来拜见夫子。”
陈宣闻言摆手,惭愧道:“翠姑娘,我在临江府的事先不必告知玉京,我听说他在准备春闱,先不必让他分神。”
说来惭愧,他觊觎寡嫂这件事,总是让他没脸面去见昔日的学生,尤其是现在家中逼得紧,他还怕与她私交过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翠辛贞想说不会打扰,但深知陈宣为人,是真心将少年当成学生,便也就暂且应下了。
陈宣眼含歉意地带香娘离去。
路上香娘问他:“怎么是你过来?”
陈宣来了有几日,知晓四姐这位小叔谨遵亡兄之命,对四姐尤为关照,平日出门在外都得问上几句。
他道:“他今日好像随伴人去应酬了,所以我便过来了。”
香娘想也应该是,又问起另外一桩事:“方才你在里面说,你与贞娘在同一村,由此算来那岂不是现在这个解元郎是你教出的学生?”
陈宣惭愧摇头:“我也就只教了几年,他读书的天赋本就好。”
香娘问:“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有这么一位好学生?”
陈宣面露无奈:“他拜入我私塾时就已经极有学识了,我算不得他真正的老师。”
虽然少年这些年在他的私塾读书,但来时就已经开智,极为聪颖,其见解独特得连他都自愧不如,所以自觉称师受之有愧,便不曾与人提及过。
香娘轻‘啧’一声,问起他与翠辛贞:“对了,我瞧你待这贞娘颇为不同,可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四姐。”陈宣见她问得这般直白,脸上一阵燥热,讲话也不似方才那般利索:“女子清誉,不、不要这般议论。”
香娘见此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只嘀咕句:“难怪这些年怎么都不回来,原来是喜欢这种女子,你们男人可真是尽盯着成过婚的妇人。”
“……”
陈宣无话可说。
这边的翠辛贞在香娘走后也没多留,重新回到宴中。
这些夫人对香娘中途离去见怪不怪,见她回来,又如之前那般与她说家中到年纪的姐儿。
翠辛贞心知是何意,但招架不住她们的热切,跽坐端方,垂着脖颈慢慢听。
等实在听不过来了,她再不好意地红着脸颊含歉摇头,虽然全是拒绝,但脾气好得让不少人都称奇。
赏花宴极久,谈论的都是家中琐事,时至傍晚夫人们才慢慢散场。
马车停在外边。
翠辛贞带着小桃从园中出来,登轿撩开帘幕,见到坐在里面的人眼里诧然,“玉哥儿怎么在这里?”
拥玉京唇弧微扬,回道:“猜想嫂嫂还没归家,便来此地等嫂嫂一同回去。”
翠辛贞闻言弯眸,弯腰从外面进去,小桃则自觉坐在外面。
刚抚臀上裙坐下,少年便朝她俯首。
似下意识的习惯,他将头枕在她的腿上,自下而上扬眸凝视她,眉眼松懈地问:“嫂嫂今日在里面与她们相处还习惯吗?”
翠辛贞当做他又晕马车,怜惜地拢他肩膀,还扶着他的额头为他揉按颞颥穴,慢慢讲道:“习惯倒是习惯的,她们人都很好。”
在她指尖的温柔下,拥玉京放松了肩胛,侧头贴在她的大腿缝隙上压着她的指尖,“嫂嫂若是觉得喜欢,日后可以多来。”
翠辛贞垂眼轻笑:“日后再说吧。”
“怎么了?”他掀眼。
翠辛贞叹道:“她们似乎是想与你结姻亲,我有些招架不住。”
能让老实的女人说出这番话,显然是真的饱经苦楚。
他莞尔弯眼,“那嫂嫂可有和她们说我如今不想太早成婚?”
“有。”她秀眉蹙得更厉害,再叹一声:“不过看样子她们家中还有更年轻的姑娘。”
这些夫人好生热情,只差将孩子带到她面前,让孩子提前唤嫂嫂了。
而罪魁祸首轻笑,为她的纵容而下意识想进一步冒犯,抱住了她柔软的大腿,低头将脸埋在腿间,闷声呢喃“嫂嫂待我真好,连成婚的事也由着我。”
寡嫂是极保守的女人,认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当爹娘离世后,她便一直认为长嫂为母,这些年作嫂作姐作母地宽容他,照顾他,所以她是有权过问他的婚事,但她却纵容他。
嫂嫂。
他应当如何报答她,感谢她?
他情不自禁将泛红的脸埋得更深,像追寻倚靠的动物,想要进到温暖的巢穴里,感受她给予的慈爱与宽容。
马车轮子在外面压到凸起的石头,车身陡然抖动,少年的鼻尖顶入,翠辛贞险些没坐稳,身子如有雷电袭过,随之一阵发紧,下意识低头抵开埋在上面的头。
少年胸膛还在她的膝上,他像是没有骨头般被她抵起,露出嫣红的漂亮脸庞,黑漆漆的长发垂在她紧闭的两腿旁,狐似眼茫然半睁着看她。
“撞痛嫂嫂了吗?”
翠辛贞张张唇,摇头道:“没有。”
不算撞痛,她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要怎么感谢嫂嫂呢?当她小老公吧(给自己想美了)掉落2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