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皇家校场。
沈玉峨一袭便装, 站在校场的中心,被一群宫人簇拥着上了校场旁的二楼。
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校场中心。
花惠子将火枪内传统的火药, 替换成她改良好的新式火药。
由一名神机营的军士点燃引线, 冲着三十米处的一个穿着匈奴甲胄的人形靶子开枪射击。
砰地一声响后, 灰蒙蒙的硝烟升起,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很快, 硝烟散去, 人形靶子的甲胄上赫然豁开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周围还又一圈火药烧焦的黑痕。
“成功了!”神机营的军士大喊道。
她取下人形靶子身上的甲胄, 朝着沈玉峨的方向高高举起。
站在沈玉峨身旁的神机营统帅, 面色激动道:“以往的火药, 超过三十米后, 就几乎伤不到敌人的铠甲了,这次改良之后, 竟然能直接穿透, 可见这威力足足提升了一倍!”
沈玉峨满意地勾了勾唇。
只见, 在校场里的花惠子, 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乱了阵脚。
她默默地给火枪换了新的火药以及引线, 再让神机营的火铳手继续射击。
“这是?”神机营的统帅问。
沈玉峨手肘支着栏杆, 饶有兴致地看着花惠子:“这次研制的新火药, 不仅在威力增强, 在防潮性上也有提高,这次的火药, 就她专门将火药放置在潮湿角落里一个月的。”
“竟然还有如此功效?”神机营统帅难掩激动之色。
一般的火药,放置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潮湿而威力大减。
打在敌人身上, 很难造成危害,严重些的甚至会直接哑火,成为无用的累赘。
若新火药能够有效防潮,哪怕威力减少两到三成,都能大大提高军队战斗力。
说话间,火铳手已经再次朝着靶子开了一枪,硝烟再次弥漫在整个校场。
当烟火消散,统帅和沈玉峨都看见,靶子的甲胄之上,再次出现了一个黑窟窿。
虽然比刚才的弹孔小了一些,但依然能贯穿盔甲。
“这、这,在潮湿地放了足足一个月,竟然还能有如此威力?!”神机营统帅猝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玉峨唇角轻快的勾起,笑得开怀:“怎么样,朕选的人如何?”
神机营统帅叹服道:“真是少年英才。”
“朕也这样觉得。惠子,上来。”沈玉峨垂着眸,笑看着下面的花惠子。
温和的神情中透着包容和爱护,仿佛恨不得她是自己的女儿。
花惠子应声抬头。
抱着一大堆研究物件,一路叮叮当当地上了楼。
神机营统帅看出了沈玉峨对花惠子的重视,瞧出这孩子的大造化,刚想开口夸赞她一番,然后再把话题绕回沈玉峨,赞扬陛下眼光独到,会用人之类。
但还不等她开口,花惠子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陛下,据草民估算,这批放在潮湿环境下的火药,与没有受潮的火药相比,威力大约折损了一成,和草民预料的差不多。”
沈玉峨点点头:“折损一成,和从前比起,好了许多。”
花惠子继续道:“但草民还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花惠子直接掏出一把火铳。
廖果、谢双飞、谢双翼、以及神机营统帅顿时脸都白了,她们结结实实地堵在沈玉峨的面前,密不透风地,差点把她闷死。
“花惠子,你放肆!怎能拿火铳对着陛下!”廖果声音都在颤。
谢双翼更是直接冲上前,一把夺过了火铳。
谢双飞则一个飞身,将花惠子压在身下,反钳住了她的双手。
花惠子立刻道:“这火铳里没有火药。”
说着,花惠子展开被钳在背后的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石弹。
没有石弹、没有火药,那火铳就像是一柄空剑鞘,毫无伤害性。
“没有火药也不行,你这可是大不敬!”廖果厉声斥责。
花惠子沉默不挣扎了,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忘记了皇家规矩森严,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松开她。”沈玉峨推开快压在她身上的廖果。
谢双飞识趣地松开钳制花惠子的双手,站在一旁。
“稚子年幼,心性单纯,朕知她并无歹意。”沈玉峨起身上前,看着花惠子睁着一双水濛濛的圆润大眼睛,茫然间又带着一丝愧疚。
她心下一软,将她扶了起来。
“陛下,是草民鲁莽,以后绝不再犯。”花惠子的脸上沾着灰,羞愧地低着头。
沈玉峨笑了笑,伸手擦去了她脸颊上的灰尘:“无妨,你才为朕做事不久,这不怪你。”
比起左右逢源的臣子,她对花惠子这种有些一根筋的‘老实人’更具好感。
“你刚刚说发现了一个问题,可是和这石弹有关系?”沈玉峨看着她紧握的手,问道。
花惠子脸颊略微红扑扑,她点点头,说道:“草民发现,神机营里常用的石弹不好。”
“哪里不好?”
“石弹与枪管之间存在缝隙。火铳就好比烟花,只有内里填充满,没有缝隙,烟花才能燃得更好,炸裂声更强。火铳也是如此。”
沈玉峨眼波微微流动。
她看着花惠子手心里的石弹,又想了想蒋莎世界里,警匪片里的子弹,模样确实不太相同。
却没想到,花惠子只是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术业有专攻,不服不行。
“如此说来,若是改进了石弹,那么火铳的威力,还能有所提高?”她问。
花惠子点点头:“没错,至少射程可以提高十米。”
十米。
战场瞬息万变,就算是提升一米,都有可能成为扭转胜负的关键。
沈玉峨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即日起,你就是神机营的监枪官,神机营的枪械、火药皆有你管理,有任何需要,直接上书给朕,无需像任何人请示。”
花惠子看向沈玉峨的眼神微微颤动,如水波涟漪,久久难平。
沈玉峨的信任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束照亮她未来之路的光。
*
“你说真的?皇帝这几日心情大好?”慈宁宫内,太后不紧不慢地转动着佛珠。
宫人点了点头:“是养心殿的小中官说的,绝对错不了,似乎是花才人在前朝的妹妹,捣鼓火药捣鼓出了点成绩,陛下这几日脸上都挂着笑。”
“怪不得皇帝这阵子总去关雎宫,还给他花灵子赏赐了‘慧’字做封号。原来不是后宫的花氏伺候的好,而是前朝的花氏,令她满意啊。”太后幽幽道。
宫人笑道:“花才人也算是沾了妹子的光了。”
太后听罢,表情有些深沉。
一个初出茅庐,家世平平的才人,只因前朝有了得力的妹子,就盛宠不衰。
而他们雷氏的女子无能,前朝无一建树,全靠着啃祖宗基业苟延残喘。
若雷氏的男子,再不能出头,雷氏就彻底走向衰败的下坡路了。
太后放下佛珠,道:“既然皇帝这几日这几日心情好,那就把元良召进宫里来吧,陪哀家聊聊天,正好他也许久没见过他表姐了。”
“是。”
盛夏炎炎,雷元良进宫了,顶着探望舅舅的名头。
他一身宝锦亮蓝色圆领袍,额间系着一条嵌着蓝宝石的抹额,发间簪着一根金簪,珠光宝气却又不显得奢华靡费。
“我们一定要在御花园里面等着吗?好热。”雷元良展开一面雪白的素扇,挡在头顶,遮住热得发烫的阳光。
太后身旁伺候的老宫人说道:“少爷莫急,刚才有人来通报了,陛下这几日心情好,常去关雎宫看望花才人,御花园可是必经之路。”
雷元良斜倚在柳树旁,不断扇动着扇子,热风阵阵,反倒更令他心情烦躁。
“这个花才人很受宠吗?”
“受宠,快把衣贵君的风头都压下去了。”老宫人如实回答。
雷元良扇子一听,哈哈一笑,眼神里尽是得意之色:“衣储莲,他竟然也有今天。”
“所以,这便是太后之前不让您参加选秀的苦心了。您参加选秀,再受宠也是侍。如今的君后就像深秋里的落叶,落下来是早晚的事。
您只需要偶尔在陛下面前露露脸,成为陛下看得见吃不着的宫外之花。再加上太后助力、您和陛下表姐弟的情分,正宫君后之位,迟早是您的。”
“果然还是舅舅疼我。”雷元良眉开眼笑,额间的蓝宝石在柳树树荫之下明晃晃地闪烁着,美得鲜亮张扬。
“算算时间,陛下应该快经过御花园了,少爷您得动起来了。”老宫人催促道。
雷元良倏然间有些脸红:“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争宠献媚的事,不太熟练。”
“那您想想衣贵君,若此时衣贵君在,他定然是要多谄媚有多谄媚,把陛下的心啊魂啊都勾走。少爷这可是太后好不容易为您争取来的机会,您不能错过啊。”老宫人语重心长。
提到衣储莲,雷元良眼中多了一丝恼怒。
少年时就积累起的怨恨,一时间全都翻涌上来。
顾不得扭捏,他照着太后教得那样,在燥热的午后,开得轰轰烈烈的御花园里,用一把清淡的素扇,在园中开始扑蝶。
不一会儿,他的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面颊泛红,发丝丝丝缕缕沾在脸颊边,整个人仿佛刚出浴一般。
倏然间,雷元良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沈玉峨的御撵队伍靠近的声音。
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老宫人接下来会立刻下跪行礼。
雷元良再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回眸。
老宫人向沈玉峨解释为什么雷元良突然进宫,多年未见的表姐弟久别重逢。
昔日略带青涩的表弟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必然会让沈玉峨眼前一亮。
雷元良再急匆匆离开,就这样钓住沈玉峨的心。
让她意识到,雷元良与后宫宫侍们的不同,让她对他念念难忘。
原本就应该如此顺利才对。
可雷元良刚一回头,沈玉峨还未走进,还未与他寒暄几句,不远处的荷花池里,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
那声音——
雷元良顿时捏紧了拳头,怒气蹭得上涌。
沈玉峨循着那笑声,走向荷花池。
燥热的盛夏午后,连空气都被热出了扭曲的透明纹路,唯独荷花池内一片绿意清凉,层层叠叠的荷叶接天莲叶,将池水都染成了一边沁人心脾的碧色。
她抬手撩开一边厚绿的荷叶。
荷花荷叶的清香,池水水汽的清凉,瞬间像幽幽的雪将她包裹,消退了她满身的暑气。
而在无穷无尽的莲叶,构造出的一片清幽莹绿的世界里,一叶小舟出现在其中。
小舟之上,衣储莲满怀滴翠般的莲叶荷花,斜依在小舟船沿边,细白如雪的手浸泡在清凉的池水间,卷曲的长发也被打湿了几缕。
滴答滴答的水珠,滴进池中,不断晕开的涟漪水光映在他本就冷白清绝的五官之上,整个人恍若莲花谪仙,瞬间抓住了沈玉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