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当然。”花灵子语气坚定。
他见阿沅已经大了, 到了该懂事的年纪,从前的事情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索性都说出来。
“当年你父亲平贵人, 风姿气度丝毫不逊色与继后, 可惜后来他被人构陷, 生下你之后,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如果他没遭人陷害, 以他的性情本事, 现在说不定风光的人是谁。”
说着花灵子伤感落泪:“衣储莲这个冷宫爬出来的人, 心思扭曲, 自己的孩子明明是因为操劳丧仪生生累没的。可他却因为嫉妒你父亲同样操持了丧仪, 却能稳稳地揣好你, 所以怀恨在心。可怜平哥哥, 可怜你这个苦命的孩子。”
听着花灵子泣不成声的诉说,小小的阿沅终于明白自己生父的死因。
他的父亲死了, 凭什么杀父仇人却能活得好好的?
早晚有一天, 他要把衣储莲和他的孩子们踩在脚下。
转眼又到了选秀的日子。
鲜嫩欲滴的新人一茬又一茬的进宫。
如今已经有三个女儿傍身, 又坐稳君后之位的衣储莲, 彻底的安稳了。
他不再在选秀里耍什么心机。
看着沈玉峨每日为国事操劳的样子, 他疼在心里。
因此, 在新人初选的时候, 他尽心竭力。
除了个别一看就心思不正, 又祸国之嫌的狐媚之外,精通诗书的才子、通晓音律的佳人、舞姿超绝的妙人, 大家闺秀亦或是小家碧玉。
只要容貌身段过得去,他统统入选,流水似的送进了沈玉峨的床上。
只求她能在床上舒坦开心。
后宫里谁最近得宠、谁最近失了宠, 谁被谁欺负了,谁怀了身孕,谁又算计了谁,哪家贵侍以宠压人,他心里门清。
不等闹到沈玉峨那边,他自己就以君后的身份主持公道了。
一时间,沈玉峨的后宫百花齐放,却没有闹出什么家宅不宁的乱子。
与从前孟鸿雪做君后时,他一枝独秀,残暴统治后宫的气象大为不同。
一时间前朝后宫都称赞衣储莲为贤后。
奇怪的是,衣储莲虽然为了让沈玉峨有新鲜感,定期调教新入选的宫侍,如何在床上伺候沈玉峨。
其中有些也确实经他的手,得到了沈玉峨的恩宠。
但这些人的恩宠,却从未将衣储莲自己的宠爱削减半分。
反倒是让沈玉峨愈发黏起了衣储莲,除了初一十五,这个固定要去陪君后的日子。
沈玉峨时常赖在东暖阁里,陪他和孩子们。
有时候,她批奏折批到深夜,都说了不会翻牌子,后半夜却偷偷地猫进了衣储莲的床上。
她身上还沾着深夜的寒气,贴着衣储莲的耳畔,在馥郁的夜色了唧唧哝哝说着情话,总把衣储莲弄得面红耳赤。
“玉娘从前可不会说这些肉麻的情话,是从哪个宫侍讨好您的嘴里学来的吧?”衣储莲羞红着脸,心里泛甜,嘴里却故意发酸。
沈玉峨却笑起来,笑得胸口震震,震颤传染到衣储莲的身上,她轻咬着衣储莲的耳朵:“那些宫侍们的情话,还不是你教他们来讨好我的?如今我学来讨好我的君后,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两个人夜夜蜜里调油。
后宫众人的宠爱东升西落,唯独东暖阁春色常住。
已经生养了三个孩子的衣储莲,竟比鲜嫩漂亮的新人,还要更加受宠。
在这般的浓情蜜意中,衣储莲又怀上了一胎。
这一胎,已经是衣储莲的第四胎了,有前头的三个女儿坐镇,衣储莲这次已经不在计较是男是女,反倒隐隐期盼是个贴心软糯的儿子。
果不其然,八个月后,他果然诞下一位小皇子。
沈玉峨前头已经有了庶人平氏诞下的长子阿沅,以及慕容绮诞下的阿鸾,以及其他宫侍们皇子们。
尤其阿鸾,因为慕容绮的缘故,是她在一众皇子中最受宠的那一个。
但直到衣储莲的这一子出生,后宫众人才明白,什么是皇子中的独一份尊宠。
一出生,就被尊封为端瑞皇子,流水一样的奇珍异宝送进了东暖阁,不进撷芳殿教养,就留在君后身边娇养长大。
由于是嫡皇子,又是皇子中唯一有封号的。
不但有母皇父后的宠爱,还有三个同胞姐姐撑腰。
因此,端瑞皇子凤儿的排面,不但其他皇子们不敢与之争锋,甚至连非嫡出的皇女都得避其锋芒。
渐渐地,凤儿的性子难免有些骄纵跋扈。
这一骄纵跋扈,便给了伺机良久的阿沅机会。
他故意讨好凤儿,凤儿跋扈张狂,他便温柔恭谨。
凤儿在宠爱之下,整个人肆意明艳。
阿沅便默默跟在凤儿身后,像一支素淡的清菊。
渐渐地,他的名声竟能与凤儿旗鼓相当。
当今世人,都以男子温柔小意为上乘之美。
男子若是过于张扬有自己的性格,反倒落了下乘,哪怕尊贵如皇子,也会落人一句‘皇子脾气’的埋怨。
阿沅不出意外踩着凤儿的名声,占了上流。
他暗暗自得。
这些年,他一直对生父平蓝的死耿耿于怀。
从花灵子的口中,他知晓当初他生父也是受宠过得,甚至恩宠不逊色于衣储莲。
若是他能活到现在,说不定这君后之位是谁的,凤儿那最尊贵的皇子称号也该是他的。
他怀恨在心,一直想要抓住衣储莲的把柄。
可衣储莲这些年公允做事,他拿捏不到半点错处。
三位皇姐虽然性格不同,但在衣储莲的督促之下,却没有一个走歪走偏,府中还有各自的幕僚。
他不但想挑拨都找不到机会。
更害怕出言挑拨之后,被她们的幕僚揪住错处,万劫不复。
思来想去,能下手的只有同为男子的凤儿。
他要压过他,抢走他的好人缘、抢走他的宠爱,嫁的妻主比他更好,这样他也算是报仇了。
春去冬来。
转眼间到了男子适龄嫁人的男子,阿沅更加坐不住,手段频出。
反是与凤儿交好的贵女们,他都要上去横插一脚。
他太了解凤儿骄傲又冲动的性子,所以总是在言语间故意挑唆,惹得凤儿发火。
而他只需要装装柔弱,就能博得贵女们的一致怜惜。
终于又一次,凤儿忍不住冲他动手。
阿沅趁势往地上一倒,见了血。
他故意算好的时间,故意倒在了沈玉峨下朝来后宫的路上,恰好被沈玉峨撞见。
时过境迁。
沈玉峨虽然厌恶平蓝,却也心疼自己的骨肉。
看到见血的阿沅,于心不忍,教训了凤儿一通。
当夜,阿沅激动地痛饮了一壶酒。
筹谋这么多年,母亲终于发现了他的好,更见识到了凤儿的草包本性。
安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公子,小皇子才十四岁呀,小孩子性子还没磨灭,哪里是平氏那种歹毒之人骨血的对手,您、您也不管管吗?他明摆着就是想要小皇子失去陛下宠爱,又失去贵女们拥趸,最后抢他心仪的贵女去的!”
十四年的光阴过去,衣储莲在沈玉峨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宠爱下,风姿不减当年,反倒平添了成熟的魅力。
他轻抚着因为母亲训斥而哭睡着的凤儿,微微一笑:“平氏子的心性,我早就知晓。”
“那您——”
“我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可是他终归浅薄了。凤儿是玉娘每日看着一点点长大的,他这骄纵的性子,也是玉娘一点点养出来的。她亲手养出来的孩子,岂是什么丢在犄角旮旯,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众多孩子之一能比的?”衣储莲说。
“可、可陛下到底责罚了小皇子啊。”安桃说。
衣储莲笑道:“就是因为玉娘训斥凤儿,我才开心。说明玉娘是真心疼他,这才会愿意自己管教他......其他皇子不说,就说慕容绮的阿鸾,也算是受宠了,可你可曾见玉娘对他如此费心?”
“但他想要抢走小皇子身边的贵女,我就气不过!”安桃愤愤不平。
衣储莲更是毫不在意地笑起来:“由他去吧!有人上赶着给咱们凤儿当老师,让他见识一下那些贵女们,谁是没脑子的,装装柔弱就被糊弄过去,谁是真心对咱们凤儿的,还不好吗?”
安桃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但他还有是有些担忧:“可要是真被他攀上高枝了,怎么办?”
衣储莲轻慢一笑:“这是上最高的枝,是玉娘,是我的女儿。他再能攀,能攀上谁去?阿沅的心性与平蓝极其相似。嘴上说着什么要为父报仇,其实就是见不得他人比自己好,图谋盛大,就算是我、是玉娘向他解释当年他父亲之死的真相,他也不会相信的。”
“这些年我容忍他,是因为他毕竟是玉娘的骨肉。但我也会让他知晓,他这辈子永远都会被我死死压制,无论怎么折腾,永无翻身之日。”
半年后,阿沅费劲心力,从凤儿身边的贵女里选择了一位家世最好的嫡次女,将自己嫁了出去。
驸马不能从政,这位贵女从此没了仕途,心情郁闷,对他多有不满。
婚后哪怕是阿沅,也要小心翼翼地经营婚姻。
加上他没有生父,养父慕容氏对他又不上心。
唯一一个真心对他的花灵子,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对他鞭长莫及。
贵女一家本来家世显赫,婚后知道他没有依仗,哪怕他贵如皇子,也得被磋磨欺负。
阿沅心中暗恨,明明他已经从凤儿身边围着的贵女里,选了一位最好的竟然是这样苦不堪言的结局。
他恶狠狠的期盼着,等着凤儿十八岁出嫁的日子。
就这样左等右等。
他终于等到了凤儿十八岁,等到的却不是他十八岁,而是陛下君后疼爱独子,不想他早早出嫁,强行再留在宫中过几年承欢父母膝下的好日子。
阿沅此时已经生育了一子一女,妻主却又纳了几房贵侍,对他极不尊重。
他打断了牙和血吞,继续等着。
男子出嫁都不会有好日子的。
这一等又是两年。
凤儿已经二十岁了,长姐雪鸮被封为太女。
他便是未来皇帝的嫡亲长兄,更加贵不可言。
与他结为连理的更是家世显赫的累世望族。
因着凤儿的身份贵重,便是累世望族,也不敢轻慢了他去,更别提给他气受。
阿沅以进宫探望养父慕容氏的名头,找花灵子打探消息,得知了此时,嘴硬苦笑道:“婚前一副模样,婚后又是另一幅模样,男子成了婚,嫁进了妻主家,岂有不受气的?况且之前母亲已经知晓他性格暴躁,品性堪忧。”
花灵子微微叹气:“正是因为陛下知道皇子他性情急躁,嫁出去难免受苦。所以在衣储莲的建议下,陛下特意命人在皇宫边上建造了一座大宅子,供他与驸马同住。”
“从那宅子到东暖阁,也就半个时辰,一碗茶还没凉透的功夫。”
“这哪里是嫁出去?”
阿沅听后眼里最后的一点袭击光亮也黯淡了下去。
原来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伪装,拼了命的败坏凤儿的名声,都比不上沈玉峨的爱屋及乌,躬亲抚养。
他筹谋半生,机关算尽,却都不如衣储莲一个软软的央求,不如母亲的一个朱批。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争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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