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才人您瞧, 衣贵君邀您去东暖阁品香呢。”花灵子的宫人,手拿一纸冰纹莲花笺递给他看。
花灵子识不得几个字。
但他随意一扫冰纹莲花笺上的字迹,匀净秀雅, 纤细飘逸, 墨中还透着一股极为好闻的菡萏香气。
仅仅凭着几行字迹, 就能看出衣储莲出身名门的修养。
“贵君的字真好看啊...可惜我都认不全。”花灵子不由得因自己出身小门小户,没有受到好教育而自惭形秽。
都说以色侍人, 难以长久。
早晚陛下会发现, 他空有皮囊, 腹中却没有墨水, 既做不成陛下的解语花, 也无法与陛下琴瑟和鸣。
宫人安慰道:“贵君有贵君的好, 才人也有才人的好, 更何况您还有惠子小姐这个助力呢。”
花灵子清秀的眸子微亮,微笑道:“是呀。都说近朱者赤, 贵君品味好, 又有才学, 陛下都夸他。我就多跟贵君学!”
说罢, 花灵子接过宫人手里的冰纹莲花笺, 笑吟吟地晃了晃:“就从品香开始!”
东暖阁内, 安桃匆匆从外面进来通报。
“公子, 花才人来了。”
衣储莲连忙起身, 来到宫殿门口迎接。
花灵子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的衣裳,发间插着一支晴水绿的翡翠簪子, 整个人像凝着露水的玉蕊,含苞待放,清新可人。
‘这是红气养人啊。花灵子容貌不过中人之姿, 眉眼间略带几分单纯而已。
被玉娘翻了牌子之后,看着却比之前容光焕发,漂亮十倍。’
衣储莲纤长的丹凤眼中凝着温润的浅笑,内心锋利的嫉妒却让他浑身血肉一紧。
“给贵君哥哥请安。”花灵子站在台阶下,看见衣储莲竟然站在门口迎他,受宠若惊,连忙请安。
“快快免礼,整个后宫就你同我最亲近,怎么如今反倒生疏起来了。”衣储莲笑着,牙关紧咬。
他将花灵子扶起,进了内殿,拉着他一起品早就备好的香。
“贵君哥哥,您真是博学。不像我,乡下出身,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没见过这么多香料。”花灵子有些自卑,但这一番话却是发自真心。
‘那是你没见识。’衣储莲低垂的眸光阴冷扭曲。
但当他抬起头来时,殷红的薄唇微勾,带着三分笑:“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若是想学,本宫教你。”
他的声线天生低哑而绵长,说不尽的包容之意,像蛊惑一般,能瞬间收买人心。
花灵子一听,果然瞬间就上了钩。
他无比激动。
他本就指望着能巴结上衣储莲,学他的好,借他的势,在宫里慢慢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往后还生下皇嗣,一辈子圆满。
因此,他忙不迭道:“谢谢哥哥。”
衣储莲维持着脸上的笑,温声道:“这有什么,不必谢。我们都是要在这后宫过一辈的人,能有个交心的人,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花灵子一听,更加觉得自己投靠对了人。
衣储莲这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呀,我也这样觉得。没进宫的时候,我以为后宫的男人这么多,相处起来一定很困难,但见到贵君哥哥,我就不这么想了。
我们一起伺候陛下,白天一起说说笑笑,不用像民间的男子为生计发愁,这日子多快乐呀。”花灵子说道。
衣储莲缓缓掀眸看了他一眼。
“研了这么久的香,一定累了吧,吃些东西歇一歇。”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安桃一眼。
安桃立刻带人带着几碟点心干果上前。
花灵子自觉已经与衣储莲交了心,再加上了他却是饿了,看见好吃的点心,就有些忍不住。
他用叉子叉了一块香软的蟹粉酥放在嘴里,嚼了几下,眼眸微微放大:“贵君哥哥,您宫里的蟹粉酥怎么这么好吃?”
衣储莲轻笑:“好吃就多吃一些。”
花灵子点点头,有吃了几块。
“看你,吃这么多,不噎吗?安桃,快去小厨房端碗冰镇雪梨羹来。”
安桃领命,没一会儿就将冰镇雪梨羹端了上来。
如雪般清莹的雪梨切成细碎的小粒,加上冰糖熬煮,炖得汤汁莹润而稠亮,再加入冰窖里储藏的冰晶,吃起来甜而不腻,清爽润喉。
花灵子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妹妹得陛下看中,自己得陛下宠幸,还被贵君赏识,前途一片光明。
心情一好,胃口就好。
冰镇雪梨羹一口气就干了两碗。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但看衣储莲并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他彻底放下心来,感叹自己命真好。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了晌午。
花灵子打算告辞,正好瞧见安桃端了一大碗药进来。
“贵君,该喝药了。”安桃说。
花灵子好奇:“贵君哥哥,这药是做什么的?您生病了吗?”
衣储莲浅浅一笑,眉间难得出现一分羞涩:“这是陛下特意找太医院院使给我调配的补药,说对日后助孕安胎有大助益。”
花灵子紧盯着这碗药。
他知道太医院院使,那是只给陛下和太后看诊的太医,也是资历最深,最精湛的太医。
她奉陛下的命令给贵君调配的补药,还只有贵君一个人有资格享用,那一定是最好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怀有身孕。
花灵子不禁有些羡慕。
......他也想早日怀上孩子啊。
“你也想要这药吗?”衣储莲端着药碗,笑看着他,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花灵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衣储莲笑了笑,道:“那改日等陛下来了,本宫问问陛下,这补药能否给你一份。”
“那侍身就...谢过贵君哥哥了。”花灵子喜出望外。
原本,若是衣储莲直接就把这碗药端给他喝,他是绝对不会喝的,还会产生怀疑。
药是能随便乱喝的吗?补药也不行。
但是衣储莲突然说,要请示陛下。瞬间就把花灵子所有的怀疑打消了。
有陛下做保证,那还能有假吗?
他开心地回关雎宫等消息。
沈玉峨临幸关雎宫时,花灵子还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沈玉峨并未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她记得院使给衣储莲开得补药,主要就是滋补益气,活血化瘀,不是什么特殊的药。
于是点点头就同意了。
第二天,院使就在沈玉峨的命令下来了关雎宫,给花灵子诊脉。
诊断结果是花灵子可以喝这补药,但他身体本就健康,不喝药也能自然怀孕。
可花灵子一心想早早怀上孩子,本着‘喝一点是一点,万一有用’的原则,还是要喝。
院使无奈之下,只能命令太医院的煎药大夫,在给贵君煎药时,也给花才人煎一副。
就这样,花灵子每天都喜滋滋地往东暖阁里钻。
衣储莲也会每天都备上精致的点心甜汤,静候花灵子到来。
两人一起品香,一起喝药,一起聊沈玉峨,一起做绣活,俨然形影不离的亲兄弟。
如同当初他和陈氏柳氏两个通房一样。
转眼间,春去夏来。
自花灵子侍寝,也有几个月了,恩宠不缺的他,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以为是身子出了什么毛病,可太医每日请平安脉时,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花灵子的心瞬间凉了一大半,以为自己天生不能有孕。
起初他会去东暖阁,向衣储莲哭诉。
但渐渐的,他察觉出衣储莲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他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却冷漠了很多,再也不像从前一样热络。
从前摆满一桌的点心甜汤也没了,俨然一副‘往后少来’的架势。
花灵子难受极了,转而跑向清漪馆,向昔日交好的平蓝哭诉。
“平哥哥,我真傻,我以为贵君是个良善人,没想到他一得知,我可能无法怀孕后,就觉得我不配与他交好,再也不搭理我了。”
平蓝和自己的贴身宫人对视了一眼。
“别哭。”平蓝并不走心地安慰了一番,轻而易举地就从花灵子的口中,套出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你是说,贵君从前每天都会在你的来的时候,备上大量精致的饮食?”平蓝问。
“嗯。”
“都有什么呢?”
花灵子回忆着:“好多,例如荷叶莲子粥、绿豆凉糕、清火茯苓饮、蟹粉酥、黄连汤、蟹肉冬瓜羹......”
“啊~”平蓝意味深长了一声。
他一听这些吃食的名字,就知道内中凶险。
这些都是些性大寒的食材,长久叠加着吃,难免加重内寒。
只是花灵子身体康健,光是靠这些食材,恐怕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损伤他的根本。
但若再加上那一剂补药的功劳,一面是寒上加寒的大寒食材,一面是活血化瘀的大补之药。
都在花灵子的体内,两相冲撞,自然加速身体阳气损耗,累及胞宫。
花灵子这辈子都别想有孕了。
真可惜,原本他前途无量,若诞下子嗣,凭陛下对花惠子的看重,或许能爬上贵君之位。
可现在,无法怀孕的花灵子,就像结不了果实的花朵。
无论花惠子在前朝做出多大的成绩,花灵子也再也成不了气候。
平蓝三言两语,劝走了哭哭啼啼的花灵子。
即便他已经看透了一切,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直到花灵子远去,他才关门落锁,与自己的陪嫁感叹道:“都说从前的君后,嚣张跋扈,人见人怕。
如今看来,这位贵君才是真正的阴狠毒辣之人,看见花灵子有一点要起势的苗头,就毫不犹豫地下手掐灭。”
陪嫁也附和道:“可不是。谁能想到,衣贵君长得那般温柔,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心肠竟然这样歹毒。”
“可惜我无法告知花灵子真相。”平蓝道。
陪嫁安慰道:“您不说才是对的。这件事衣贵君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既没给花才人下毒,那补药也是陛下亲自点头允许的,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说出去反而对您不利。”
平蓝低眉沉凝,须臾后,他忽然轻笑出声:“真真是杀人不见血,把自己的补药,算计成花灵子的毒药。你说,这宫里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吗?”
“或许陈采男和柳采男,这两位对衣贵君的脾性略知一二,毕竟他们是潜邸旧人了。”陪嫁说道。
“我总觉得他们像是知道些什么。”平蓝道。
“可是他俩见了衣贵君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畏畏缩缩,一声不吭,若他们能提醒花才人,也不会葬送花才人一生了。”陪嫁抱怨。
平蓝垂下眼帘:“他们之所以不敢说,定然是有苦衷的,比如陛下。
在陛下眼里,衣贵君可是天上有地上无,一等一的贤德人。谁敢不要命,上去作死呢。”
“那公子,咱们该怎么办?”陪嫁问。
“且等着吧。”平蓝说:“衣贵君虽然手段狠辣,但树敌太多,总有他原形毕露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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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莲莲就争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