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沈玉峨来到关雎宫时, 花灵子早已做好准备迎接。
他穿着一袭清新的青白间色的衣裳,发间簪着一支竹叶样式的碧玉簪子,眉眼笑吟吟的。
看着他那一双没有任何杂质的单纯笑眼, 就仿佛进入了一场水汽氤氲的浓绿雨季。
“侍身拜见陛下。”花灵子的眼神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期待。
沈玉峨伸出手, 用指背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
花灵子微微低下头, 清秀的脸颊泛起羞怯的红晕。
一瞬间,她仿佛透过花灵子, 看到了她还是皇女时, 在潜邸伺候她的陈氏和柳氏。
虽然模样不同, 但眼神里流露出的恬静羞怯都是相同的, 但花灵子却多了一份天真无邪的可爱。
她笑了笑, 拉着花灵子的手, 走进了关雎宫中。
漫漫长夜, 烛泪流淌。
衣储莲斜倚在窗边,一下一下抚摸着手中的玻璃兔子。
散开的长发像扭曲的墨汁, 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来, 缓缓地、一直流到地上, 墨色忽浓忽淡, 像深浅不一的黑色巨浪激撞着, 仿佛要把整个房间都染成墨色。
“公子, 药已经熬好了, 您现在喝吗?”安桃十分小声地问, 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衣储莲。
陛下没来东暖阁, 而是去了关雎宫。
公子今夜怕是又要无法安眠了。
之前陛下独宠慕容贵人半个月的时候,公子也是这样,夜夜撕帛裂锦。
仿佛把那些绸缎当成了慕容氏的巫蛊替身, 要将他撕得粉碎,狠狠发泄心中的怨气,才能勉强歇息一会儿。
“拿过来。”衣储莲缓缓抬起手,掌心苍白没有丝毫血色,阴阴惨惨。
安桃立刻端着药上前。
衣储莲拿过药碗,漆黑的药汁,摇晃着映出他风致楚楚的面容,唯有那一双丹凤眼,眸子黑魆魆的吓人。
他盯着药汁里的自己,眼神变幻不定,一仰头,喉结不停地吞咽。
一碗苦涩难闻的药,就这样被他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
安桃连忙上前接过剩下的碗。
只见白瓷碗里,汤药几乎不剩,只剩下一点药渣子静静趁在碗底。
一点药渣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安桃照例,准备想以前那样,将碗拿出去清洗。
却听到衣储莲出声制止。
安桃一时顿住,不明所以。
就看见衣储莲拿起茶杯,将杯中用来清口的温水,倒进了药碗里。
已经沉底的药渣子,立刻又重新上浮了起来。
衣储莲再次拿起碗,这一次,他连这些药渣也喝得一干二净。
“再去让太医院熬一碗来。”
喝完药,衣储莲眸中冷郁的阴色并没有褪去,而是继续吩咐道。
安桃劝道:“公子,这些药是太医院院使亲自为您调配养身子的,虽说是补药,但毕竟是要三分毒,您还是得量力而行啊。”
“不用管那些,照我吩咐的去做。”衣储莲低着头,默默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五年来,他的身子亏空严重。
哪怕是沈玉峨亲自下令,让太医院资历最深,只为皇帝和太后医治的院使,给他调理身子。
但没个一年半载,也难以彻底将他破烂般的身子治好。
虽然玉娘疼惜他,在他身子治好之前,一直忍着不碰他。
可是在这期间,他要眼睁睁看着她宠幸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看着他们夺走本属于自己的宠爱;看着他们慢慢怀上玉娘的孩子;看着玉娘的时间,慢慢向他们身上倾斜。
而他一个人,守着一个残破羸弱的身子,慢慢黯淡。
这样的恐惧,就像一滩粘稠的黑水,被他越来越巨大的不安惶恐滋养着,慢慢蠕动、慢慢汇聚,像活过来一样,满满的膨胀在心里,像心跳一样,永远躁动,永不停歇。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
他不想要沈玉峨这样的疼惜了,他宁愿彻底死在沈玉峨的怀里,也不要守在没有她的东暖阁里。
没有沈玉峨的东暖阁,空空荡荡,好像灵魂都得不到安宁,只有一片枯寂。
*
翌日,东暖阁的晨会。
彻夜未眠的衣储莲,刚服下早上的补药,带着满腔酸苦的药汁苦涩,缓缓坐在了主位上。
他眸光一扫,就看见了坐在左侧中间的花灵子。
初次承恩,他的脸上染着花朵初次盛放的娇羞,但眼尾流光间,已经沾染上一丝成熟的感觉。
不等衣储莲开口,就有宫侍因为吃醋,而率先向花灵子发难。
“花才人初次被翻牌子,怎么一早就来东暖阁请安了?当初慕容贵人承恩时,陛下可是特赐他休息一日呢......看来,还是你伺候得不够让陛下满意啊。”
衣储莲眸光一暗。
看向花灵子的眼神里,嫉妒中掺杂着一丝责怪。
侍寝的规矩,他难道没有好好学吗?
怪不得,侍寝之后,玉娘也没像之前赏赐慕容氏那样他。
“不是的。”花灵子立刻解释。
“陛下原本也是想让侍身歇一歇,但是侍身不想恃宠而骄,更何况,贵君哥哥一直待侍身极好,侍身每日晨昏定省,绝不敢怠慢。”
“哼。”坐在花灵子身边的慕容绮,莫名其妙被拉踩了一番,冷冷嗤笑了一声。
但花灵子不以为意,看向衣储莲的眼神里还带着奉承。
衣储莲习惯性地掩饰下内心的轻慢倨傲,面上温和一笑:“你有这个心就好。本宫不是小性之人,只要能侍奉好陛下,本宫就都替你们开心。”
花灵子单纯一笑,眼神天真而羞涩:“其实说起来,侍身在各位兄弟间算不上出色的,能侥幸被陛下翻牌子,全靠沾了妹妹的光。”
“......妹妹?”衣储莲长眉微挑。
花灵子笑道:“昨夜侍寝时,陛下同侍身说,侍身的妹妹花惠子,在火药研制方面极有天赋,打算悉心培养,于是问了妹妹姓名,这才想起来侍身是她的哥哥。”
衣储莲唇角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无比
原以为,玉娘突然翻花灵子的牌子,只不过是一时兴起。
花灵子容貌一般,也没读过什么书,难以盛宠不衰。
可前朝突然又冒出来一个花惠子。
那么有了前朝势力的支持,花灵子往后的恩宠,可能就不缺了。
玉娘每一次看见花惠子,就会想到她后宫的哥哥,难免会宠幸一番。
若以后花惠子再搞出一番建树,花灵子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衣储莲的指尖狠狠扣过光滑的玉佩表面,心中妒火翻涌,扭曲滔天。
为什么他的娘家姊妹们就没花惠子那样的本事,不能帮到玉娘,不能让玉娘开心。
晨会草草结束。
衣储莲回到内殿,整个人坐立难安。
“不能再等了!”他焦急地在内殿内踱着步,喃喃低语,浓郁的琥珀眸里流淌着癫狂的神色。
他原本不着急对花灵子下手,因为他不确定花灵子能否有大造化,万一沈玉峨只是偶尔宠幸他一次呢?
但现在看来,他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否则,花灵子一旦怀上身孕,他在动手的话,就太引人注目了。
东暖阁外,平蓝在贴身宫人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在他们前面不远,就是花灵子的队伍。
平蓝看着花灵子风光无限的背影,对着身边的贴身陪嫁低声道:“你看到刚才衣贵君的表情了吗?”
陪嫁点头:“看见了,贵君的指甲都快要把玉佩剐烂了。”
平蓝感叹道:“你都看出来了,可花灵子却丝毫没有察觉,这样天真,真是可怜。”
陪嫁问:“那公子,您要提醒花才人吗?”
平蓝笑着摇摇头:“上次我无缘无故被迁出关雎宫,就说明身边必然有衣贵君的眼线,后宫凶险,明哲保身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