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安桃诧异地看向衣储莲。
他原本以为公子会对平才人这样不争不抢的宫侍, 态度会好一些呢。
“可是平才人他,并不像慕容贵人那般,恃宠生娇, 跋扈无礼呀, 每日来向您请安的时候, 他也从不迟到,从不冒犯。”安桃说道。
衣储莲将手从浸泡着玫瑰花瓣的温水里拿出, 白皙的指尖滴答着淡粉莹莹的水滴, 不紧不慢地说。
“恃宠生娇, 也得有宠才行, 他一个才人, 陛下又没翻他的牌子, 哪里有资本在我面前冒犯。”
说着, 衣储莲殷红如血的唇角忽然勾起,似一把沾血的弯刀, 带着几分邪性。
“他竟然敢说出把陛下当东家这样的话......他也配!不过是跟伺候玉娘的细棍子而已。”
——细棍子?
安桃顿时羞得脸庞通红。
公子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从前在衣府时, 公子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粗俗鄙薄的话来的。
“可是, 按照平才人的说法, 他并没有争抢陛下的打算, 也算是个本分的人吧。”安桃说道。
“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了?他和花灵子才认识多久, 你能保证这不是他说来迷惑花灵子的?
他分明就是欲拒还迎, 这种嘴上说着不争不抢的人, 实际上要的最多,欲望最深。”衣储莲长眉微拧, 冷声道。
安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公子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衣储莲微微掀眸,琥珀眸子被烛光点燃, 亮起一抹冷亮的淡金,与眼尾的薄红交映在一起,如朱红洒金,美得辉煌又冷漠。
“平才人不是说,他不想争也不愿争吗?那明日就让他迁出关雎宫,去清漪馆居住。”
“清漪馆?”安桃蓦然瞪大了眼。
清漪馆可是最偏僻的宫殿,距离陛下的养心殿最远,据说居住在那里的宫侍和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区别。
历史上,一些喜静不爱走动的皇帝,一辈子都不会造访清漪馆。
那平才人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没错。”衣储莲眼尾轻挑,眸中凝着无数细碎阴冷的笑意:“他既然说只想要安稳度日,那本宫就成全他,让他这辈子都安安稳稳,无人打扰。”
“......是。”安桃低声应道。
心中却在叹息平才人真是倒霉又可怜。
自家公子现在是,看谁都像敌人,看谁都不顺眼,随时随地处于一种应激亢奋的状态。
不过转念一想,把平才人调走也算是好事。
至少无心争斗的平才人可以在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得到一隅安稳。
*
沈玉峨这几日都没进后宫。
她成立了直属自己的皇家火药局和神机营。
网罗京城的能工巧匠,尤其是从事火铳制作的老工匠,还从国子监里精心挑选出了一批年轻聪颖的学生,一起研究如何提高火药的威力。
人多力量大,沈玉峨一个人苦思不得解的问题,没多久就被一个才十五岁的国子监学生解决。
“想提高火药的威力,就要将火药里的原料提纯,火药的原料分别是硝石、硫磺、木炭。
优质木炭只需要用更好的窑烧制即可解决,硫磺则可以用筛选提纯,硝石有些复杂,但可以利用玻璃,进行蒸馏结晶。”
国子监学生用一支精细的工笔,在素纸上真正勾勒描画步骤,虽然十分简单粗糙,但却清晰明了。
周围的工匠和其他的学生们纷纷围了上来。
沈玉峨也站在那位学生的身后,看着她趴在桌边,下笔如有神。
“那火药颗粒呢?”沈玉峨问道。
这名国子监学生长了一张可爱圆润的娃娃脸,但却天生了一副冷淡的木头表情,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略带一股少年倔气。
而且她在面对沈玉峨时,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过分恭敬地几乎畏缩,整个人不卑不亢。
“这个更简单。”她自然而然地说道,全程都没有看沈玉峨一眼,而是全神贯注,盯着纸张上的图案。
“我昨天试了一下,可以用酒精把火药打湿,搓成一颗一颗细小的颗粒,在放下阳光下暴晒,晒出里面的水分,等火药干燥之后就成了。”
沈玉峨深深看了国子监学生一眼。
火药竟然能和酒精混在一起?
她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果然还是集思广益,才能事半功倍啊。
自己也算是挖到宝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沈玉峨突然拔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国子监学生的手边。
那学生诧异抬头。
“这是朕的随身玉佩,见此玉佩者,如朕亲临,往后你要什么东西,朝廷的人都会配合你。”沈玉峨垂眸看着她。
少女默默拿起玉佩,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凤穿牡丹的图案,突然俯身跪下,语气坚定:“学生定不负陛下所托。”
沈玉峨笑着拍着拍她年轻稚嫩的肩膀。
忽然问道:“朕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少女低头,被红绳扎起的黑发微微垂落:“回陛下,学生名叫花惠子。”
“...花惠子。”沈玉峨低低呢喃着,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廖果立刻上前,在她身边低声道:“陛下,前阵子入选的花灵子花才人,就是这位花惠子的哥哥。”
“对对,朕想起来了。”沈玉峨恍然一笑。
她牵起花惠子的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花才人的妹妹,真是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花惠子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鸦睫之下,她与花灵子有几分相似的眼眸,低低凝着沈玉峨光辉灿烂的堆叠裙裾。
裙摆用金线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片片如梦似幻,托出裙摆之下,沈玉峨微微露出的脚尖。
见花惠子迟迟不说话,一旁的国子监祭酒唯恐她惹怒沈玉峨,立刻上前道。
“回陛下,花惠子生性沉默,不爱说话,唯独在研究这些工艺事上,才会多说两句。
这是她第一次得见天颜,一时惶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请您恕罪。”
“惠子年幼,不碍事。”沈玉峨笑着摆摆手,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温柔包容地询问:“你如今住在哪里?可有人照顾?”
花惠子紧绷的嘴唇嗫喏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抬头,只是一五一十地回答:“学生住在国子监的斋舍里,有书童照顾。”
“国子监斋舍过于简朴了,惠子有国士之才,不该住那。廖果,立刻在紫金城附近购置一套宅子,选良仆,择吉日让惠子搬进去。”
花惠子无比诧异地抬头。
她虽然是县令之女,但家世在京城根本算不了什么,家里不止她一个女儿,给她的银钱,更难以维系京城昂贵的开支。
她在国子监里也不算最优秀的学生,经史子集读的勉勉强强,老师们对她关注不多。
因此,花惠子早就适应了这样简朴又不起眼的生活。
却没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她的生活陡然剧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国士之才?她?
直到离开紫禁城,花惠子的脑子都是懵的。
*
火药的改良终于有了进展,沈玉峨很高兴,下意识就想去东暖阁,告诉衣储莲这个好消息,和他痛饮几杯。
可话刚开口,她突然想起了花惠子。
这是个可造之材。
“花才人被贵君分在哪个宫殿?”沈玉峨问。
后宫的大部分事,沈玉峨都交给了衣储莲,她从不过问。
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了花惠子,她都快把花灵子给忘了。
“回陛下,花才人住在关雎宫。”廖果回答。
沈玉峨沉默须臾:“摆驾关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