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东暖阁, 紧邻御花园。
虽然比不上君后的蓬莱殿富丽堂皇,奢靡大气。但暖阁设计小巧而精致,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连光线都显得温暖柔和。
正是春季百花盛开的时候, 紧紧一墙之隔的御花园里的芬芳馨香, 随着暖风吹进了东暖阁,连蝴蝶也顺着花香, 翩然飞进了院子里。
盎然生动的景色, 比起其他宫侍们住的豪华殿宇, 多了一份烟火生动气息。
因为已经过了晨会的时辰, 来请安的宫侍们早已离开。
精美的殿宇内, 流云纱幔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 如水波一样清透的颜色, 随着浅浅的风,无声地拂动着, 隐约映出纱幔后, 斜躺在美人榻上的模糊影子。
而慕容绮, 则坐在下首的位置, 手中捧着一本宫规诵读。
乍一看, 仿佛是一幕在和谐不过的景象。
可细看, 慕容绮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水, 捧着宫规的手, 也颤动个不停,连诵读宫规的声音, 也开始抖了起来。
像是害怕,又像是难受至极。
突然,慕容绮实在撑不住, 整个人从椅子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安桃立刻将慕容绮扶了起来,并捡起了宫规,重新塞进他的手里。
“慕容贵人,继续吧。”安桃说道。
慕容绮脸色惨白地摇着头:“我、我不读了。”
安桃不悦地皱了皱眉:“慕容贵人,让您来学规矩,是陛下的口谕,您难道想抗旨吗?”
慕容绮摇头摇得更加厉害:“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乱说!明明是你们——”
“我们?”一道温和的声音,缓缓袭来。
慕容绮顿时身形一僵,一脸恐惧地看向流云纱幔后。
只听一阵哗啦啦的珠宝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一双修长温润到极致的手,轻挑开流云纱幔,露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
那双眼眸如琥珀凝香,眼尾上挑纤弯成一抹流畅柔美的弧度。
但当那双眼看向慕容绮时,柔美中瞬间含着一股杀人不见血的戾气。
慕容绮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后路却被安桃堵住。
他的宫人们都在东暖阁外,眼下他孤立无援,就像任人宰割的鱼肉。
“慕容贵人。”衣储莲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腰间的细长珍珠腰链,随着他步伐,碰撞出如高山流水般的悦耳声音。
“你因为言行不当,而惹得陛下不悦,命令本宫重新教你规矩。本宫也希望你早日学好,可以重新伺候陛下,为陛下延绵子嗣,你说对吧?”
慕容绮呼吸一颤。
他知道,陛下厌恶自己,一定是这个衣贵君搞的鬼。
可现在他失了宠,宫里不再惯着他嚣张的性格。
他见不到陛下,没办法诉苦。
于是,只能在衣储莲的所谓‘教导’之下,默默忍受。
即使慕容绮有心报复,可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觉得衣储莲有一点说的是对的。
那就是,只有他早日学好这些规矩,就能再次见到陛下。
到时候,他一定要把现在还要得宠,将衣储莲、谢双翼,那些见风使舵的宫人们......他受到的所有委屈,统统报复回去。
于是他点点头,沙哑的声音说道:“贵君说得对。”
“那就继续吧。”衣储莲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他手中的宫规上。
慕容绮忍着恐惧,重新翻开宫规,坐回位置上,重新诵读了起来。
但没念两句,安桃就拿着戒尺,点了点他的腰,说道:“贵人怕是忘了应该怎么坐?”
慕容绮咬着唇,屈辱地挪了挪身子。
这就是衣储莲折磨他的手段,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让他坐着诵读宫规,十分轻松。
但实际上,他根本无法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只有尾椎骨可以抵着座位,剩下的部分几乎全部悬空,全靠着双腿发力支撑。
没一会儿,双腿就麻木酸疼得不行,小腿不断地打着颤。
而他的双手也没办法扶着椅子扶手,给双腿缓解压力。
他必须双手捧着宫规,腰背绷得笔直,稍微塌下来一点,安桃就会用戒尺朝着他的脊骨戳一下。
因此,才不到一会儿,慕容绮就累得冷汗直冒,比绕着后宫跑十圈还要累。
可即便这样,衣储莲还没有放过他。
让他捧着宫规,不断地诵读,并且一直不听,不到一会儿,他的嗓子便读哑了。
哪怕中途,安桃会给他茶水喝,却依旧不能治本。
每当他说一个字,喉咙就像囤针似的疼。
慕容绮读着读着,就不由得想哭,想起从前受宠时的美好光景,心中越发委屈和无助。
陛下曾经说,最喜欢他的好嗓子,叫起来的时候格外动人。
以后他的嗓子哑了,他还怎么讨陛下的欢心。
衣氏你这个贱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慕容绮抽噎着,溢满泪水的狐狸眼,恶狠狠地等着衣储莲。
但衣储莲却并不理会,他只是站在西洋大摆钟前,拨弄着上面的指针。
一边听着西洋摆钟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声响,一边听着慕容绮沙哑难听的诵读声,眸中的笑意浓烈得瘆人。
*
直到快要入夜时,衣储莲才放了慕容绮回储秀宫。
他折磨人的法子,隐私至极,偏偏又不着痕迹。
在外人看来,慕容氏只是去东暖阁,每日诵读宫规而已,这样的惩罚已经是十分轻了。
而且,衣储莲每次都专门备了轿撵,让慕容绮离开,并没有趁着他失宠的时候,削减他的贵人待遇。
因此,许多不明真相的人,都觉得衣储莲这个贵君做得真是无可挑剔。
赐住关雎宫的花氏,尤其这样认为。
“衣贵君不但位份高,也不嫉妒新人,办事也算公允,宫人们也常夸他御下宽和,平蓝哥哥,咱们日后就投靠衣贵君吧。
抱住这个大腿,咱们以后的恩宠,也就不缺了。”
花灵子拉着平蓝的手,开心地说道。
花灵子家世不高,本家不过是小小知县。
他的容貌不算顶尖,但清秀可爱,笑起来时有一种治愈感,像一颗清新的海棠果,因此入选。
而被他拉着手的平蓝,母亲是五品京官,家世在宫侍堆里不算高也不算低,勉强中庸。
论容貌,平蓝其实能与慕容绮打个平手。
但他不像慕容绮那般,恃美行凶,也不爱梳妆打扮。
衣服、首饰、发式,样样都用最普通最不出挑的,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美貌给压了下去。
因此,他虽然入选,却并没向慕容绮那样,一进宫就是贵人。
而是和花灵子一样,成为位份最低的才人。
两个人一起挤在关雎宫的东偏殿里,主殿就算空着落灰,他们也没资格住。
但好在花灵子是个单纯天真、毫无城府之人。
平蓝和他住在一起,没有勾心斗角。
虽然位份低微,伺候的宫人们不太重视他们,但也没有遭受像慕容绮那般大起大落。
于是他劝花灵子:“衣贵君既然办事公允,那么咱们就算不投靠他,想必将来也会有侍寝的那一天,咱们别蹚这浑水。”
“可是、”花灵子低着头,手指搅动着衣带,清新可爱的小脸泛起一抹红晕:“可是我也想侍寝啊,平蓝哥哥,难道你不想吗?”
说着,花灵子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少男的羞赧与向往:“选秀那日,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陛下,陛下可真好看,比我家乡最出名的俊俏女旦还要好看。”
平蓝不咸不淡地看了花灵子一眼。
男子大多养在深闺,唯一能见外女的娱乐,大抵也就是看戏了。
因此,许多少爷们,会痴迷于戏台上的年轻漂亮的女戏子,为她们疯狂砸钱。
而这些少爷们的婚姻往往都是为了联姻,妻主的年纪大多比他们大一倍。
少爷们看惯了戏台上的风月爱情,看惯了漂亮深情的女戏子,成婚后看到妻主的苍老的身体,难免心中有落差。
甚至还有人因此郁郁而终。
所以,平蓝对花灵子倾慕年轻漂亮的皇帝陛下,并不感到意外。
其实就连平蓝自己也很庆幸,伺候年轻漂亮的陛下,总比伺候年过半百的婆子好。
但他并不像花灵子、慕容绮那样天真,以为后宫三千的皇帝,真的能有真爱这一说。
“咱们不是君后,只是陛下的宫侍而已,说白了陛下是我们的主子,而不是妻主。我不奢求其他,只把陛下当做东家一样伺候。
我也不想争抢什么荣宠,若陛下愿意宠幸我,我就受着,若陛下腻了我,我就安静蜷缩在角落里,不惹她讨厌。
我所求不多,能安稳度日就好。”
平蓝如此说道。
花灵子听得惊讶连连,不明白为什么模样不逊色于慕容贵人的平蓝,会说出如此颓废的话。
但人终归是有私心的。
他和平蓝一起住在关雎宫的东偏殿,平蓝又比他漂亮,将来两人难免会有摩擦。
如今听到平蓝无心争宠的意思,花灵子不免松了一口气。
“平蓝哥哥,你放心吧,咱们情同兄弟,日后我若是得了宠,我一定会关照你的。”
平蓝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他真是这样说的?”衣储莲双手浸泡在新鲜采集的玫瑰花瓣水中,细眸微微一挑。
安桃点了点头:“没错,咱们安插在关雎宫里的宫人,是这样说的。公子,这样看起来,关雎宫里的两位才人还算是老实。”
花灵子虽然一心想要侍寝,但是进宫的宫侍哪个不想侍奉陛下?
至于那位平才人,那才叫不争不抢,宠辱不惊,令人刮目相看。
安桃正想着,忽听衣储莲轻轻地嗤笑了一声,琥珀眸中流露出一抹冷淡的讥嘲。
“装货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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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平蓝:不争宠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