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戳心 “相爷以为
相府比秦式微想象的更为冷寂。
从角门进去, 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许久,一路上竟没有遇见几个仆从。偶尔有一两个婢女垂首疾步而过,连脚步声都是轻的。
宁德全在前头带路,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微微躬着,始终与秦式微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秦式微跟在他身后, 掌心在袖中微微攥紧。
方才在朱雀大街上,宁德全拦下马车时, 她便知道这一趟由不得她不去。离宁德全身后一丈远,立着数十名侍卫, 黑赤劲服,腰悬长刀, 站得整整齐齐。她只来得及掀开车帘, 对梁映荷低声说了一句——若我一个时辰未出,便去寻大舅父。
梁映荷当时便变了脸色,要开口, 被她按住了手。
不能闹。
闹起来, 今日这一趟便不是“相爷有请”,是“明昭郡主拒召”。在京师,拒霍相的召,比赴霍相的约更危险。
若此时与霍相硬碰——
她深吸一口气, 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且看他要做什么。若只是问话, 她答便是了。答完了, 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计较。
廊道尽头,迎面走来两个婢女。走在前头那个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口盖着白布, 白布边缘洇出淡淡的红色。盆沿上搭着几条换下来的布巾,也是红的,红的深浅不一,像是浸过了好几轮。两人走得极快,头也不抬,与秦式微错身而过时,铜盆微微晃了晃,里面传出液体晃荡的闷响。
血腥味。
秦式微目光从那铜盆上掠过,白布边缘的红色在她眼底停了一瞬。
不是都说霍相病了吗?什么病,会有血?
宁德全脚步不停,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那两个婢女。秦式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掌心的指甲又往肉里陷了一分。
书房在游廊尽头。宁德全在门前停下,侧身,弯腰,推开门,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郡主,请。”
门只开了半扇。里头的光线比廊下更暗,像一口井,张着口等人往里落。
秦式微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掐紧掌心,迈了进去。
先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明昭见过霍相。”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将姿态放得恰到好处,不失郡主身份,亦不触对方锋芒。她抬起头,目光微微垂着,落在霍嶂身前的地面上,不直视,亦不闪避。
接着她顺理成章抬起来,看见了这位朝中权臣。
他立在窗下,半张脸映着缝隙漏进的光。身量极高,一袭玄青暗纹长袍,墨玉冠束发。年近不惑,眉骨锋利如刀落笔画,薄唇微敛,唇角天生向下,不带表情时便像是在审视。
秦式微在打量他。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眼前的小姑娘身上,眉峰几不可见地拢了拢。
宁德全的眼睛是长在哪里去的?
面前这张脸,眉眼、鼻梁、下颌,甚至她抿唇时唇角微微收紧的那个弧度,都像。
像极了她。
方才她迈进书房时,逆着光,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是她走进来了。
如果她生得像晁肃——如果她脸上有那个男人的影子,霍嶂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他可能等不到问话,便已经下令把她拖出去杀了。
秦式微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深水里压下来的暗涌,从她脸上移到她眉眼,从眉眼移到她抿紧的唇角,一处一处地看。不是打量,是比对。如同对着一个模子,看她哪里合,哪里不合。
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眼睫微微垂着,不与他正面对视。心里却在一寸一寸地发凉。
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它们攥得更紧了。不能慌。她对自己说。不管他问什么,答便是了。答完便走。她只需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梁映荷会去找大舅父,秦家会知道她在这里。霍嶂再权势滔天,也不至于在明知秦家知晓的情况下——
好在,那道目光终究没有变成刀。
霍嶂开口了。
“她呢?”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刻意施加威压。可这两个字落下来时,书房里的空气还是为之一紧。
她?秦式微怔了一瞬。
见她如此反应,霍嶂的目光微微一沉,他不喜欢装傻的人。
“秦令华。”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像是许久未曾念过的经文,乍然出口,连舌尖都不太认得这几个字了。这个名字,这么多年只在他心里辗转。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他自己也不提。可此刻他提了,对着她——的女儿。
秦式微抬起眼,有些不明白这位霍相是什么意思。
“我娘已于月前过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霍嶂看着她,眼里多了冷厉。
“满口胡言。”他的声音仍旧不高,语速却比方才快了一分,“本相再问你一遍。秦令华如今人在何处?”
他耐心还有,但不多。
秦式微站在他面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京城这些日子,说起母亲过身,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沉默、叹息、红了眼眶、说一句“节哀”。没有人怀疑过,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死在外头是早晚的事。
霍嶂是第一个不信的。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重:“我娘因旧病缠身,药石罔治,已然过身。落葬在霞山。”
霍嶂盯着她,然后他嗬了一声。
那声音极短,极轻,像刀刃擦过石面。
“可本相亲眼所见——”
霍嶂顿了顿。
“棺木中并无尸身。”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她猛地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向霍嶂。
“你掘了我娘的坟。”
她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霍嶂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他看懂了这个小姑娘的恨意,但丝毫没放在眼里,声音反而比方才平缓了些许,略带嘲讽。
“你如今又在怒什么?当初挖她墓的人,你都未杀,如今倒是恨上本相。”
秦式微浑身一震。
他知道。他连这个都知道。
“不过你也不必如此。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霍嶂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衣摆上某处,那里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你动不了手,本相替你杀了。”
“你还是太无用。明明该割了他的舌,让他这辈子再不敢说出‘棺木中并无尸身’这几个字——你却只敢折断他的手。”
“你真以为,他会替你保密?”
此刻秦式微僵住了,心跳没了声。瞳孔收紧。脚下那块地砖突然变得很薄,薄得托不住她。
相府书房的幽暗挤过来,霍嶂的脸却格外清晰。她感到后脊一阵空,像有什么东西从骨缝里被抽走了。
她最大的秘密。她藏了那么久的秘密。
那人去挖坟,说坟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陪葬,没有衣物。
当然——也没有尸骨。
后来他求她,说他错了,说他绝对不会往外说。她信了。她只折断了他的手。
霍嶂知道了。他知道棺木是空的。他杀了那个人。他站在这里,用评价一杯茶好坏的口气,说她太无用。
霍嶂看着她脸上急剧变化的神色,看着她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被人揭开伤疤的剧痛,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还是太小了。两方对峙,最怕先露心思。
“你比你娘,差远了。”
“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知道把刀藏在袖子里了。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句要捅谁。你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
“连恨都藏不住。”
“本相原想着,你总该有几分像她。如今看来——”
霍嶂的声音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漫不经心的刻薄。
“你这般蠢钝,莫不是随了你那个爹?”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胸腔里那团火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保命?
去他的保命!
她秦式微今日就是死在这间书房里,也要把话说完了再死。
“相爷说完了?”
“我像不像我娘,轮不到相爷来说。”
“我娘教了我十四年,从没说过我蠢钝。她说我聪明,说我像她,说我比她小时候还要强些。”
“也是记性差了,我怎就忘了相爷无儿无女,没做过爹,哪里知道这些?”
秦式微冷笑一声,“相爷激我,不就是觉得我装傻,不肯说真话。”
“那我便告诉相爷——是!”
“棺木中并无我娘尸骨。”
秦式微抬起眼,目光直直地与霍嶂对视。那目光里,露出与对面甚至如出一辙的冷漠。
“因为她不想自己被人找到。因为她嘱咐我,把她的尸身烧了。”
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件事钉死。
“相爷以为,我娘怕的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海棠枯枝被风刮过窗棂的声音,像什么人在用指甲轻轻挠着木头。
秦式微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相爷一口一个‘她’。”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讽刺,“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她就是我娘,十月怀胎生的我,换言之,她已为人妇。”
秦式微抬起眼看着他,心底有什么猜测被证实,“相爷总不会还念着我娘吧?”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因为念着她,所以不敢承认她已经死了?”
秦式微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她只知道,从霍嶂说出“棺木中并无尸身”的那一刻起,她与这个人之间便没有什么“保命”可谈了。他掘了她娘的坟。他杀了那个人。他把她的秘密像翻书一样翻开来,一页一页指给她看,说这里你做得不够狠,那里你做得不够绝。
凭什么!
“本相很不喜欢你这副口气。”霍嶂的声音沉下去,目光漠然,“你以为本相不敢杀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你以为你安排的那些,本相不知晓?你指望秦家来救你——”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压下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若是秦家真有本事,你娘当年就不会嫁给我。”
秦式微的脊背僵住了。
“还是指望御座上的那位?”
他讽笑一声,极尽嘲意。
“他明知道大理寺那一回,翟玚也动了手脚,却依旧没有动他,只抄了卓府。因为翟玚明面是陆家的人,更是本相的人。他不敢动。”
他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像看一件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你觉得他能救你?我就在此地——甚至在皇宫门口杀了你。你猜,他会来救你吗?”
“一个懦夫。以为纳了秦韫素,便是辱及本相。”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轻蔑与戾气,像陈年的酒渣从杯底翻上来。
“可笑至极。”
秦式微的脑子里有极短的一瞬是空白的。秦韫素。皇贵妃。原来如此。原来皇贵妃入宫,不是秦家送的,不是选秀选的,是圣人自己纳的。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辱及霍相。纳他前未婚妻为妃,便算是赢了他一回。
她站在这里,听霍嶂用最轻蔑的语气说起当今天子,像说起一个得意洋洋的稚童。
她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圣人不会来救她。秦家救不了她。她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死在相府的书房里,也不过是明日京中多一桩“明昭郡主暴病而卒”的传闻。没有人会替她讨公道。
可她的脊背仍旧不想弯。
“你要杀随你。”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颤抖。
“我娘去世后,如她所愿,我将她的骨灰撒进了风里。”
她抬起眼,望着霍嶂。望着这个权倾朝野、一句话便能让她血溅当场的男人。望着这个掘了她母亲的坟、杀了那个掘坟的人、站在她面前说“你太软弱”的男人。
“我想,相爷即使坐拥生杀大权,也绝不能拦住风,抓住沙吧?”
“你住口!”
霍嶂觉得刺耳,也刺眼。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秦令华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茶盏碎在她脚边,碎瓷铺了一地。她说你以为你能关住我?你关不住的。我死了,化成灰,你也抓不住。
他没有信。他追了她那么多年,从京师追到天南地北,每一次都晚一步。他不信她死了。她那么狡猾,那么狠心,那么会骗人。这一回一定也是骗他的。
假死脱身,金蝉脱壳,她最擅长的把戏。
可此刻,她生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用和她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我把我娘的骨灰撒进了风里。
连一捧灰都不给他留。
胸口有什么东西,压了许多年,被他用权势、用朝政、用日复一日的冷漠一层一层压下去的东西,忽然裂开了。
像那只瓷盏,碎瓷铺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甚至来不及压下去。那口血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冲破喉咙,溅在玄青色的袍襟上,溅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暗红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石榴花。
他的身形晃了一晃。
听见动静的宁德全从门外冲进来。书房的门被撞开,涌进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与惊呼。有人扶住霍嶂,有人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书房里此起彼伏,冷光晃成一片。宁德全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指着秦式微——“拿下!”
“不准……杀她……”
霍嶂的声音从混乱的中心传出来。不高,甚至有些哑。可那一个字落下来时,所有的刀锋都停住了。
他被宁德全搀着,半跪在青砖地上,玄青色的袍襟沾着血,墨玉冠微微歪了。他没有看那些拔刀的侍卫,也没有看宁德全。他死死看着秦式微。
“让她走。”
秦式微不知道他为何放过自己,但也不想放过机会,转过身。她走出廊道,走过来路,宁德全没有跟上来。那些拔刀的侍卫也没有跟上来。
相府的角门已经能望见了。
然后她看见了陆闻涉。
他被人搀着,立在甬道另一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嘴唇干裂,左肩的衣裳底下隐隐透出包扎过的痕迹,那伤不轻,他整个人都往左边微微倾着,全靠身侧侍从的力气才勉强立住。
他也看见了她。
陆闻涉的目光复杂。
舅父从京城来了溪头乡。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属官,只带了宁德全和几个贴身的侍卫。他到的时候是深夜,陆闻涉从没见过舅父那样的神情。
后来他去了霞山。
那座坟在霞山脚下,没有碑,只是一个浅浅的土包。舅父站在坟前,说——挖。没有人敢动。他说第二遍时,侍卫们才开始挖。土一层一层被铲开,露出底下的棺木。棺木被撬开时,陆闻涉站在舅父身后,看见了舅父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白到连青筋都看不见了。
好在棺木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陪葬。只有棺材底铺着一层干透了的石灰。
舅父站在那具空棺面前,站了很久,似乎是松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溪头乡,走进陆闻涉的住处。那个掘坟的汉子被绑在院子里,嘴堵着,浑身抖得像筛糠。舅父看了他一眼,说——松绑。
那人被松了绑,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地响。舅父蹲下去,与他平视。舅父问他,你看见了什么。那人说,空的,棺木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舅父又问,你告诉了谁。那人说,没有,谁都没有——舅父说,好。然后舅父站起身,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刀。陆闻涉甚至没有看清舅父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看见那个人倒下去,喉咙里涌出血来。
舅父把刀还给侍卫。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说,埋了。
京城的急信一封连着一封送到溪头乡时,舅父已经在溪头乡待了十日,每日都去找人,宁德全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却不敢催。
可还是没找到人。
回京的路上,舅父便不大好了。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陆闻涉怕他撑不住,在驿馆里劝他进些汤水。舅父忽然抬起眼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冰,却在下一刻晕了过去。
找了医师,说是急火攻心,又兼连日奔波,邪风入体。舅父烧得昏昏沉沉,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一个名字。
阿令。
陆闻涉在舅父身边长大,从幼童到如今,从未听舅父提起过这个名字。可舅父在烧得神志不清时,反反复复唤着这两个字。
临近京城时,舅父醒了。高热退了,人也清明了,只是比从前更冷。他看着陆闻涉,只是平平地说,回府之后,自己去领罚。
此刻那位舅母的女儿——秦式微站在他面前。
陆闻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式微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两步走到他面前,反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陆闻涉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他的侍从猛地踏前一步,被他抬手止住了。
“无耻之流。”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
“这一巴掌,打你暴戾恣睢。”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反手又是一掌。
“这一巴掌,打你仗势欺人。”
第三掌落下来时,陆闻涉没有躲。他的脸被打得偏向另一侧,嘴角的血从一丝变成一缕,顺着下颌滴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秦式微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一下又一下,直到整只手都麻木了,直到陆闻涉的脸被扇得偏过去又偏过来,直到他的侍从们一个个握紧了刀柄却没有人敢动——因为霍嶂说了,让她走,这座府邸里便没有人敢拦她。
她终于停了手。手掌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似乎终于将大理寺那一回的怒气都发泄出来了。
秦式微没有再看这人,越过他,越过那些按着刀柄却不敢动的侍从,朝相府的大门走去。
直至安稳走出了相府的大门。
日光兜头浇下来,暖得她几乎打了一个趔趄。她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眯起眼,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推到太阳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眼眶被刺得发酸。
街面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这座府邸一眼。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门前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隔壁巷口蹲着两个晒太阳的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的菜价。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梁映荷从马车旁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上上下下地看,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衣裳有没有破、有没有血。
“没受伤吧?”
秦式微摇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恍惚。
“没有。”
梁映荷不信,又把她转过来看了一遍。确认衣裳是干净的,脸上没有伤,手上没有——等等。她抓起秦式微的右手,翻开她的掌心。
掌心里几道月牙形的血印子,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掌心红肿着,微微发烫。
“里头……怎么了?”
秦式微站在相府门外的石阶上,手却还在抖,从掌心一直痛到指尖,痛得发麻,痛得几乎握不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红肿的,破了皮的,微微发抖的。然后她把手掌握紧,指甲抵着伤口,那点刺痛让她的声音重新稳下来。
“我把霍相气吐血了。”
梁映荷的嘴张开了。
“那个姓陆的——”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扇了他几巴掌。”
梁映荷的嘴张得更大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那扇已经合拢的朱漆大门,再看看秦式微,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啊?”
作者有话说:
写完就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