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结局 属于她的雪
十月, 天已经凉了下来,连日秋雨将官道泡得泥泞不堪,秦式微远远望着信州方向起伏的丘陵, 只觉得时光飞逝。
张应殊在她身侧,手中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向她那边, 自己肩头却已被细雨淋得半湿。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衣袖, 没说什么,只把伞又往他那推了推。
“昭州、宣州都来了信。”张应殊低声道, “说没见到奚淙的踪迹。”
“那他应该去了信州。”秦式微吐出一口气。
数月转战,从玉州到昭州, 从昭州到宣州, 叛军节节败退,可敬西王始终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眼看要抓住, 又被他从指缝间溜走。
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信州, 那是信王的地盘,也是敬西王最后能倚仗的一张牌。
“晁大人醒了吗?”秦式微问。
张应殊摇头:“还没有。军医说他是力竭加上旧伤复发,又淋了雨,身子被掏空了。这几日一直昏睡着, 偶尔醒来也只叫褚尔的名字。”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 他们是在从宣州往信州进军的路上遇见晁肃的。
那日韩炳领着一支斥候轻骑沿山道搜索, 在一条溪涧边发现了一个昏迷的人,韩炳本以为是逃兵,差点一刀砍下去,好在那人嘴里喊着秦式微的名字。韩炳把人带回来时, 晁肃已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秦式微才知道一直以来的神秘来信是他们所写,让军医尽力救治,又命人往信州方向放出斥候,务必找到褚尔的下落。可这么多天过去了,消息却像断了一样。
秦式微望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信州城墙,说:“明日,一切就该尘埃落定了。”
她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觉,没有大仇得报前的快意,也没有大战将临的紧张。
只有一种很沉很静的疲惫,绵绵地压在骨头缝里。
这一夜,她失眠了。
次日天未亮,她披甲上阵,大军列阵于信州城下,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青白。她骑马立在军前,将手中长剑高举过顶,喊了一声:“攻城。”
将山城,破。
化饶城,破。
蕲城,破。
信州治所门游城,破。
城破得比秦式微预想之中的还要快,叛军军心早已溃散,敬西王的那些死忠或战死或自尽,连同他的亲子也被秦式微斩杀,剩下的连巷战都没怎么打。
信王被项骁从地窖里提出来时,浑身抖得筛糠一般,秦式微问他:“奚淙呢。”
信王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城中那座早已被叛军征用的原知州府方向:“……他……他说在那里等公主……”
秦式微带着人过去,项骁领兵将知州府围得水泄不通。
那府衙灰墙斑驳,飞檐损毁,府门大开着,她回头看了霍十六一眼,霍十六会意,先领着两个暗卫在周围探了一遍。
片刻后他折回来,面色有些凝重:“殿下,外院没有伏兵,后堂与两侧廊道也空无一人,人都聚在正堂里,大约四十余个。”
秦式微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警觉。
奚淙不逃,不走,不把兵布在门外,反倒把人全收进正堂,这不像是困兽之斗,倒像是有一张网已经张好了,只等她迈进去。
她望着那扇洞开的府门,缓缓道:“让项骁带人守住前后左右所有出口。若抢出人,不要恋战。”她说完,把腰间火铳压了弹,当先迈进了府门。
正堂的门大敞着,堂中光线昏暗,只有东南角几盏半旧的油灯还在燃着,奚淙就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穿一身紫袍,膝盖上搭着一块半旧的毡毯,像是畏寒,褚尔被绑在他斜下方的一把圈椅里,双手反剪,低垂着头,几缕碎发混着干涸的血贴在颊边,不知是醒着还是昏着。
她身后并排立着十来个刀手,个个屏息静气。
秦式微刚踏进门槛,奚淙便抬眼看过来。他生得俊雅,此刻被灯一照,那副好皮相便愈发显得从容,像被围困的不是他,而是秦式微。
他上下端详了秦式微片刻,竟先笑了,说:“明昭公主,久闻大名,不如一见。”他咬字又轻又缓,“你与你娘,确有几分相似。”
秦式微没接话,只把目光从褚尔身上移到伯实身上,伯实立在褚尔身后,一只手按着刀柄。
奚淙见她不语,也不恼,自顾自从旁边的小炉上提起铜壶,往一只青瓷盏中倒茶,水汽升起,带着一股陈茶的苦香。
他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又朝秦式微推了推,说:“算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叔父。”他笑了笑,“过来喝杯茶罢。这几个月你转战数州,怕是连一杯热茶也没好好吃过。”
秦式微站在原处没动,看着他,眉目间全是讽刺:“你这声叔父,还是带去地下叫你的侄儿们听罢。”
奚淙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刚要再说什么,收拾完残兵而来的韩炳已从门外冲进来,手中握着刀,身后跟着几个亲卫,可还没等他迈过门槛,奚淙忽然抬起手,像做了个极随意的手势,伯实手中那把小刀应势而起,极快地往褚尔垂下的手臂上一划。
血从她小臂上涌出来,顺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褚尔的身子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痛吟。
“韩炳,退下。”秦式微喝道。
韩炳僵在门口,到底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半步。
秦式微又看向奚淙:“拿人威胁我,你便只剩这点本事了?”
奚淙端着那盏茶,也不喝,只缓缓转动杯身,说:“有没有本事,要看这茶你喝不喝,坐。”
他的话让满堂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秦式微看了眼褚尔,抬脚走过去,在奚淙右边坐下。
奚淙满意地笑了,说:“尝尝,这大约是这城里还能找到的最好的茶了。”
“放了东西?”秦式微问道。
“断肠毒药。”奚淙笑着颔首,“你该不会以为你杀了我妻儿,忠仆,我还会放你一马吧。”
“对你等心思狠辣之人,我不会有这种奢望。”
奚淙大笑起来,格外瘆人,“你说得不错,本王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威胁这招对你,确实有效。”
“你喝,还是不喝。”奚淙冷不丁收了笑,目光像蛇一样锁着秦式微。
他话音一落,项骁便拔刀,奚淙的暗卫也拔剑。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心急。”奚淙望着秦式微,又重复了一遍,“你喝,还是不喝。”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秦式微神色平静,陈述道:“你也走不出这座城。”
奚淙笑而不语,眼底却翻涌着一层困兽般的光,伯实的刀移到了褚尔的脖子上。
“既然你不想喝,那就请这位小娘子去阴曹地府走一趟了。”
“慢着。”秦式微缓缓伸手,端起了那盏茶。
项骁和韩炳同时出声,一个喊“殿下不可”,一个喊“将军”。
奚淙脸上闪过满意的神色,死死盯着秦式微的手。
无视属下的声音,秦式微动了动手,看茶水在盏中轻轻晃了晃,映出一张冷淡而疲惫的脸,接着砰地一声磕在桌上,同时火铳对着奚淙。
“我不想喝,没人能逼我。”
“这回,我也想问你,放不放人?”
奚淙却在主座上大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像许多年没有这般痛快过。
他笑够了,才慢慢端起自己那盏茶,自己饮了一口,语出惊人:“要是想死,你就轻轻一拨。”
“猜猜这堂下埋了多少斤硝石,你带进来的人,你留在外头的人,还有你自己,若此刻点上一把火,能有几个走得出去?”
秦式微难掩惊异,飞快地扫视四周,墙角处,有一块被重新砌过的砖,缝隙里露出半截黑色引线,她看清了,望着奚淙:“你把自己的退路也埋了。”
“退路?”奚淙收了笑,眼底终于透出那种困兽才有的狠厉,“本王要退路,便不会等到今日。你来之前,信州是本王的,你既然能一路打进来,便该知道,本王这一局,从来不是要活。”
他说着,慢慢举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火折子,火折子已经燃了,映着他那张因疯狂而显得有几分扭曲的脸。
“那就一起死!”他脸上露出快意的笑,眼中全是偏执与疯狂,秦式微咬着牙,火铳对着他,可她不敢开。
火铳一响,火星溅出去,地上的火油、墙角的引线,任何一点星火都可能把这整间正堂掀上天。
她不能让外头那几千将士,为了一个疯子填命。
“都退出去!快!”她厉声道。
韩炳骂了一声,没有退,反而要上去抢那火折子,奚淙身后的暗卫立刻围拢。
“都别想走,给我死!”奚淙话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多年筹划毁于一旦,他不想活,这些人也别想活。
“秦令华你该死,你的女儿也该死。”
要不是秦令华和霍嶂,他早就成了天下至尊!
他发疯,秦式微则是看向其余人:快走!
霍十六和韩骁咬咬牙,只能慢慢往外退。
正僵持着,门外有人走了进来,这人穿着一身半旧玄衣,上面还沾着泥水。他一路走到正堂门槛外,才停下来,抬眼看着满室剑拔弩张。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奚淙手中那点火光上。
“蠢货。”霍嶂缓缓开口。
奚淙先是一愣,随即像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嘶声大笑:“你果然没死。可你来了,就同本王一起死罢!”
霍嶂没有理他,反而从腰间拔出火铳,对着奚淙的手腕就是一枪,火折子从奚淙手中震落,滚到地上,火光闪了闪,便熄了。
并没有炸开!
奚淙惨叫着捂住手腕,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嘶声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埋在堂下的火药,三天前就被人换了。多年未见,还是如此不入流。”
“怎么会——”他脸色变得惨白。
秦式微率先反应过来,她手中的火铳直指伯实,扣下扳机,伯实还没有所动作就应声而倒。
项骁和韩炳带着人冲进来,刀光一片,秦式微快步走向褚尔,先扯断了她身上的绳索,又拿布条压住她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处。
褚尔勉强睁开眼,看见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秦式微安慰道:“是我。”
褚尔笑了一下,眼泪混着血一并滑下来。
秦式微让人把褚尔抬出去,又命项骁把剩下的人全清了,她走到墙角,伸手把那段引线扯出来,才发现那引线的另一头根本没连着什么。
奚淙还倒在主座前,右腕被霍嶂一枪打穿,血汩汩地往外冒,他胸口挨了一刀,是方才混战中被项骁所伤,正歪在太师椅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此刻俊雅尽丧,只剩满脸尘土与血污。
他还没死透,睁着眼,看见秦式微朝他走来,眼珠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混着血沫,听不真切。
秦式微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离得极近,前一刻还在隔桌对坐,此刻却是一个俯视,一个濒死。
这个人,害死了她娘,让西境六州血流成河。
“你方才说,我娘该死。”
“那你就先去下面,亲口对她说。”
奚淙忽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滚出一声尖利而含混的声音,脸上恐惧,秦式微没有再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
她拔下腰间的峨眉刺,对准他心口,刺了下去。
噗的一声。
奚淙的身子猛地一挺,随后软下去,他的眼珠仍朝着上方,一动不动了。
她的恨意也终于了结。
秦式微将峨眉刺抽回来,在他肩头的衣料上慢慢擦净,插回腰间。
她站起身,转过头来。
霍嶂立在门槛外,逆着天光,看不清表情,随即转过身出去了。
秦式微跟上去,看见他肩头有一片被血浸透的衣料,大约是在路上受的伤,犹豫片刻,她问:“你没事吧?”
“无事。”他忽然又说:“这次的事,是个教训。”
秦式微说:“谢谢。”她没再追问霍嶂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偏在这时候来,又是怎么知道敬西王要在信州摆这一局。
这个人太可怕,看似许多事情从不过问、却永远先人一步。
若他是自己的敌人,她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什么?”霍嶂忽然问。
秦式微脱口而出:“还好你不是我的敌人。”
霍嶂沉默片刻,“回京之后,我会上书告老还乡,你以后便不必再想这些了。”
走了一段,前面的人像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说:“这一路,你做得很好。”他说得极不自然,他没对孩子说过这种话,连陆闻涉也从未夸过。
——
历时半载的三王之乱,终于在那个十月落下帷幕,大军班师回朝,京中早已得了消息,从城门到宫门,沿街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秦式微骑在马上,道路两旁人声如潮。
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踮起脚朝马上望,一边望一边对怀里的孩子说:“快看,那便是咱们的女将军。以后蛮子再不敢来抢粮食了。”孩子还小,听不懂,只拍着巴掌啊啊地叫,妇人却笑得满脸都是泪。
几个从西境逃难到京城的百姓,挤在道旁,不停地作揖。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一条袖管空荡荡的,被身后的人挤得东倒西歪,却仍拼命朝前挤。他高声喊着:“娄州城破那日,是我亲眼看见军旗插上来的!我那被蛮子抓去的儿子,就是公主带兵救回来的!”他喊得声嘶力竭,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带上了哭腔。
再往前走,是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士子。他们不像旁人那样喊叫,只并排站着,朝秦式微长长一揖。
有人低声道:“西境六州,一年之内尽数收复。这等军功,古来名将也不过如此。”旁边同伴接口:“莫说女子,便是当世男儿,又有几人能比。”
人群里的叫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公主千岁!”
“镇国大长公主!”
“以后谁再说女子不能上阵,先叫他来同我说道说道!”
太皇太后代幼帝下旨,赏赐如流水般抬入公主府。
霍相上书请辞,帝允,命镇国大长公主辅政。
霍嶂走的那日,秦式微带着霍三与几个旧日相府的随从,一路送到城南十里亭。
幼帝准了他告老的折子,朝中有人说他功高震主,有人说他激流勇退,也有人说他是给年轻的天子腾位。
真正的原因,只有秦式微心里清楚,霍嶂不是退给旁人,是退给她,他把全部都要交给她。
马车停在官道旁,车是极寻常的青布马车,没挂霍家的标,也没带多少行装。
霍嶂就站在车前,穿着那身半旧的玄色袍子,头发以一根素簪束着,他见她来,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你这会儿该在枢密院议事。”
秦式微说:“一日的会,晚去半刻也无妨。”她走到他面前,把一样东西放进他手里。霍嶂低头一看,是那枚鱼符。
“这个我用完了。你带着走,路上若有什么难处,也能叫人相认。”
霍嶂还给了她:“本就是留给你的,我这一路,用不上这个。”他顿了顿,又道,“我本不打算让你知道我去哪。你既来了,我便说一句,我要去溪头乡。”
秦式微一怔。
“那地方很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娘种了许多东西,你去了,若还活着,就替我浇浇水。”
霍嶂嗯了一声,他望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把许多话都化在这一眼里。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在她头顶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只是停了一下,像在给一颗没长大的芽遮了遮风。
“别学我。”
“好。”她毫无犹豫,清楚的叫了那个称呼,“父亲。”
那辆青布马车沿着官道越走越远,渐渐小成一粒灰点,最后连灰点也散了,天边有雁成群飞过,叫声悠长。
想到霍嶂最后那淡淡一笑,她忽然有点想秦令华。
想那棵枇杷树,想溪边浣衣的清晨,想她娘躺在竹榻上,病得昏昏沉沉时还在嘟囔说要吃烧刀子。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终于把头低下去,深深呼出一口气。
霍三小声问:“殿下,还去枢密院吗?”
秦式微翻身上马,缓了缓神,说:“去。”
此后两年,西境虽仍有小股蛮族扰边,朝中却再没人敢轻易看轻这位年轻的长公主,秦式微坐镇京师,外抚诸州,内整吏治,一边让西境诸州休养生息,一边将梁映荷四处寻来的良种往各州推广,政令一条接一条地颁下去,起初还有人阳奉阴违,秦式微铁血手腕,绝不容情,后来朝中的杂音便也渐渐小了,户部的账一年比一年好看。
梁映荷才从克州回来,路过茶馆,听闻有臣子上书,请陛下为镇国大长公主选驸马,她连家都没回,先往公主府跑了一趟,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去,连茶都没喝一口,便问:“那姓冯的是谁?怎么还管起你的婚事来了?”
秦式微正埋在一堆折子里,眼皮都顾不上抬:“冯元方,冯家的。年前刚从礼部提上来,最是守旧。最看不惯我这样不嫁人的。他昨天还夸了张应殊,说张大人上表论政,颇有古风。今日便给我来这一出,一面说我该选驸马,一面又拿张应殊当牌坊使。”
“张大人什么反应?”梁映荷立刻来了兴致。
秦式微手中朱笔没停,只说:“他呀。昨晚在书房同我说,这位冯大人的长子,在礼部任上私受了蛮族行商一对玉璧。今日中午,御史台的折子便递上去了,冯元方因着教子无方,这几日大约要在家闭门思过了。”
梁映荷啧啧称奇,又觉得张应殊这样的人,竟也会公报私仇,可见是真被惹着了。
她在秦式微对面坐下,东拉西扯许久,到底还是把最想问的那句话问了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登位?”
语气带着激动,老天奶,谁能想到啊,她们穿越女还是有就业前途的,这可是女帝啊。
秦式微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这两年来,问过她这个问题的人不少,秦韫素问过,卫飞白也问过,连梁映荷都不是第一回 提。
她每次都只笑,说:“等时机。”
而这回,秦式微忽然问:“你那些水稻种子,今年收成怎么样?”
梁映荷立刻正色起来,说:“好得很。拿了三处庄子试种,产量比本地稻种高了近四成。若再改良两年,西境那些荒地也能种。”
秦式微听了,便笑了,“那便不远了。”
丰安三年初,幼帝下诏禅位,让位于镇国大长公主秦式微,改年号永昌。
或许是朝中早有准备,又或许是霍嶂留下的底子太厚,反对声竟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小。
登基那日,正好是鹅毛大雪,秦式微穿着太皇太后亲自督造的玄色龙袍,从承明殿前的玉阶上一步步走上去,百官俯首,山呼万岁。
秦韫素立在她身侧,眼里少见地浮着一点笑,秦式微从她手中接过玉玺,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溪头乡那个竹篱小院里,秦令华拍着她的背说,等你去京师看雪就知道了。
京师的雪,已不知落了多少场了,如今也是有一场属于她的雪。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便让满朝哗然,封卫飞白为征西元帅,率军收复潘、庆二州,驱逐蛮族。
朝臣中仍有几个老顽固出来反对,说女帝临朝已是不该,如今更让女将掌兵,实乃亘古未见。
秦式微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祖宗没做过的事,本朝做了,又如何。国土沦陷,百姓为奴,朕若不收回来,才真不配坐在这里。”
满殿便静了,卫飞白领旨出京,不过一年,不仅收复了潘、庆二州,更将蛮族一路驱至西川河以外,可谓是不世功绩。
捷报传回京师那日,秦式微正在御书房看折子,闻言只是笑了笑,说:“朕就知道。”
卫飞白回京谢恩时,身旁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胡服,与从前判若两人,可秦式微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陆闻涉。
秦式微这才知晓,陆闻涉这些年隐姓埋名去了蛮族,后来入赘了乌桓部一个小部族,又劝服那部族首领归顺大周,这次卫飞白西征,陆闻涉从中牵线,才让周军少死了不知多少将士。
“照律封赏。”
卫飞白和陆闻涉领了旨,叩首谢恩,起身时后者忽然抬头看了秦式微一眼,秦式微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倒退着出了殿。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慨然。若不是这个人当年逼她上京,她大约还在溪头乡的那个竹篱小院里。
“在想什么?”张应殊从后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度正好的药。
秦式微因着熬夜批折子,感染了风寒,张应殊便陪她住在宫中,好照料她。
秦式微接过药,饮了一口,皱起眉来:“在想陆闻涉。”
张应殊在她身侧坐下:“你倒是关心他,可知道他如今已为人父了。”
秦式微放下药碗,侧过头来看他,笑盈盈道:“我只是想,若不是他,我大约也不会到京城,更不会遇见你。”
张应殊说:“就算没有他,我们也总会相遇的。”
秦式微只是伸出手去,穿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与他十指交握,张应殊把她的指尖慢慢拢进掌心里。
窗外的阳光正明晃晃地洒下来,把整座皇城的飞檐都镀成了一片柔和的金。
“冯元方今日又上书了。”秦式微忽然说。
张应殊挑了挑眉:“他倒是不长记性。”
“他说我该纳后宫,为大周宗庙计。”秦式微慢慢道。
她将他的手拉到面前,拿脸贴了贴他的掌心,说:“我答应了。”
张应殊僵了一下。
秦式微抬起眼来看他,眼里全是忍都忍不住的笑:“我同冯元方说,既是选人,便由他亲自做媒,让他上张家,去问问我们的张大人,可曾婚配,可愿入主中宫。”
张应殊怔住了,外头的风忽然大起来,卷着几片海棠叶敲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他望着面前的人,这个从溪头乡一路走到如今、从明昭郡主走到镇国长公主、再走到龙椅之上的女子,他缓缓俯下身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臣,求之不得。”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写完放出来了,算是大长篇,番外就设成福利番外,免费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