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伤人 撑腰。
这段时日, 虽然人被困在公主府,朝堂上的消息却一日不曾断过。每日卯时正,霍十六便会将昨日朝中要紧的政报誊抄一份送到书房。秦式微没有急着翻看, 只是将那一叠纸压在最上头那本《帝术》底下,等着韩老先生来授课。
韩老先生今日讲的是历代田赋沿革,从均田制讲到租庸调, 又从两税法一路讲到本朝的摊丁入亩,他讲完最后一节, 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朝秦式微端端正正地躬了一礼,这才离开。
秦式微没有避开, 微微颔首, 这些时日都是如此,她知道每回授课结束,韩老先生都会往相府去一趟, 从有一日起, 韩老先生便对她多了些尊崇。
等他走后,秦式微翻开霍十六今早送来的那叠消息。
四皇子亲点的监军与赵家老将、韩达在克州汇合了翟堰的败军,于三日后趁夜色突袭白州,足足打了六日, 终于将白州夺了回来。
白州是西境咽喉, 夺回此地便等于扼住了乌桓部继续东进的要道, 算是这段时日里唯一一个能让人松半口气的消息。
之后的几封便不那么好看了。通州地龙翻身,压塌了半个县城,死伤逾千,道路裂陷, 粮仓倾覆,幸存者无家可归,入夜后只能在废墟旁拢起篝火挤作一团。州府开仓放粮,可通州粮仓本就被震塌了一半,存粮只够支撑半月。凉州的大雪从腊月断断续续下到如今,冻死的牛羊数以万计,牧民断了生计,拖家带口往南逃荒,沿途州县的粥棚早已不堪重负。雪灾之后便是寒潮,冻土未解,春耕无望,今岁的收成怕是指望不上了。
通州赈灾,按一人日食一升米计,半月便是十五升,千人便是十五石——这还只算了口粮,没算重建屋舍与疏通道路的银钱。凉州雪灾波及数县,光是补种牧草的银两便要数十万贯,这还没有算上那些逃荒的流民沿途消耗的粥棚粮食。她在心里把这些数字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越转心头越沉。
西境还在打仗,一日的粮草便是数千两白银,军饷、军械、马匹的草料,哪一样都是无底洞。再加上这些天灾,国库的底子她虽摸不着实物,可从这几个月霍十六送来的各部奏报里也能估算出个大概。户部的存银恐怕撑不过今夏,更遑论那些藏在暗处的亏空与贪墨。
秦式微合上那叠纸,拿烛火点燃了,望着那些墨字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便在这时,千兰从外头掀帘进来,面上带着几分难得松快的神色,禀道秦大娘子来了。
秦琢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褙子,披着斗篷,发间簪着一对赤金蝴蝶钗,一进门便先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确定书房里没有旁人才快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好一阵。
“你这么主府的门也太难进了。上回我来,那个霍十七拦着我说公主在清修,不见外客。再上回我来,他又说公主在礼佛,不便打扰。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府里剃度出家了呢。”
秦琢说着便自己笑了,又往她肩上拍了一下,“今日可算让我逮着人了。我来是请你回去吃家宴。你今日若再不跟我回去,我便搬个铺盖在你府门口睡,看那个霍十七还拦不拦我。”
秦式微望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张应殊昨日走时便说过今日有事,说秘书省那头要校勘一批新送来的前朝旧档,今日怕是要忙到深夜。
她收回目光,朝秦琢点了点头:“好。正好今日无事,我随阿姐回去。”
永兴侯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人倒比秦式微预想的还要齐。秦正初与秦正泽坐在上首,齐夫人正指挥着丫鬟摆席,秦淮和秦澜正凑在一处不知说着什么,秦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秦瑛趴在桌边拿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小人。
秦珺也在,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正坐在软榻上同齐夫人低声说着什么,见了秦式微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一家人都齐了,齐夫人便让丫鬟们开始上菜,亲自夹了一箸菜搁进秦式微碗里,接着道出今日唤秦式微回来的缘由。
“式微,今日非要你回来,是有件要紧事要同你商量。去年你过生辰,按你的意思没有大办,可这及笄礼是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也这般含糊过去。本来过完生辰我就该着手筹备了,偏偏撞上太后薨逝,国丧期间不能行大礼。如今好容易到了三月,我便想着赶紧把这事定下来。日子我都看好了,就选在下月初六,你什么都不必操心,前一日回来练一遍流程便好,旁的事都有我来办。”
秦式微抬起眼来,正对上齐夫人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秦正初朝她点头,秦正泽依旧是那副肃正的模样,她望着这一张张殷切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想要推脱的念头实在说不出口。
“好。”
齐夫人听了便笑,笑完了便风风火火地站起身来,说这就去书房拟章程,秦正初与秦正泽也起身去审宾客名单。
长辈们一走,正厅里的气氛便松快下来。秦琢往椅背上一靠,“我今日在街上瞧见一桩稀奇事。有人卖一只八哥,那八哥见了穿红衣的小娘子便喊‘美人’,见了穿绿袍的公子便喊‘奸商’,把满条街的人都逗得前仰后合。那卖鸟的还在旁边直摆手,说不是他教的,是这鸟自己学会的。”
闻言,秦淮毫不客气地拆她的台:“那八哥明明是你自己教的。你上个月不是买了只八哥回府,关了半个月也没见它开口,一赌气又卖了,怎么一到了街上便什么都会了?”
气得秦琢伸手去捶他,秦淮端着点心往旁边一闪。
秦瑛趴在桌边,把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起来给秦式微看,脆生生地道:“三姐姐你看,这是我画的你。”
秦式微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画得不错,回头裱起来挂书房里。”
她这么一说,秦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椅子上滑下去便要去告诉齐夫人。
秦珺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红枣桂圆汤,小口小口地饮着。秦式微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道:“二姐姐瞧着脸色不大好,眼下都青了,可是昨夜没歇好?”
秦珺搁下汤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笑意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大约是这几日春寒,夜里总睡不踏实,老毛病了,不碍事。”
秦琢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是不是陈家那几个妯娌又给你气受了?我每回瞧你那个二嫂说话便阴阳怪气的,不像个安分的。”
秦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婆母如今待我尚可,二嫂也收敛了许多。你们不必替我忧心。”
秦琢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倒也没有再追问,而秦式微望着秦珺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的侧脸,总觉得她今日的笑意底下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可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她没有再问。”
等到夜深,秦珺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秦琢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敛了方才那副嬉笑的模样:“都这个时辰了,不如就在侯府住一晚。你那间屋子叔母一直都让人打扫着,被褥都是新换的。”
秦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同意:“不合规矩。”
秦琢望着她那副淡淡的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松开她的袖子,声音闷了几分:“那路上小心。”
秦式微也站起身来:“我也该回府了,明日一早还有课。”
众人便齐齐起身送她们俩出去。
秦瑛跟在最后头,拉着秦珺的裙角又塞了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给她,仰着脸认真道:“二姐姐,这个给你吃。”秦珺弯下腰摸摸她的头,眼眶红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了。
陈家的马车已在府门外等着了,只是来的却不是陈四公子。一个身量窈窕的侍女立在车旁,穿一身簇新的藕粉色比甲,发间簪着一对素银簪子,生得极标致。她见了秦珺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温柔柔的,礼数周到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奴婢是公子身边的侍女,名唤碧桃。公子今夜被同僚请去赴诗会,实在走不开,特命奴婢来接四少夫人回府。夫人请。”
“诗会?”秦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追问道,“什么诗会?在何处?做东的是谁?他陈文赡什么时候对诗会这般上心了?”
碧桃一一答了:“回大娘子,在城东裘家的别院,做东的是殿中省裘弘义裘公子。同席的还有吏部的几位大人,都是公子素日相熟的同僚。公子说只是寻常应酬,不好推辞。”
秦琢还要再问,秦珺已伸出手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温声道:“阿姐,只是寻常应酬罢了。天冷了,你们别站在风口里,回去罢。”
秦琢忍住气,说了句“路上小心”。
秦珺应了一声,便扶着碧桃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秦式微望着那辆马车辘辘驶出长巷,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秦琢显然也是如此,她侧过头去,压低声音对秦淮道:“阿淮,你去打听一下,今晚裘家别院到底是个什么局。查仔细些。”秦淮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琢转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目光越过秦式微的肩头,忽然亮了几分,她弯起唇角,语气里方才那股恼火虽没有全消,却已换了调子:“式微,这个妹夫我是认可的。”
秦式微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便看见张应殊正立在巷口的槐树下。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长袍,外罩一件纯白大氅,领口的风毛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提着一盏素纱灯笼。
他走过来朝秦琢与秦澜他们微微颔首,秦澜与秦涣齐齐还了一礼。
秦琢笑着扬了扬下巴:“张公子这是来接式微的?”
张应殊微微颔首,“是。天色晚了,我来接公主回府。”
秦瑛从秦澜身后探出头来,朝秦式微挥了挥手,脆生生道:“三姐姐再见!”
秦式微权当没有听见秦琢方才那句“妹夫”,走到秦琢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阿姐,若是查到了什么,及时同我说。”
秦琢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放心,她便带着半红的耳根快步走下台阶。
张应殊提着灯笼走在她身侧,微微偏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忽然开口道:“耳朵怎么这样红。冷吗?”
他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尖。
触手滚烫,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不冷。”秦式微面不改色,又义正言辞地补了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张应殊从善如流,微微欠身:“是我冒犯公主了。”
秦式微瞅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他跟了上来,两个人一人一边坐着,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秦式微想了想,站起身来挪到他身侧,一双手熟门熟路地往他怀里伸,她的手刚探到一半,便被他轻轻握住了。
她抬起眼来,正对上他那双温温润润的眼睛,里头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妥。”他顿了顿道:“男女授受不亲。”
“我说亲就亲。”秦式微反驳。
张应殊的手松开了,秦式微趁势把手往他腰间探去,下一刻便被他轻轻捧住了脸,他的手指穿过她耳后的碎发,指腹贴着她微微发烫的耳廓。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马车里碰在一处,他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
马车辘辘地驶过空无一人的长街,檐下的灯笼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明明暗暗地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她。
秦式微主动离他远了点,面无表情道:“我说的亲不是这个亲。”
他望着她那双被吻得微微泛红的嘴唇,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反问了一句:“不是吗?”
她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好一阵,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气急道:“我方才说的是亲近的亲。”
他煞有其事地点头,“那下回知晓了。”
秦式微望着他那副温润无害的笑脸,假笑回应。
温润君子?呵!
——
秦琢是第二日一早就冲进公主府的,她连斗篷都没解,“秦淮昨夜去打听了。什么劳什子诗会,分明就是个荤局!做东的是殿中省裘家那个裘弘义,唤了不知多少人,叫了一班清倌来弹琴唱曲。这倒罢了,偏还有一个叫苏蕙娘的,据说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后来家里犯了事才沦落到那种地方。那苏蕙娘生得一副好容色,又有些才情,还颇受几个落魄文人的追捧,昨日陈文赡便歇在了那别院!”
秦式微放下书,眉心拧了起来。
秦琢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都跟着晃了几晃:“他娶阿珺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阿珺没了孩子的时候他跪在院子里又是怎么说的?这才过去多久,便跑去那种地方过夜!他就不嫌脏!”她转过身来拉住秦式微的袖子便往外走,“走,我们这就去陈家。我倒要看看他陈文赡有什么脸面见我们!”
秦式微正要应,千兰便从外头进来,禀道秦二娘子身边的侍女求见。秦式微便让秦琢稍安勿躁,让那侍女进来。
风荷行了礼,双手呈上一只锦盒:“公主,我家娘子昨夜回府之后精神尚好,想起前些日子应了大娘子和公主的香囊还未绣完,便连夜赶了出来。娘子说这香囊里放了安神静气的药材,佩在身上能疏解郁结。特地遣奴婢送来。”
秦式微接过那只锦盒,打开来看了一眼。香囊做得极精致,月白的底子上绣着极淡的缠枝辛夷,针脚细密而匀净,每一针都像是绣了许久许久。
她合上盖子,抬起眼来望着风荷,“你家娘子昨夜睡得可好?”
“回公主,娘子睡得很好。昨夜回府后还多饮了半碗红枣羹,今早起来气色也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秦式微望着她,凤荷垂着眼睫,于是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又让千兰去备一些药材与锦缎首饰,对千兰道,“你替我亲自送去,顺便替我瞧瞧阿姐。”
千兰会意,便与风荷一道退了出去。
秦琢等她走了便急急开口:“我也跟去,我倒要当面问问陈文赡,他到底是什么烂心肝!”
秦式微伸手拦住了她。
秦琢不解地望着她,秦式微安抚道:“阿珺不想让我们去。若是她当真想让我们上门,今日来的便不是风荷,是她自己。”
秦琢愣了一瞬,随即更急了:“她都这样了,还替那个混账瞒着做什么!她一个人闷在陈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不去替她撑腰,谁替她撑腰?”
“为了秦家。”
秦式微望着秦琢,把昨夜那张名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昨夜赴宴的都是些什么人,阿姐可仔细想过?做东的是殿中省裘家,赴宴的有吏部考功司的人,有御史台的人,还有礼部的陈文赡——这些人如今都攥在四皇子手里。圣人病重,四皇子掌权,他手下的人自然水涨船高。阿珺嫁进陈家时两家门第相当,可如今陈家眼看着就要再往上走一步,秦家却还是从前的秦家。阿珺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她难道不知陈文赡在外头做了什么?她只是不愿让姐妹替她出头,是怕阿姐你的脾气压不住,闹到陈家去,到最后不好做的还是秦家。我们若当真公然上门替她讨公道,便是把她最后一层体面也撕了。”
秦琢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一阵,终于颓然坐回椅子里。
秦式微没有说出口的话她都听懂了,秦珺自从失了那个孩子便一直觉得愧对陈家,觉得自己没能替陈文赡延续香火。
她不是不知道陈文赡在外头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些都是她该受的。这种委屈她吞得下,因为从小到大,她学的便是如何吞下委屈。
“那怎么办?就这般眼睁睁看着?”秦琢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股冲天的怒气化为说不出口的难过。
秦式微道:“阿姐先回府,把这事同两位舅舅知会一声。”
秦琢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站起身来,说了声好便转身走了。
——
陈家。
秦珺今日没有去陈夫人那里。用了早食便歪在窗下的软榻上,半睡半醒地歇了一阵。醒来时风荷正轻手轻脚地在换香炉里的安神香,见她醒了便上前来禀,说送去秦家的香囊已送到了,公主府的千兰姑娘也送了东西来。
秦珺问人在何处,碧桃说在正厅,她便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扶着碧桃的手往正厅去。
正厅里,陈夫人与那两个妯娌竟都在,千兰正坐在客座上饮茶,见了秦珺进来便起身行礼,笑道:“奴婢替公主来看看二娘子。公主说上回二娘子回府时瞧着脸色不大好,特地让奴婢送了些补气养血的药材来,还有几匹新进的锦缎,说是给二娘子裁春装用的。公主还说,二娘子从前在闺中时最喜欢藕荷色,这两匹藕荷色的云锦是宫里头赐下来的,今日特地拿来给二娘子。”
陈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望着千兰,面上已堆起了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慈爱:“公主真是有心了。阿珺在陈家自然是不曾受过半分委屈的,公主只管放心便是。”
那两个妯娌也在一旁连声附和,一个说“我们疼她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给她气受”,另一个说“四弟妹可是我们陈家的福星”。
秦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秦式微的意思,千兰这一趟不是来送东西,而是来替她撑腰的,她垂下眼睫,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一点一点压回去,再抬起眼时面上已浮起温婉的笑来。
“劳烦你替我谢过公主。便说我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心。”
千兰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千兰走后,陈夫人便拉着秦珺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下,和声细语地问她这几日身子可还好,胃口可还好,夜里可还盗汗,那两个妯娌也在一旁跟着嘘寒问暖。
秦珺望着她们那几张关切得恰到好处的面孔,她一一答了,面上依旧是那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端庄模样,她站起身来,朝陈夫人与两位嫂嫂行了半礼,说身子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着。
陈夫人自然是应了,又嘱咐碧桃好生照看。
见秦珺走后,她脸上的笑意便落了个干净。二嫂卫氏抢先开了口:“母亲您瞧见没有,那千兰姑娘嘴上说是来送药材,话里话外可都是在敲打咱们。”
大嫂方氏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四弟妹也是,平日里在母亲面前倒是温顺,一回了她那院子便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过门还没一年,倒学会搬娘家人来压婆家了。”
陈夫人被她们一人一句吵得头疼,看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说够了没有?有本事当着人家的面说去。她是明昭公主身边的人,你们惹得起,我可不想替你们兜着。”
她挥了挥手,“都回自己院子去,别在这里杵着碍眼。”
两个妯娌对视一眼,讪讪地行了个礼便各自散了,陈夫人唤来身边的管事嬷嬷,压低声音道:“去二门外等着,四公子一回来便让他来见我。”
陈文赡是巳时回的府,他昨夜在裘家别院喝了不少酒,今早起来头还隐隐作痛,正打算回自己院子洗把脸再补个觉,便被管事嬷嬷半路截住,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他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进门便先行了礼,唤了声母亲。
陈夫人望着他,眼眶微微一红,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压都压不住的委屈:“你倒还知道回来。昨夜裘家那个诗会是怎么回事?你可知今日明昭公主派了人来,那千兰姑娘话里话外都是在敲打我这个做婆母的。”
陈文赡垂着头,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母亲息怒。昨夜是裘弘义非拉儿子去的,他在四殿下面前替儿子说了不少好话,这一回考功司评定政绩,儿子能往上升一升,也是裘弘义在中间牵的线。儿子不好推辞。”
“我不是要管你那些应酬。”陈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秦珺嫁进陈家这些时日,你事事顺着她,处处护着她。她那个身子自上回后,我请了多少大夫,都说不好生养,你在外头逢场作戏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她倒好——回一趟娘家便搬了公主来压人。这哪里是嫁进咱们陈家,分明是把陈家当外姓防着。”
陈文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夫人见他不出声,便又继续说了下去,“从前你二嫂说她身子不好,让她多歇歇,她倒记恨上了,每回见了你二嫂都板着一张脸。她若是当真把陈家放在心上,便该替你这个做夫君的多想想。”
陈文赡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阿珺她……她也没有记恨二嫂。她只是性子淡,不大爱同人走动。”
“性子淡?”陈夫人轻轻哼了一声,“性子淡倒知道回娘家搬救兵。罢了罢了,我不说了,再说你又要觉得我偏心你两个嫂子。我只是替你委屈——你这些年待她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可她那副模样,我看着实在替你难受。”
她望着陈文赡那张垂得越来越低的脸,忽然又叹了口气,“你既不想和离,我也不逼你,但那桩事你千万瞒好了,她那个性子看着温顺,真要翻了脸,是不会给你留半分情面的。到时候就算你不想和离,她也会利落递一张和离书过来。”
秦珺扶着风荷的手回了院子,在妆台前坐下。风荷替她散了发髻,拿起梳篦,一下一下地替她篦着那一头乌沉沉的长发。
风荷的手艺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些,只是同满露比起来,还是差了几分。
陈文赡便是在这时进来的。他进门时脚步刻意放得极轻,偏又忍不住往妆台这边望了一眼,便看见秦珺正卸了钗环坐在镜前,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
她听见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淡的模样,唤了一声夫君。
陈文赡站在门边,既是心虚又是愧疚,没话找话地开了口:“阿珺,昨夜的事我正想同你说。是裘弘义非拉我去的,我推了好几回没推掉。不过是喝了几杯酒、听了两首曲子,旁的什么都没有,你可信我?”
秦珺从铜镜里望着他那副心虚又偏要装得坦然的模样,他每回撒谎时右边的耳垂都会红,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她忽然觉得有些倦。
“无事。”她开口时声音温柔,“夫君在外应酬也是应当的,不必事事都同我说。”
陈文赡像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像是急于拿别的功劳来弥补什么亏空似的,忽然道:“我先去洗漱。阿珺,我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这一回考功司评定政绩,我大约是能往上升一升了。裘弘义同我说,四殿下那边已经点了头的。”
“那便好。夫君辛苦了。”
说完,她又接了一句,“夫君还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无了,你先好生歇着。”
陈文赡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去净房了。
秦珺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看了二十余年的面孔,望着镜中那个依旧端庄温婉的女子,忽然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
次日,秦正初与秦正泽在散朝之后请陈大人去喝了盏茶,茶是寻常的龙井,话也不算重,只是秦正初亲手替陈恪斟茶时搁下一句——阿珺是秦家的女儿,往后她在陈家过得好不好,秦家总是看在眼里的,秦正泽从头至尾不曾开口,只在临走时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
陈大人自然听得懂这盏茶的分量,连忙说陈家绝不亏待阿珺。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秦式微收到齐夫人送来的及笄礼服,月白云锦的底子上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正立在铜镜前试身,便见秦琢匆匆进来,脸色煞白。
“出了什么事?”秦式微问。
秦琢张了张嘴,忽然便哽住了。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陈家……叫了大理寺的人来。”
秦式微的眉心骤然收紧。
大理寺?
秦式微握着礼服腰带的手指骤然收紧,“伤成什么样了?伤在哪里?大理寺的人已经把人带走了,还是还在陈家?”她顿了一下,眼底翻涌着一层极深极冷的光,“陈家叫了大理寺——是想往大了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