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陈司令的话透过屏幕和喇叭,传遍了安置区的每一个角落。
广场上还在扫雪的人停住了手里的铁锹。巷子里正在晾衣服的妇人放下了手里的湿衣裳。育孤院的孩子们被王阿姨叫回了屋里,排排坐在小板凳上望着墙上的屏幕。医疗区的病人从床上撑起了身子,连输液管都忘了看。超市里的顾客停下了脚步,收银员抬起了头。
整个安置区甚至是整个天坑都安静了下来。
“特别调查委员会自成立以来,历时四十六天,对上述犯罪嫌疑人的全部涉案事实进行了全面侦查。在此期间,调查组讯问了在押人员四百余人次,调取了书证、物证、人证共计两千余份,对每一桩指控都进行了独立核实。所有证据均经过交叉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
他顿了一下,翻开面前的文件。
“根据《华夏人民共和国刑法》,对犯罪行为进行审判和惩处,是国家行使司法权的体现。刑事判决不以任何人的身份、地位、出身作为从轻或从重的依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现代法治的基本原则。今天你们听到的每一项判决,都是调查组依据事实,检察机关依据法律,逐条对照刑法条款作出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冷静,没有怒斥,没有煽动,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而且庄严有力,让人油然生出信服感。
“诸位乡亲们,公开宣判,是为了让每一个关心此案的人看见——程序是公开的,证据是确凿的,判决是依法作出的。不枉不纵,不偏不倚。后续,关于此案的详细卷宗也会公布在安置区公告栏上。”
他抬起目光,看着屏幕。
“下面,宣读判决。”
陈司令的身影消失在了屏幕上,取而代之是一份放着华夏国徽的通告。
“朱克勉,系荻阳封地宗室,男,三十二岁。其性格暴虐,在王府内屡次伤害丫鬟、内侍,直接或间接导致至少三人死亡。朱克勉与徐仁、彭通长期勾结,纵容下属鱼肉百姓。围城期间坐视百姓饿死而不开仓放粮,反与徐仁密谋水淹荻阳,又授意彭通绑架城中幼童血祭,意图毁灭罪证......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屏幕上切换了周王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在荧光灯下显得又白又浮肿,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像是还没听懂自己在听什么。
周王的罪行列了整整四页,不断向上滚动,这些都是已经查明证据的。从大到小,一个都没放过。
“徐仁,男,三十八岁,系周王府长史,把持王府实权,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八年前因王府账房冯远以账目勒索,将其推倒致死后抛尸枯井灭迹,又命心腹填井移树掩盖罪行。围城期间勾结彭通装神弄鬼敛财害命,阻挠赈灾,构陷县令周文渊......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行一行的文字,白底黑字,配合着喇叭里一个平缓而详尽的男声,把每一个人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徐仁的罪行更多。除了枯井白骨案,还有侵占荻阳百姓田产四十七起,涉及田地八百余亩。放纵族人行凶,以及抢夺民产等等。
镜头切换到徐仁时,他显得要更加平静些,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镜头推近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彭通,男,四十九岁,系江湖骗子,冒充仙师,以祭祀为名绑架幼童,敛财害命。围城期间蛊惑周王、蒙蔽百姓,阻碍救灾。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彭通的罪行除了以上所说的这些,还有骗取信徒钱财折银两万四千两。用”仙药”治死病人四名——那所谓的仙药不过是香灰拌了锅底灰,病人喝了上吐下泻,没几天就断了气。
指挥部司法组的方组长负责播报这些详细的资料。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周王、徐仁、彭通这些人一个一个往下念。
到下面还有周王府的侍卫,强奸民女致人自杀等等。
接下来,便是城防军的人。
“黄得胜,男,三十一岁,曾任职荻阳城防军队正。围城期间囚禁妇女于城防军驻地后巷一民房内,限制人身自由,实施殴打、虐待。其中两名因伤重不治死亡。另强掳良家女子两人逼良为娼,造成一人严重心理创伤至今仍在治疗。另查明,黄得胜在驻防期间为冒领军功,指使手下砍杀无辜百姓两名,割下首级谎报为叛军首级。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念到这里,方组长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纸,继续往下念。
“刘二狗,城防军士卒。参与虐待妇女,对受害者实施殴打、烫烙。以暴力强迫十六岁少女与其发生关系。砍杀无辜百姓一人,杀良冒功。数罪并罚......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黑子,城防军士卒。参与杀良冒功......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马六,城防军士卒。参与殴打虐待妇女,致一人右耳失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条罪状接一条罪状。喇叭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剐。
*
诊疗区里,阿兰站在屏幕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听到黄得胜的名字的时候,身体就僵住了。听到那句”判处死刑”,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往下念......刘二狗、赵黑子、马六......每一个名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脸,一张曾经在昏黄的油灯下逼近她的脸。那些脸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面无表情像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阿兰的眼泪淌了下来。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病号服的衣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攥得死紧,指尖陷进了掌心里。
宋琳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都死了,”阿兰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都死了......护士长,你听见了吗?他们都被判了死刑......”
宋琳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小莲死了,”阿兰恍惚说。小莲就是那个没熬过来、因伤重而过世的姑娘。她和小莲其实也没什么来往,在那里面,浑浑噩噩,只差没疯,谁还会有心思去交际呢?但她一直记得在自己最饿的时候,小莲掰了一小块风干的馒头给她。
“她死的时候,黄得胜还在旁边笑。他说死就死了,裹个席子扔出去就行。现在他也死了。他也死了。”
阿兰又哭又笑,浑身抖得站不住。宋琳扶着她坐在椅子上,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她一直在笑,是那种胸腔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的笑,笑着笑着里头全是苦的。
小莲,你听见了吗?
“好孩子,你以后会很好的......”宋琳的眼眶也红了。她把阿兰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能这样苍白无力地安慰她。诊疗区里的其他护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
方组长还在继续往下念,屏幕上的文字也依然在不停向上滚动。
他已经从城防军念到了徐家的子弟。
徐家判得最重的是徐仁,死刑。像徐远、徐礼、徐义、徐德等人,虽然也做了不少恶事,但大多都是一些纵容下人鱼肉百姓以及侵吞百姓田地与其他资产等,自己并没有亲手沾上鲜血,因此被判了有期徒刑二十年到十几年不等。反倒是一些曾经仗着自己是徐家下人的部曲和侍卫等,打起人来下狠手,有几位还要判得更重一些。
判得最轻的,是徐氏族中几个没参与过什么恶事、只是因为跟徐家有亲戚关系而干了一些狐假虎威之事又没造成什么太恶劣影响的旁系子弟。他们获得了义务劳动的惩处,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育孤院里,王阿姨把年纪小的孩子们都叫进了屋里,让他们排排坐在小板凳上。她不指望孩子们能听懂判决书里那些法律名词,但此刻,这些孩子们就应该坐在这儿。有些事情,他们长大了会明白的。
苏四本来也在屋里,但他坐不住。他靠在外头那棵老树的树干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广场上那块大屏幕。苏小妹和苏伍一左一右挨在他身边,两个小家伙不太懂大人们在听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哥哥的身子绷得很紧,便也跟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喇叭里的声音一列一列地念着名字。念到彭通的罪行时,屋里忽然传来了动静。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他就是那个被彭通随从掐过脖子的孩子。脖子上那道勒痕早就消了,但他爷爷死在彭通那些下属的拳脚下,再也没能醒过来。到育孤院之后,他一直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别的孩子抢东西,乖得让王阿姨心疼。据庄连长说,这孩子当时敢于和彭通的下属直接碰上,其实不是个胆子小的。
或许是爷爷的死给到他的情感创伤太大。
此刻他站在小板凳前面,听着喇叭里那个男声念彭通的罪行,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
王阿姨想过去拉他坐下,但又停住了脚步。
听到彭通被判处了死刑后,小男孩的拳头忽然松开了。他低下头,嘴巴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王阿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声问:“怎么啦?”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却不是要哭。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爷爷,坏人死了。”
就这四个字。
王阿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把孩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旁边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也红了眼眶,有的把头扭了过去,有的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苏四在门外听见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到徐家人那一部分的时候,苏四忽然直起了身子。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彭旺,曾担任徐家三房管家......曾与衙门勾结,以构陷以及恐吓等不法手段获得城中苏家点心铺铺面。点心铺主人苏有福受到惊吓,一病不起,次年病故......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就是这么一行字。就是这么一句话。方组长念这一句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和波澜,只是千万条罪状里普普通通的一条。
但苏四的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
苏小妹一直挨在他身边。她虽然听不太懂广播里念的那些罪名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苏有福”这三个字,那不是她爹的名字吗?她抬起头,看见哥哥的眼眶红了,忽然就慌了。
“哥?”她拽了拽苏四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哥,你怎么了?”
苏四没有回答。他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爹苏有福的名字,被写在了上头,成了徐家罪状里的一行。他爹的葬礼上,有人来吊唁,私底下他能听到有人在议论:“苏有福,哎,有福什么呀,被徐家人盯上了,那不就是活该倒霉的命嘛!”
当时他虽然愤怒,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但现在,他能站出来说,他爹不是活该倒霉的命——这是是犯罪!是别人犯下的罪,落在了他爹头上。
苏伍站在另一边,一声不吭地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哥,”苏小妹被这样肃穆、愤怒和悲伤的氛围影响到了,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在哭?”
苏四蹲了下来,他把妹妹和弟弟一起揽到身边,三颗脑袋挨在一起。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轻轻揉了揉苏小妹的头,又拍了拍苏伍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妹,小伍,”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害死咱爹的那个人,得到了惩罚,被判了二十年。”
苏小妹眨了眨眼睛。
“二十年啊。”苏四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依然直直地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快要滚没了的字。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等到那行字终于滚没了,他眨了眨眼睛,把脸别了过去,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把妹妹和弟弟的手牵在自己手里,仰头望着天坑顶上那一片灰白的天。
“爹,”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人替你作主了。”
*
屏幕上的通告很长,毕竟几百个人,一条一条念也要大半天。
念完了罪状,念到了判决,最后那一批是罪责较轻的,基本上都只被判了义务劳动。
“牛大山,男,四十三岁,曾任荻阳城防军守备。牛大山本人并无参与罪行,但其身为城防军主官,治军不严,纵容下属作恶,对麾下兵卒的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念其围城期间的守城立功表现,且在审讯过程中态度良好、配合调查,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缓刑期间,需义务劳动六个月。”
周文渊和沈琦云并肩坐着。
今天是周日,两人都不用上班,屋里的小桌上摊着一些文书档案。但此刻两个人都没有在看材料,都在听广播。
听到牛守备的判决,周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三年啊......我问过指挥部,缓刑的话只要在其中没有再犯罪责就不用服刑,这应该也是指挥部比较审慎的考量了。”
沈琦云偏过头看他:“这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吧。”
周文渊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无奈,“不冤。只不过,以他的性子,怕也接受不了这份判决。”
没有了官职,也没有了荣耀,牛大山实际上傲气得很,估计会觉得这份公开的判决对他来说是屈辱,而且还要义务劳动,扫地、挑水、干粗活,被从前那些瞧不上眼的百姓看着......这要比关他十年八年还要难受。
沈琦云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喇叭里继续念着其他人的判决,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也好。”周文渊忽然开口,“让他去干半年活,说不定半年下来,他能想明白些事情。”
“都过去了。”沈琦云轻声说。
这一份宣判正好放在了过年前,或许指挥部是有深意在的。将过往的账都算清楚,不要再带入到新的一年里。随着判决书的宣布,之前一直围绕在荻阳城上空的长达半年的阴翳终于散去。摆脱了这些沉重的负累,大家也可以以崭新的和轻松的姿态去面对新年和新世界。
周文渊转过头,看着妻子,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
“......以上全部判决,自宣布之日起即时生效。”
念完了,终于念完了!
方组长把最后一页纸翻过去的声响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天坑。他扶了扶眼镜,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关掉了话筒。
他觉得他三天内都不想再说话了。
然后安置区的各条巷子里,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一下子炸开了锅。
“死了!周王和徐长史都判了死刑!”
“该!早就该死了!”
“不知道会不会当街斩首?要是会的话,我一定去看!”
“你听见没?徐家那些侵占田地的,全都有名有姓,一笔一笔的账,全记着呢!”
“我就说嘛,这些人做得这么绝,迟早要遭报应的。”
“这不是报应,这是法律。人家广播里说的,是律法!是律法判的!”
“管它报应还是法律,反正他们完蛋了!”
“彭通那个骗子也判了死刑!我早就说他是个骗子,你们还不信!”
“呸,你什么时候说过?围城那会儿你不是还去他那儿烧过香捐过钱吗?”
“你胡扯!我那是......那是陪我婆娘去的!”
周围一片哄笑。
各条巷子里都有人走出来。有刚从食堂回来的,手里还端着搪瓷碗;有刚扫完雪的,肩上还扛着铁锹;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巷口,站在广场边上,站在树下,围成一堆一堆的,你说两句,我接两句,脸上的表情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拍手称快,有的眼眶泛红,有的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终于翻篇了!
田红花站在第一组的巷口,手里拄着那把铁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到彭通的判决的时候,她的牙关咬紧了;听到黄得胜的判决的时候,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畜生。”
李氏正在她旁边,也不由得点头:“这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在上......”
田红花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仰起头,看着天坑上方那一圈被太阳照亮了的崖壁轮廓,眼眶红了。她和这些人都没有直接的仇怨,但想到围城的时候他们倒卖粮食,囤货居奇,吃得脑满肠肥,而自己的两个儿子却接连饿死,也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
“走。”她扔下铁锹。
李氏:“去哪儿?”
“我去超市那边问问还有没有纸钱和香烛,我想要去墓地那儿烧一点,也给我家两个崽儿高兴一下。”田红花说道。
“那我陪你去!”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有人从屋里拿出了一口破铜盆,站在巷口拿根木棍子咣咣地敲了起来。
“大喜事啊!大喜事!”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敲得浑身是劲,笑得露出嘴里仅剩的三颗牙。旁边的人被他吵得捂耳朵,却没有一个人说他。不但不说,还有人跟着敲起了搪瓷盆,叮叮咣咣的,像是在打一场没排练过的锣鼓。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起初只是在巷口站着议论,后来有人开始往广场上走,一个人、三个人、十个人、几十个人。没有谁组织,没有谁招呼,但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