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全书完:三年后（2）
庄梦白回过头来的时候，苏四已经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两只手上还沾着奶茶渍。他跑到庄梦白面前，一时不知道该握手还是该敬礼，最后只是咧着嘴使劲笑了一下。
“庄连长！真是你！我刚才在柜台里远远看着就觉得像！您怎么来了？”
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了。
庄梦白含笑看着苏四，夸了一句：“长高了，也壮了！”
即使放到现在也是个极精神的小伙子。庄梦白想到当初在深夜中第一次见他的模样，瘦骨嶙峋，比自己还矮了半个头，忍不住就有些唏嘘。
她和苏四寒暄了几句，侧过身，跟苏四介绍：“这是我爱人，程放。”
庄梦白转业已经两年多了。她转到了家乡一所重点大学的治安处，终于清闲了下来，也有时间来照顾自己的生活和身边人了。转业的当年，她就和程放领了证。程放接手了家里的医疗器械公司，两个人生活优渥，也算不上太忙，平时有空就开车到处转转，开始享受自己的人生和二人世界。
“你好，久仰大名！”苏四赶紧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伸出手去。
程放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她也常提起你们。说是一群特别能干的年轻人，今天总算见到了。”
苏四把他们让进奶茶店里坐下，给庄梦白和程放各调了杯热奶茶，然后掏出手机往群里发了条消息。
这个群是镇上的年轻人自己建的，群名叫“新荻镇搬砖群”，最开始只有苏四、郑石头、金秀秀、孙瑶几个人，后来陆续加进来不少人，如今已经有两百多号了。现在镇上的年轻人玩手机一个个玩得飞起，群里时不时就刷几百条消息上去。
苏四在群里发了一句：“庄连长来了！在我这儿！”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开始猛弹消息。
“真的假的？”
“哪个庄连长？”
“你小子是不是还没睡醒？庄连长还能是哪个庄连长？”
“啊啊啊，我马上过来！”
“今天休息啊啊啊我骑电动车过去五分钟！”
“帮我留一杯招牌少冰！”
郑石头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小声问了苏四一句“要不要多做几杯备着”，苏四看了看手机上还在往上跳的消息列表，果断点了点头。
他对这样的结果丝毫不意外。当时在安置区的时候，庄梦白是和他们平时接触得最多的，每天都能看着她带着巡防队员们在各处巡逻，将安置区里的这群年轻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最先到的是阿兰。她比几年前胖了一些，脸上也有了血色，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开衫，走路带风。看见庄梦白坐在奶茶店里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庄连长，您还记得我吗？”她把随身拿过来的纸袋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颤。
庄梦白站起来看着她，过了几秒，认出来了：“阿兰。”
阿兰和她在初期的时候其实接触不多，不过阿兰从医疗区出来后，两人产生的交集就多了。阿兰心里很清楚，庄梦白当时是很照顾她的，在她刚搬出来的时候甚至在她营房附近的巡防队员都换成了女性。
“我现在自己开了家糕点铺。就在前面拐角，叫兰轩。”阿兰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盒桂花糕和一盒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切得方方正正，表面光滑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知道您来了，也没什么别的能拿出来招待您的......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庄梦白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你白案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阿兰在她对面坐下，程放很贴心地让开了，让两个人单独聊了一会儿。
庄梦白从她这儿知道了很多人的近况。比如翠儿，现在还在社区服务站上班，不过阿兰开兰轩的时候，翠儿还投了一些钱。兰轩做得还不错，两人在去年的时候已经把自己住的那套安居房给买了下来。
还有当时跟阿兰一起被解救出来的那几位，在这几年里都陆陆续续恢复了过来，有一个还在兰轩帮忙。唯一可怜的是最小的那个女孩子，在巴市经过了长达几年的精神治疗，目前情绪好多了但似乎整个人回到了自己的儿童时期。
“她现在在孤儿院里生活，有国家会养着她。”阿兰现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已经很平静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和那些孩子玩，很开心，无忧无虑。”
庄梦白听着，点了几次头，叹了口气：“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件好事......”
阿兰走了以后，苏四的奶茶店里陆陆续续来了一波人。
三喜骑着他的电动车赶到了，他这几年长高了不少，已经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生了，还在孤儿院帮忙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来的时候还带着苏小妹和菱娘，菱娘一进店就扑过去抱住了庄梦白的胳膊。
“菱娘成大姑娘了。”庄梦白有些惊喜。
菱娘抿嘴一笑，眼睛里却有点泪光。
庄梦白对她来说，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如果不是她，或许在穿越过来的当天晚上，她和母亲就要死了。她抱了一会儿，这才松开庄梦白的胳膊，然后向她汇报了一下自家的近况。
李氏现在在汉服工作室当绣娘，工作很稳定。而她已经上了三年级。
“我三个学期期末考试考了班上的第一名！”菱娘有些骄傲地说。
庄梦白夸她：“真棒！”
菱娘的眼睛笑得像是月牙，到最后的时候怯生生问：“庄姐姐，你可以留一下你的电话号码吗？我以后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庄梦白挑起眉：“当然可以。”
后来，人来了不少，她被这群年轻人围在中间，有点招架不住这种热情。程放一直在旁边含笑看着，想象着她与这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他所未曾参与的故事。等到终于逮到一个空隙，庄梦白扯了扯程放的袖子：
“走，赶紧撤。”
不然她今天就别想走出这家奶茶店了，奶茶都要喝饱了。
她跟苏四他们告了别，说打算去镇政府见见老朋友们。程放在走的时候偷偷扫了码，等到入账的提示音响起，苏四追出去，连两人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夫妻俩沿着商业街往前走。铺面全开满了，路灯杆上挂了一排红灯笼形状的装饰，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里翻飞。她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往左看了看，她记得刚搬过来那两天那儿是一片空地，现在开了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向日葵。
路过一栋建筑的时候，楼上忽然传下来一声惊喜的大叫。
“庄连长——！”
然后是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从楼梯间里滚下来，金秀秀从门口冲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她手上还攥着一支笔和一沓文件，头发因为跑得太快散了半边，脸上的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
庄梦白被她撞了个满怀，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金秀秀松开她，露出笑容：“我正打算去奶茶店找您呢，你怎么就走了呀？”
庄梦白看到她的笑容，只觉得亲切极了。金秀秀还是这样爽朗。
她现在看着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古代来的姑娘了，无论是穿着还是打扮都和这边毫无二致了，看上去利落又俏丽。庄梦白笑了笑，替她把散下来的那绺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我才刚到的。正打算去镇政府呢，路过你楼下就被你逮住了。听说，你现在也算是成功入编了？”
金秀秀惊喜极了：“您怎么知道？”
庄梦白：“我虽然没来，但在这儿我可是也有耳报神的。”
金秀秀嘿嘿一笑：“我也是去年才考上的。”
金秀秀在辛苦备考一年多后终于考上了成人大学，然后顺利取得了学历。在她毕业那年，新荻镇针对这批人招考公务员，等于是特事特办，但也必须要有相应的学历，还要经过考试。她又沉下心来回到了备考的道路，最终成功上岸。
现在金秀秀是街道办的办事员。她比以前更干练了，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半拍，但那种让人觉得可靠又亲切的气质一点没变。
两人就这样站在路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人和事。
“......周叔和沈姨生了一个巨可爱的女儿！”金秀秀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庄梦白看。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肉嘟嘟的，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穿着一条碎花小裙子站在院子门口抱着一个布娃娃。两岁多了，可爱得要命。
庄梦白接过手机看着，嘴角弯了起来：“长得像是她妈妈。”
这批百姓已经在这个时代扎根了，都慢慢重新考虑孕育下一代，或者是结婚组建家庭了。
“周叔叔、沈姨还有我爹都是通过那次考试正式拿到的编制。不过，”金秀秀凑近庄梦白，小声说，“孙县丞没有考上。”
庄梦白：“......”
孙明利没考上，自然是很沮丧，也觉得没面子。不过，这个时代终究是不同了，消沉了一段时间后他也放下了，索性把镇上的临时工作也给辞掉了，然后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书法培训机构，教小孩子写毛笔字。靠着自己优秀的书法功底，甚至还在市里面闯出了一些名堂，进了市里的书法协会，时不时就被邀请去市里面讲个座什么的。
庄梦白笑出声：“这倒是适合他。”
很清闲，但是又很清贵，而且还很有面子。
金秀秀也乐不可支：“可不是？我看他这段时间简直是春风得意。”
然后又说起孙瑶。
“您肯定想不到，孙瑶竟然算是我们这一批人里面第一个去巴市闯荡的。”
她是去巴市学了半年的化妆造型。孙瑶素来爱美，时不时就去巴市转转。她发现巴市很多穿着汉服做造型去拍照的，包括短视频里也好多，于是这姑娘竟然起了些不同的心思，觉得自己就该做这个事情。
“她现在在小镇上开了一家汉服旅拍馆，就开在非遗街区旁边，不过这会儿还在装修呢，还没开业......”
庄梦白听了后的确是有些惊讶，但又失笑摇头：“她倒一直都是个胆子大的。”
胆子大不是个贬义词。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把胆子大用在正道上，说不定她还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金秀秀也佩服地点了点头。
提到孙瑶，就顺嘴问了一下赵彦。
“他和他娘早就搬走了，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金秀秀哼了一声，“他娘走之前还在巷子口放话说他家赵彦一定会出人头地，让人等着看。”她顿了顿，“不过，后来就再没听到过消息。”
庄梦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时候身边忽然响起了滴滴滴的喇叭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街那头缓缓开过来，在路边停了下来。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一张红光满面的脸——她望过去，竟然是钱贵！
钱贵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把墨镜往头顶一推，探出半个脑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庄连长！哎哟喂，真是您！我都以为我自己眼花了！”
庄梦白拍了拍车门，打趣道：“钱老板，行啊，都开上小车了。这车不错啊，什么时候买的？”
“年初！年初买的！”钱贵拍了拍方向盘，脸上的皱纹被笑意挤得层层叠叠，嘴都合不拢，“这儿没车办不了事，就是驾照忒难考，要了我半条老命！”
“钱老板考了整整五次才过。”金秀秀在旁边笑道。
钱贵哈哈笑了几声：“秀秀，你就别拆老叔的台了。”
他和庄梦白聊了几句，实在是不得不去办事了，这才依依惜别：“庄连长，我得赶紧走了，刚市里面有个调料供应商过来送货，我得去对账。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今天晚上您可得去我酒楼吃饭。钱记酒楼，就在商业街中段最亮招牌那家，您随便点，我亲自下厨，可不许跟我客气！”
庄梦白正要推辞，钱贵已经把话堵死了：“您要是不来，我今天酒楼不关门，您看着办。”
说完他把墨镜往下一拉，摇上车窗，车子稳稳地驶了出去。开出十几米后他又从车窗伸出手来朝后面挥了挥，那只手在半空中拍了又拍像是在叮嘱什么，然后才缩回去握住了方向盘。
庄梦白耸耸肩。
那就去吧，和大家好好聚一聚。
她又觉得有点感动，当年在安置区那个路灯、水龙头这些东西都搞不明白的这些人，现在已经是开着私家车满镇跑了。
金秀秀看着那辆黑色小车拐过街角，抿嘴一笑：“他是真高兴。平时可舍不得让人去他酒楼随便点。上回姚镇长去吃饭他都照常收钱。”
庄梦白扑哧笑了出来。
金秀秀又和她说起钱家。
钱家这几年是镇上最风光的。网吧赚了不少，后来钱贵看镇上旅游业慢慢起来了，又把自家在荻阳城的老本行捡了回来，重新开了钱记酒楼，上下两层，包间里有电视有空调，装修得古香古色。又把当年的大厨都送去进修，最好倒腾出了一套新老结合的菜单，颇受好评。
年初钱家就买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成为新荻镇第一个买私家车的家庭——其他那些靠着捐了不少东西的大户手上现金未必比他少，但赚钱的本事却不如他，也就没他高调。
买车那天钱贵专门开车在镇上绕了三圈，恨不得每家每户门口都停一下，摆摆手，等人问这是买新车了，然后他才说一句“哪里哪里，代步而已......”
金秀秀说完自己都笑了。
不过钱家也不是样样顺遂。钱贵的小孙子学习不太好，月考数学只考了四十多分，钱贵气得把孙子按在网吧的收银台前面让他写检讨，写完还得发到家庭群里。结果孙子在检讨里写了一句“爷爷我以后长大了开网吧养你”，钱贵看了以后把检讨纸往桌上一拍跟老伴说这孩子没救了，转头又偷偷把检讨夹进自己的账本里。
两个人在街道上说个没完，直到程放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庄梦白这才记起来，还有个人没介绍呢！
金秀秀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程放，很是满意。这个庄姐夫看上去高大斯文，很是帅气，而且言语之间的细节总是向着庄连长，显见两人感情十分和谐。
金秀秀狡黠眨了一下眼睛：“庄连长，您和姐夫结婚了也不请大家吃喜酒。”
“我们就领了个证，两家人吃了顿饭，然后去旅游结的婚，也没什么排场。”
“那可不行。”金秀秀往椅背上一靠，眼睛还是弯的，“今天晚上可要做好准备，大家肯定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庄梦白端着茶杯正要还嘴，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秀秀，你东西落家里了！”
几个人同时望过去，一个穿着深蓝色卫衣的年轻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东西正往这边走过来，然后他的目光在庄梦白身上停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然后结巴了一下，抬起手来敬了个礼：“庄，庄连长！”
“嗯？”庄梦白也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往上勾起：“李向阳？”
她转头看了金秀秀一眼，又看向了李向阳，眼神里的促狭和打趣已经都溢出来了。
金秀秀的脸上飞上了红云，手不自觉地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清了清嗓子，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反倒是李向阳，很快露出笑容，依然是之前阳光大男孩的样子，抓了抓头发，很坦率很直接地承认：
“庄连长，就是您看到的样子，我现在和秀秀在一起了。”
他和金秀秀这几年一直都有联系，一开始还只是朋友之间的，大家都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后来金秀秀考上了全日制的成人大学，正好去了李向阳的城市——至于是巧合还是有心，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在那座城市，他们水到渠成走到了一起。
后来，李向阳毕业后拒绝了几家动画大厂的邀请，选择自己做AI动画自媒体，做得有声有色。这个职业也不限居住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很喜欢新荻镇的环境和氛围，再加上金秀秀肯定是要回到这儿的，于是在金秀秀毕业后便也顺理成章地跟着过来了。
庄梦白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由衷感叹了一声：“挺好......”
后来离开的时候她对程放说：“我怎么感觉我今天就和上了年纪一样的老人家似的，只会说挺好，真好......我是不是看上去很慈祥？”
程放笑眯眯地断然否决：“怎么会？我也觉得都挺好的呀。”
大家都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充满了希望。
不过，他有个疑问：“你之前走的时候没有给他们留联系方式吗？是不让吗？”
庄梦白好像被他问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沿着银杏树下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程放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她想，或许是因为之前的那些任务都很危险也很遥远，每次她都会控制自己不要投入太多感情。因为她很清楚这些对象只是她生活里的过客，她会尽全力解救他们、保护他们、完成任务，然后离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她以为荻阳城里的这些人也是这样的。所以她像和过往每次完成任务一样，悄悄的走，不留下一片云彩。
庄梦白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路边的银杏叶，在指间转了转，然后说：“大概是因为我想错了，这些人并不是只是任务对象和我生命里的过客，而是一段美好旅程的旅伴。”
——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