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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而降的县城[古穿今] 第81章

火星少女 · 穿越小说 · 756 KB · 2026-08-05 21:43:07

第81章

  在挨着广场靠西的一间屋子里,几个往日里在荻阳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正聚在一起。管委会分房时虽也将他们打散了,但管不住他们私下走动。

  尤其是这段时间,许多新东西出现,他们的聚会也就变得愈加的频繁。

  方举人年过五十,只是他这个举人是前朝的,因此在大齐并没有落到什么好处。但是在以往的荻阳城里,依然算得上是一号人物。此刻他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白水,脸上的表情像是咽了一口馊饭。

  “外头那些泥腿子倒是高兴得很,这天天的吵来吵去。”坐在角落的何寿哼了一声。

  何家是府城大族,何寿靠着何家的关系在荻阳开了几间铺子又谋了个县学的差使,日子过得滋润。而此时,他分到的营房也挨着广场,自然会有些吵闹,这让他无比怀念自己在荻阳城里的大宅院。门一关,外面发生了什么都听不到。

  尤其是听到那些自己原本看不起的人如今每日都载歌载舞,更是觉得心浮气躁。

  方举人没有接话,只是抿了一口凉水。

  “我是真受不了。”何寿继续嘟囔,“你们说,咱们从前在荻阳城,好歹也算是场面上的人,哪家不是体体面面的?即便是改朝换代了,皇帝老儿治天下也得要靠着咱们这些人。可到了这儿......"

  “何兄慎言。”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开了口,他给几人斟茶,“你说这些话叫人听见了,传到管委会耳朵里,吃亏的是你。”

  这些人平素也不想去上工,闲着无事便是凑一起饮茶,清谈。

  “我怕什么?”何寿嘴上硬着,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我又没犯法。管委会还能因为我发几句牢骚就把我抓进去不成?他们不是讲法律吗?法律还管人说话了?”

  “法律不管人说话,但管人造谣。”方举人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你且消停些吧。”

  何寿被他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但没安静片刻,又忍不住了。

  “方兄,我这不是冲你。”他的语气软了些,“我就是想不通。咱们读了半辈子书,守了半辈子的礼,到头来还不如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以前好歹还有个体统,士农工商,各安其位。现在倒好,管委会一碗水端平,谁也不比谁高贵。那咱们那些年寒窗苦读,算什么?”

  方举人把杯子搁在炕边的小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也想不通,但他嘴巴上没说出来,只是说:“倒也不能如此说,你看像是周文渊、孙明利等人,不是也得到了重用?”

  瘦高中年男人轻哼了一声,颇不以为然:“一群谄媚之徒!”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火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得屋顶上的横梁明明暗暗。

  “那,咱们就这样过下去了?”何寿不甘心。

  方举人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何兄有何高见?”

  何寿:“我看这些人也是些爱沽名钓誉的,咱们要是摆明了就不服他们,说不定也能挣来先东西......”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喇叭的声音。

  方举人连忙打断他:“或许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咱们且听一听。”

  他伸手打开窗,陈司令的声音传来。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条接一条的罪名,一项接一项的判决。

  周王的。徐仁的。彭通的。黄得胜的。那些城防军的。那些王府护卫的。那些在荻阳城里横行霸道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敢管的人,此刻变成了喇叭里一个一个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一串的罪名和刑期。

  方举人沉默了。

  何寿也沉默了。

  另外一位那只一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没有人再发牢骚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广播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念着,一个都不放过,一个都不含糊。那些名字里有他们认识的,有他们听说过的,有他们从前在荻阳城里见着了要远远避开让路的。此刻全都被念了出来。

  方举人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何寿的眼皮就跳一下,像是有人拿针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

  广播停了下来,外面的喧闹声又传来,仅在屋内都能感受到那股兴奋的氛围。

  方举人忽然站了起来。

  “天色不早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但还在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在下忽觉有些困顿,二位请回吧。”

  何寿二话没说就站了起来,动作之快差点把桌边的杯子碰倒。他扶着杯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场面话再走,但想了半天竟一个字都没想出来,最后只是朝方举人胡乱拱了一下手,转身掀开门帘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这屋子里头忽然着了火。

  另一位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比何寿沉稳些,至少还记得把杯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但他放杯子的时候,方举人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方兄,”他压低声音,“方才咱们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在下什么都没听过,也没说过。”方举人打断了他。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朝方举人拱了拱手,转身跟在何寿后面出了门。

  门帘落下,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方举人慢慢坐回床上,端起杯子想喝一口水,却发现杯沿在自己的牙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了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攥了攥,想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压下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从今以后,那些牢骚话,一个字也不能再说了。关起门来也不行!

  ......

  广场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头顶的日光。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各条巷子里汇聚过来,把广场塞得满满当当。有人在笑,有人在拍巴掌,有人大声说着刚才听到的哪一条判决最解气,有年纪大的妇人在人群里互相拉着手,眼眶红了又红。

  “老天开眼啊!”

  “不是老天开眼,是咱们运气好!要不是到了这儿,到了这个世道,谁来给咱们查这些?说不定就埋在土里了。”

  他们见过的最多的也最经常发生的事情,是卑劣者踩着鲜血和白骨上位,即便是王朝覆灭了,他们依然能够靠着玲珑手段继续左右逢源。

  “对!不是老天开眼,是这儿的规矩好!”

  “不管怎么说,那些遭瘟的总算是得了报应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忽然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朝着广场上那块还在滚播放映的大屏幕磕了一个头。她边上的人愣了一瞬,然后有人赶紧把她搀了起来。

  “老太太,您别跪!在这儿不兴这个!”

  “就是,您跪它干嘛呀,那是块屏幕!”

  老太太被搀起来,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儿子在围城期间被城防军打残了一条腿,告了半年没告赢,今天黄得胜那伙人终于被判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屏幕,什么是广播。她只知道,她儿子的冤屈,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终于有人管了。

  广场越发热闹了起来。

  有人在广场边上点起了一堆篝火,不是管委会安排的,而是百姓们自己抱了柴火过来。火苗子蹿起来,把周围的人脸映得红彤彤的。巡逻的士兵本来想要阻止的,但看了看周围的氛围后停下了脚步,用对讲机请示了之后便只过来提醒一下注意消防安全,并默默地帮他们挪动了一下柴禾的位置,清出了场地。

  有人围着篝火拍手,有人站在火堆边上跟着别人瞎哼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住了耳朵又放开,继续跑。

  先前扫雪的时候大家也高兴,但现在这种高兴不一样,是轻快的,像是雪后天晴。好像胸口憋了很久很久的那一团浊气终于被吐了出来,清爽舒朗。

  没过多久,管委会让人送来了几盘鞭炮。

  “这么高兴的时候,可不能少了这个。”

  来送东西的干事笑眯眯的,又叮嘱了几句要注意安全后才走。

  没走多远,就听到了背后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和着欢声笑语,仿佛和过年一样了。欢庆的氛围从巷口一直传到巷尾,从广场传到营房,从天坑底下一直往上飘,像是要把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幕都掀开一道口子。

  但与此同时,有一些营房却是大门紧闭,一直沉默着。

  徐家人所住的那些营房便是如此。

  在分营房时为了不让这些大族抱团,都是打散居住的,徐家人也是如此。他们的住处分散在了不同的小组里。

  徐氏主支几房家能主事的男人一个都不在了,留下的都是女眷、孩子,还有一些旁支的子弟。这些人日常表现得也不尽相同。有的人在最初的惶恐不安之后,咬着牙顶着大家异样的仇视的鄙夷的眼光站了出去,照常生活,但大多数徐氏的族人尤其是主支留下来这些,却基本上不往外走,整日龟缩在家中。

  今日同样如此,只是外面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像是涨潮的水,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怎么挡都挡不住。但屋子里却是让人窒息一般的沉寂。

  二房徐礼的妻子柳氏跪在角落的一个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佛珠,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从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偶尔也去庙里烧香,但那是消遣,是为了跟别家的太太们比谁的香油钱给得多。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把佛珠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这辈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旁边哭着劝她的是她的陪房老妈妈,即便从名义上放出去了,但老妈妈是看着她长大的,依然还陪在了她身边。

  “太太,您别这样......”老妈妈跪在她旁边,声音都在发抖,“您心里头在想什么,老奴看得出来。您可千万不能往那条路上想啊。”

  柳氏的丈夫和儿子都被抓走了,都被判了刑。

  她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老妈妈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停顿,把手覆在了柳氏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太太,”老妈妈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嗓子眼里的哭腔,“凡事要往好了想,您想想从前在荻阳城,犯了事的官宦人家是什么下场?抄家、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哪一样没有过?可如今呢?咱们还能好好坐在这儿,这已经是......已经是......”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了一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柳氏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放心吧,妈妈,我不会寻死的。我还有孙子,孙女要照看......”

  她想死,但终究不敢死。

  *

  “没有株连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三房徐义的正室刘氏轻哼了一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看呐,大家还是自找出路吧!”

  她在对自个儿的妯娌,也是四房徐德的妻子说。

  因着徐德和徐义两人惯会在外面沾花惹草且家中又有宠妾,她们两人平素惺惺相惜,倒是关系不错。

  “徐家完了。你们心里都清楚。”刘氏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男人都进去了,家产将来也要被没收。剩下的这些,不过是靠着管委会的安置粮活着。与其在这儿坐着哭,不如想想自己的出路。”

  刘氏是个狠的,前段时间她就能借着管委会的政策把妾室陶氏给赶了出去,还坑了她一把,出了自己心头的一口恶气。现在,她决定要为自己筹划筹划了。

  “我是要走的。”

  “走?”徐德媳妇谢氏是个懦弱的,心中不安,瞪大了眼睛,“走去哪儿?”

  “和离。”刘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管委会不是说了吗?现在可以申请解除婚约。徐义判了十五年,难道我在外头等他十五年?凭什么?”

  “可是......”谢氏迟疑道,“孩子怎么办?”

  她还有个才十一岁的儿子和一个五岁的女儿。

  “孩子是你的,不是徐家的。”刘氏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徐家已经什么都没了。你还指望他们给你孩子留下什么?留下个烂透了的姓?”

  刘氏自己的孩子都已经大了,不用操心这些事,于是给别人出起主意来胆子十分大:“到时候和离了,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氏却听得心惊胆战。

  谢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跟着她姓?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孩子跟爹姓,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嫂子,”谢氏的声音有些发虚,“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刘氏端起炕边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放凉了的白水,“管委会定的规矩摆在那儿。婚约可以解除,孩子跟谁姓也可以商量。你以为还是从前那个世道?从前那个世道里,妾室被正室赶出去,能上哪儿说理去?可现在陶氏不就出去了?不但出去了,还敢来找我要孩子。”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冷笑还是自嘲。

  “可孩子他爹......”

  “他爹在牢里。”刘氏嗤笑一声,打断了她,“十五年。你等他十五年,他出来以后能干什么?到时候你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而且,到时候咱们都已经出去了,这天南地北的......”

  她说得含糊,谢氏却听懂了。

  刘氏看着她,知道她素来是个不争气的,语气缓了一些:“我是过来人。徐家从前是多大的家业,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你要是想留下来陪葬,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想给孩子一条活路,就得早点打算。”

  谢氏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拧白了。

  刘氏没有再说。她把搪瓷杯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响起了爆竹声,巷子里有人在喊“再来一串”,有人在笑。

  “听见没?”刘氏说,没有回头,“这些声音,以后每天都少不了。你要是怕被人戳脊梁骨,那就趁早习惯。因为你越怕,骨头越软,脊梁骨越容易被人戳。”

  谢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三房门里走出来的。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雪被踩实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低着头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一阵风把远处广场上的喧闹声送了过来,夹杂着几句粗野的骂声——“徐家那帮遭瘟的”“早该有今天”——谢氏的脚步顿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从前走在荻阳城的街上,谁敢当着徐家人的面说这种话?可现在这些声音哪儿都有,巷子里、食堂里、广场上,像是整个天坑的人都在为徐家倒台而拍手称快。

  她怕的倒不是这些骂声。她甚至心里隐隐清楚,他们骂得对。

  谢氏推门进屋的时候,她儿子徐长运正坐在炕沿上。少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妹妹坐在炕角,抱着个旧枕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徐长运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你去哪儿了?”

  “去了你三伯母那儿。”谢氏关好门,叮嘱他们这几天先别出去玩,好好待在家里。她怕他们受到什么伤害。

  徐长运很敏感:“娘,是外面那些人还在骂吗?”

  谢氏没回答。

  “不过都是一些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徒!”少年恨恨道,“昔日我徐家势大的时候,便笑脸相迎,只为了咱们手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点便能卑躬屈膝,在徐家面前跟狗一样,现在一转头就换副脸孔!”

  他以前看不惯这些人,觉得他们未免太没有风骨,现在更觉得这些人可恶。

  徐长运越说声音越高,少年时期遭遇这样的人生挫折,但安置区的特殊环境有让他在某种程度上被保护得很好,不用自个儿去面对残酷的世界,也不用耗尽时间只为了一口粮来填饱肚子。于是,这反倒让他的想法越来越偏激。

  “娘,管委会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把爹抓走,把二伯、三伯都抓走。他们凭什么?他们是外来人!这儿是荻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徐长运的脸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徐长运偏着头,脸上的红印子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谢氏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她这辈子从没打过儿子。徐长运小时候调皮,摔了家里的瓷瓶、跟别家孩子打架、顶撞了学堂里的先生,她都没打过。

  这次,不打不行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娘!”

  “吞回去!”谢氏忽然吼了出来。她的眼眶红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鼓,“你说的这些话,和你爹......和你爹简直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些话、就是你们这些样子,把徐家一步一步推到今天的?”

  谢氏是秀才之女,家世称不上显赫,也是懂一些民间疾苦的。她素来不喜徐家做派,只是性格懦弱,也从来不敢多言。但这次,她感到了害怕。

  徐长运居然将怨恨放在了管委会身上!这是一件足以摧毁他的事情。管委会代表着如今这个世界,是何其的强大!她的孩子决不允许走上这样一条注定一头黑的道路!

  徐长运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徐家以前多威风?你以为那些人对着徐家点头哈腰是因为心里服你?不是!他们是怕你。怕你徐家有钱有势,怕得罪了你爹你二伯三伯,怕铺子被抢、地被人占了。那不是服,那是怕!”谢氏的眼泪流了下来,“现在呢?现在人家不怕了。因为什么?因为管委会来了,因为徐家那些作恶的人被抓进去了。那些欺负人的,欠了债的,都被查出来了。你爹为什么进去?因为他做了恶。不是管委会冤枉他,是他自己做了恶!”

  她把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开,看着炕角的女儿。小女孩缩在枕头后面,吓得脸都白了。

  “徐家是罪有应得......”谢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徐长运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脸上那一道红印子已经肿了起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你要是还想让娘活着,”谢氏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就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以后也不要说。一句也不要说。你要是说出去了,让人听见了,没人能护着你了。”

  徐长运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低下了头。

  炕角的小女孩怯怯地爬过来,把脸埋进了谢氏的怀里。谢氏一把搂住了她,把她抱得紧紧的,紧得小女孩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她就不动了,就那么贴着母亲的心口,听着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地跳。

  谢氏抱着女儿,看着炕前站着的儿子,忽然想起了刘氏那句话。

  “孩子是你的,不是徐家的。”

  “到时候和离了,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

  她刚才觉得这话荒唐至极。可此刻她看着徐长运和怀里女儿,忽然觉得,刘氏这个主意,或许还真是很有必要......他爹不是好人,但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不能让他们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姓徐。

  或许,或许,她能让他们去学这儿的规矩,学这儿的道理。让他知道他爹为什么坐牢,让他知道从前的徐家错在哪儿。让他长大了做个干干净净的人,不姓徐的罪,也不走徐家的路。到时候,甚至还能走远点,让谁都找不到他们......

  谢氏虽然还没完全做好决定,但心中的想法俨然已经模糊成型。

  除了主支的那几房,旁支留下来的人更多。

  几个年轻的旁支子弟也凑在了一起,听着外面的热闹,愁容满面地讨论着自己的将来。他们中有人曾经享受过徐氏的荫庇,读过书,帮族中管过铺面的账;有的人却因为和主支的关系不睦,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自然会对目前这样的局面心生抱怨。

  “又有什么好抱怨的?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享受过徐这个姓氏给你带来的便利吗?”这样的想法说出来便被人讥讽了回去,“如果你不是姓徐,你能在荻阳城中用来没被人找过麻烦?”

  于是,抱怨的人也都哑口无言了。

  “那你倒是说说,咱们往后能怎么办吧?”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然攥紧了拳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就去工地组报名。”

  旁边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是倔的,“干活就干活,搬砖就搬砖。凭力气挣饭吃,不比从前丢人。”

  没有人应他,但也没有人反驳。

  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外面广场上的篝火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暖红色,火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碎金似的光斑。

  当天晚上,被判处死刑的那一波人戴上手铐和脚铐,被押上了运输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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