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老王头的几个儿子名字和他老子一样起得简单粗暴。王家第一个儿子来了,叫王大来,第二个儿子就叫王二来,三来、四来、五来......就这样顺了下去。
这会儿,这几个来已经端着被盛得满满的餐盘回到了桌子上。
“今儿有红烧肉!”他们都很激动。
红烧肉可以说是这段时间最受人欢迎的菜色了,以前何曾敞开过肚皮吃过大块的肉?大盆的红烧肉炖得油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在酱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看了都要让人流口水。
现代很多人其实更爱吃炖肉里的配菜,觉得更入味还不腻。但荻阳城里的这些百姓们,肚子里的油水还不够充足,还没有对肉腻味,更爱一口一块肉。那肉汁拌着白米饭,能吃上三大碗!
过瘾!
除此之外,还有炒白菜,菜叶炒得碧绿,蒜末的香味混着油烟气飘出去老远。王家几个儿子还打了一锅鸡蛋汤,蛋花打得细细碎碎的浮在汤面上,撒了一把绿葱花,颜色很吸引人。
他们一家子大块朵颐,吃起饭来可没什么聊天的时间,狼吞虎咽。
直到吃到半饱了,王四来这才开口:“爹,我刚才看到何婆子了,在窗口给人打饭呢。”
何婆子是他们的老街坊了。
老王头嘟囔了一声:“难怪那声音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见,这婆娘就是嗓门大。”说完后,又很羡慕,“她这活儿好,对着这么多吃的。”
“这也不能偷吃吧?”三儿子迟疑地问。
“能整天闻着这香味儿也值了呀!”
“那倒是。”大家嘿嘿笑起来,这肉香,闻着都能吃一大碗饭。
总算是吃饱了,几人又去那边打算打碗汤,他的大儿子王大来却想起了自己一直惦记着要说的话,脸上放着光,“爹!你猜我今天干啥了?”
老王头嘴里塞着饭,含糊道:“能干啥?搬东西呗。对了,我还没问你们几个,有没有好好干活?要是偷懒了,看我回去怎么抽你们!”
几个人都连忙摇头。
“不是!”王五来却依然很兴奋。往前凑了凑,郑重宣告,“我和你们说,我今天坐上大卡车了!”
他说完往后一靠,等着看老王头的反应——其他几位兄弟是没有反应的,毕竟他们这一路已经听了没有五遍也有三遍了。
不过他爹老王头筷子顿了一下,没他预料中的那么激动,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啥叫大卡车?”
王五来:“......”忘记他爹还不知道这是啥了。
“大卡车!”他两只手张开比了个巨大的方框,“就是那个比咱们以前住的屋子还大的铁家伙!那个开车的兵哥让我坐上去的,坐到驾驶室里!我还摸了方向盘!”
王四来在旁边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帮腔:“是真的。那个兵哥看他老往车窗里瞅,就让他上去了。爹,那卡车,我跟你说,轮子比我还高,没马拉也没人推,自己就能跑。”
“对对对。”王五来激动得筷子差点掉了,”爹你知道它烧的什么不?柴油!不是柴不是炭,是柴油!油门一踩,嗡嗡嗡就走了。我们追出去好远,它屁股后面冒的烟比咱家灶房的烟囱还大!”
王四来把嘴里的白菜咽下去,继续补充道:”而且那烟有毒。管事的兵哥让我们离远点。”
他今天和老五被分到了一个工地,现在就在后悔怎么当时自己没凑上。
老王头放下筷子,看着王五来那张放光的脸,也激动起来:“你还坐上去了?!”
“还有呢。”王五来端起搪瓷碗喝了口汤,“还有推土机。不过推土机我没坐上去,我就是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个开推土机的大哥让我站到履带上去看驾驶室,里面全是把手和按钮,方向盘比磨盘还大。”
“他还说开推土机跟开飞机差不多!”王四来插嘴。
“他说的是有点像,不是差不多。”王五来纠正,“然后他说要考证。爹,考证是啥?反正他说想学开那些铁家伙就得先考证。”
王五来那张脸上全是灰,汗把灰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喜悦和激动。王老头也很激动,一直在搓搓手,拍了拍老五的肩膀:“我就说你有出息,这都坐上大铁马了!”
他就说他这最小的儿子,是几个儿子里最聪明的!这要是在荻阳城里,他得去祖宗面前烧柱香才行。
“你到底是怎么坐上去的?”老王头问。
王五来把碗往桌上一搁,往前凑了凑。
“嘿嘿,我再跟你们从头说一遍......”
王四来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而其他几个没有参与这桩盛事的兄弟则是嘴角抽搐了几下。得!又要再听一次了......这汤怎么都变酸了呢?
王五来和王四来被分配到了发电站土地平整的工地上。
他俩一大早就过去了,吭哧吭哧埋头苦干。
到了上午十点半,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把天坑里的雾气晒散了。王五来正蹲在土坡上拿耙子平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轰轰轰的,哐当哐当,中间还夹着一声尖锐的喇叭。
他直起腰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旁边的几个后生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土路拐角处转了出来。
大卡车。
王五来后来跟老王头形容的时候说的是”那么大一个”,但在工地上的那一刻,他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根本不是“娘咧,这玩意儿怎么能动?这玩意儿居然能动!”
那几辆卡车依次从土路上开过来,轮子比他整个人还高,车头方方正正的漆成了军绿色,后面拖着一个和营房差不多大的车厢,里面装满了钢筋。钢筋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卡车没有马拉,没有人推,自己就能跑。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都在微微发颤。开到工地边缘的时候,它猛地减速,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空地上。
王五来和几个年轻后生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来几个人过来卸货!”开车的兵哥从车窗探出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走到跟前,王五来仰起脖子,那车轮子比他站着还高出一截。车厢侧面印着一排白漆大字,他一个都不认识。车身是铁皮做的,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凉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那种凉和石头不一样,和铁也不一样,是一种被太阳晒过但依然带着金属质感的凉。
“别愣着。”兵哥跳下车,把车厢挡板放下来,“来,钢筋两个人抬一捆,轻拿轻放,别砸了脚。”
王五来凑到车头那边,从驾驶室的窗户往里偷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方向盘比磨盘还大,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圆圆的表和按钮,座椅上还搭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
“想上去坐坐?”兵哥看见了,笑着问。
他已经知道今天来这儿帮忙的人都是曾经荻阳城里的百姓。他们这种运输班的和百姓们接触得比较少,早就抑制不住好奇心了,这会儿便表现得非常的慷慨。
王五来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但兵哥已经拉开了车门:“来,上去试试。反正这会儿也不开。”
王五来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等好事?!
他犹豫了一下,立刻咧开嘴抓着车门把手爬了上去。驾驶室的座椅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坐上去整个人都悬着,脚踩不到底下的踏板。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那方向盘比推磨的把手还粗,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从驾驶室里往外看,整个工地都在眼皮底下。
那些蹲在地上刨土的人,那些推着手推车的人,还有远处那个轰隆隆正在往前顶土的推土机,全都变小了。
他坐在那儿,手搭在方向盘上,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好像这个驾驶室是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门缝那头有一个他从前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差不多了。”兵哥在外面喊,“下来帮忙卸货。”
王五来慌忙从驾驶室爬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他回到车厢后面,和四来搭手抬钢筋。那一捆钢筋沉得要命,两个人憋红了脸才抬下来一捆。
“轻点儿,往左边靠......对,放那儿就行。”
“这铁疙瘩怎么就能自己跑呢?”搬了几回之后,王四来擦了把汗,终于大着胆子把心里那个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
兵哥拍了拍车头:“看见没?这里边有个发动机。烧柴油的。柴油烧起来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
他看着眼前几张茫然的面孔,拍了一下脑袋:“算了,现在和你们也解释不清楚,过两天扫盲班开了,你们可能就知道了。反正就是,这玩意儿不用马拉,也不用人在后面推。油一烧,自己就能跑。”
“柴油是啥?”王五来憨憨问。
“就是......”兵哥想了想,放弃了解释,“你们就当是灯油吧。灯油能点灯,柴油能让车跑。”
卸完了钢筋,卡车重新发动。发动机”轰”的一声咆哮起来,车头微微往上一抬,然后缓缓地往后退,调了个头,又沿着来时的土路开走了。
王五来追出去几十步,看着那几辆大卡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土路上一个跳动的绿色小点。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比刚才搬钢筋的时候还快。
“五来!”旁边的后生拍了他一巴掌,眼里说不出的艳羡,“你刚才坐了那个车?”
王五来点了点头。
“咋样?”一堆人围了过来。
王五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方向盘比磨盘还大。”
后来,他们又见到了推土机。工地上的推土机上午一直没停。
那个黄澄澄的大家伙从早上就蹲在工地最中间,把从山坡上铲下来的土一铲一铲地往低洼处推。开推土机的兵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迷彩的渔夫帽,还架着墨镜,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的手脚却极利索,推土机在他手里像一只听话的大铁牛。
趁着中午歇息的时候,他跳下推土机,坐在履带上喝水。王五来鼓起勇气凑了过去。
“想看?”兵哥把墨镜推到脑门上,露出笑容。
有了刚才的经验,王五来已经不害怕这些士兵了。他发现他们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很冷酷,似乎不好接近,但私底下其实都非常的和气,和以前服徭役时的监工是完全不一样的。因此,听了问话后,他使劲点头。
兵哥站起来,拉开驾驶室的门让他往里看。推土机的驾驶室比卡车的要粗糙得多——到处是油污,座椅破了一个角,脚底下踩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铁板。但那一排排操纵杆让王大来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个往前推是铲土,往后拉是倒车。这个是控制铲子高低的......”兵哥一个一个指着,又嘿嘿一笑,“想学?”
王五来又使劲点头。
“那你得先考证。”兵哥拿草茎指了指他,”没证不准开。”
“考证......是啥?”
“就是考试。学会了就去考,考过了发你一个证,有证了你就能开。不光是推土机,以后学好了还能开卡车,开挖掘机......”兵哥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以后说不定还能开飞机。”
他也还是个年轻人,带着点炫耀的心思卯足了劲儿在这些人面前画大饼,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飞机?”
“就是你们说的铁鸟。”兵哥乐不可支,往天上指了指,”你们之前在大会上看到的那个在天上飞的。那个操作起来跟推土机......”
他卡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好吧,其实完全不一样。我就是鼓励鼓励你。等扫盲班开了,好好学。以后开飞机估计不太可能,但考个证开开工程车还是有希望的。”
王五来站在推土机的履带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半截的巨大铁铲,心里头那个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很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原来人可以不用弯腰刨土,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活法。
他又想起了一个更早的念头。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他爹老王头挑粪。粪桶挂在驴车后面,臭烘烘的,他跟在车尾,看着驴屁股一摇一摆地往前走。那时候他问过他爹一句话:”爹,咱们一辈子就挑粪吗?”
老王头当时没回答他。
今天那个开推土机的兵哥说,想学,就先去考证。
*
“然后那个兵哥跟我说,想学开推土机得先考证。”王五来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搁,眼睛里的光还没退,“爹,什么叫考证?就是学会了通过考核就能拿到的凭证。拿了证就能开。”
“证?”老王头愣了一下。
“就是一个绿色的小本本。”王五来比划着,“他们还给我看了咧。”
王四来补充道:“我也去打听了,就是考核通过了给的证明,有了证明上头才会让你操作推土机,就好像路引一样,没有路引衙门不让出城。”
老王头放下筷子。他本来想说自己上午也开了眼界。但儿子们正在兴头上,他没插嘴。他只是看着几人那张被灰和汗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以及那几双闪亮的眼神,忽然就有些晃神。
这几个孩子以前跟着他挑粪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灰的。那种灰还不单单是脸上沾着的混着汗水的灰尘脏污,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灰。那时候他每天跟在驴车后面,不说话,不抬头,整个人像是皱成一团的旧衣裳。可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眼睛里有一团火。
“爹。”王五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你说,那些东西,卡车、推土机,真的都是人能造出来的?”
未免也太神奇了!
老王头没好气的,觉得儿子问了个傻问题:“那难不成真是仙人呐?”
现在在他的心中,这些当地人可比仙人要靠谱多了。以前烧香拜佛的,也没见仙人出来说啥,但现在不用烧香不用拜佛,日子却过得好得多了。
王五来感叹了一句:“要是能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那可就太厉害了......”
他以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就是咱们荻阳城墙上的那几架弩机,还有周王府门口的那对石狮子。可是当直升机的旋翼掠过荻阳城的城墙时,这种认知却如阳光下的泡沫一样,瞬间破碎了。
老王头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嚼,咽了下去,最后说了一句:“让你开推土机的那人不是说了吗?那得考证。你要真想知道,就好好干。等以后出去了,有的是东西让你看。”
王五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现在很期待扫盲班的开办,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学!
......
午饭的热闹渐渐退了潮。窗口前的长队缩成了三三两两的零星人,食堂里的椅子一张一张被推开,有人打着饱嗝往外走,有人端着餐盘放到了回收处。打菜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们终于可以从后面走出来了,额头上全是汗。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何婆子,她把口罩往下一扯,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的娘咧,这可比在家做饭累多了。刚才那一锅菜,少说也打出去上百勺。我这手腕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本来还以为这会是个轻松的活计,没想到那么累。
炊事班的班长朝着大家走了过来,先是热情地鼓了鼓掌:“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后厨给你们留了饭,赶紧去吃。”
听到吃饭,这群妇人们的疲惫立刻一扫而空,神情也变得鲜活了起来。
“今天是红烧肉,我给别人打菜的时候都要流口水了。”
“那还好你戴了口罩,不然谁敢吃啊?”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炊事班班长笑道:“今天是因为你们上午的时候培训比较久,所以才现在吃饭。以后可以把吃饭的时间安排在十一点半,窗口放两个人值班就行了。不过,这一个月,上午都得参加培训,然后还有考核,这个大家是知道的吧?”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班长:“成功通过考核的人呢是有工分奖励的,所以大家要抓紧机会!”
他们炊事班这段时间的任务就是替安置区培养人才,以后安置区的食堂大部分任务便要逐渐交接到这些“本地人”的手上。因此,上午的培训很重要。
听到班长的宣布,大家一边惊喜一边忧愁。
喜的是还有额外工分奖励,愁的是这个培训和考核可不怎么轻松。
何婆子回想起今天早上刚到后厨这边集合的场面,心里一阵忐忑。
这份活儿她得来可不容易,堪称是被她抢来的。那天,他们组的小组长来统计意向,问到她想干什么,她立刻选择了做饭!别的活她不敢吹,但围着灶台转了半辈子,这个她拿手。但是小组长说食堂帮厨那边报名的人多,未必能排上。
何婆子一寻思,第二天一大早就蹲在食堂后门口,等到管事的这个班长出来,立刻上去毛遂自荐,拍着胸脯说:“你们不是在招人吗?我先来让你看看我干活,看上了你就留下,看不上我扭头就走,不耽误你事。”
班长被她缠得哭笑不得,当时没说准话。但最后分配活计的时候,她很惊喜地看到了自己真被分到了帮厨的活儿。她当下就决定一定要好好干,绝不辜负别人的信任。可是今天一上午,培训下来,她立刻有些萎了下来。
这边厨房的事儿实在是太多太繁琐了!
带她们进行培训的是炊事班的老兵,一上来就非常严肃地告诫所有人:“首先,食堂后厨不是普通地方。这里有高温蒸汽、有电器设备、有明火。操作不当会烫伤人,甚至会出人命。”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第二,食品安全是底线。几千号人吃你们做的饭,手上不干净、菜没洗干净,会让人拉肚子、生病,严重的会出大事。”
“所以,”他顿了顿,”今天上午不是直接上工。所有人先接受培训。培训完了有考核,考核过关的,下午留下来继续学。考核不过关的,分配到别处去!”
考核?过关?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扔进了水池里,溅起一片不安的水花。
居然还要考核,还不一定能留在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