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凭那几十个废物书生能铲除闻香会?
不是皇帝看不起书生,越国公也是书生,但当年越国公智计百出运筹帷幄,是大燕的不二功臣。
只能说,书生和书生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就凭这些书生没脑子的表现,将铲除闻香会的任务交给他们,皇帝觉得大概不出十年,天下就要遍布闻香会的信徒了。
【‘燕武帝’却道:“此一时彼一时,他们能力不够完全是压力不足,只要将抓捕闻香会这件事和他们的科考绑在一起,由不得他们不尽力。”】
他的想法很简单,却很有效。
此次举子们在宫门前静坐,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默认了皇帝必须要降罪他们,否则日后谁还会把皇家威严当回事?
就算皇帝说自己宽宏大量饶恕了那些举子,也没人会信,别看他们一个个离开宫门时如释重负,完全没放在心上。
但等过了今日,他们渐渐回过味来,或者被其他人提醒过后,一定会吓得寝食难安。
皇帝的降罪一日不到,他们就一日不能放心。
既然如此,不如就以此为由降旨,斥责他们行事过于鲁莽,如此性情实在不堪为父母官,因此取消他们今科会试的资格,罚入各县作师爷,专司捉拿闻香会余孽一事。
【“师爷?”‘皇帝’诧异。】
这所谓师爷,是官员们自己出银子聘请回来,帮他们处理政务的幕府,并非朝廷命官,连吏都算不上,大多是科举不如意的秀才担任,举人们才看不上这个行当。
他们离做官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个时候剥夺他们参加会试的资格,将他们赶去做师爷,对举人来说就是天塌了!
有那性情刚烈激进一点儿的,说不定圣旨刚下,就要当场撞柱而亡了。
皇帝担心到那时候他们父子俩的名声会更难听。
【‘燕武帝’无赖地说:“这是在惩罚他们,有人不肯去那就是抗旨不尊,撞柱而亡那就是畏罪自杀,到时候就在他族中祖坟那立个碑,刻上他的罪状,让他的族人和他一起蒙羞,看谁还敢撞柱。”】
……
那确实是没人敢了。
‘皇帝’似乎是没想到十一居然能想出这种杀人诛心的方法,先是逼得举子们恨不得去死,又不许他们死,非要让他们活着受罪。
这叫什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考虑到他们到底是苦读了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走到会试这一步,‘燕武帝’大发慈悲给他们宽限一二。
不需要做一辈子师爷,只需要当满三年即可。
若是这三年里,每一年都能抓到十个以上的闻香会成员,就说明他们是真心悔过,已经痛改前非了。
陛下就可以赦免他们,允许他们以后继续参加科考。
但只要这三年里,有一年没有抓满十个闻香会成员,就说明他们心不诚,对于陛下的旨意并没有认真完成,说不定还心怀怨怼,所以才消极怠工。
这样的人怎么能允许他入朝为官呢?最多是赦回原籍,终身读书修心罢了。
如此一来,虽然有惩罚,可并不涉及生死,也没有剥夺他们的功名,只是耗费三年时间,又有赎回自己的办法。不论是谁都挑不出错处来,定可堵住悠悠之口。
背后没有儒林支持,光凭几十个举人,他们就算是不愿意,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只能乖乖同意。
这样既替父皇出了气,又没有损害您的威望,一举两得啊。
抛去其他不谈,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是还有一点。
【‘皇帝’皱眉迟疑道:“闻香会受到重创,剩下的人不会太多,也不是每个省都有他们的人,让这些举子每人每年抓捕十个闻香会成员,恐怕一大半的人都完不成。”】
【‘燕武帝’笑道:“那正好,儿臣倒是想知道,等他们抓不到人的时候,是会干脆利落地放弃科考呢,还是会将当地百姓充作反贼屈打成招,杀良冒功呢?”】
话音刚落,‘皇帝’抬头,神色莫测定定地看着‘燕武帝’。
将无辜百姓定罪为闻香会反贼杀良冒功,这正是那些弹劾十一的人给他安的罪名。
现在他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那些以此声讨他的举子们,莫名有些荒诞可笑。
到时这几十个人会随机分配到各县,但不是每个县都有闻香会据点的。
别说一年抓十个,大部分人恐怕一年都抓不到一个,那到了年底要交差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办呢?
辛辛苦苦几十年才考上举人,马上就可以当官了,不可能有人会放弃的。
为了未来官老爷们的前途,只是每年死十个贱民而已,三年加起来也才三十个。
比起那些鱼肉百姓的大贪官,他们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算不上什么大错。
能替老爷我出一份力,那是你们三生有幸。
……
‘燕武帝’确信,真到了不弄虚作假就要无缘会试的那天,类似这样的想法会出现在他们每个人心底。
那可就要有好戏看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皇帝’很赞同他的做法,只是担心若因此伤了无辜百姓就不好了。
【‘燕武帝’道:“这好办,那就在每个举子发配的县城中了,安插几个都尉府的人,让他们时刻盯着,若对方果真起了弄虚作假的心思,就现身将他们抓个现行。”】
升平楼,正专心看着的谢昭被‘自己’这一手惊到呛了一下。
钓鱼执法啊?
但是,你别说,这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皇帝挑了挑眉毛,神色了然,像是看透了这话中潜藏的小把戏。
而戏中的他,也同样没有被‘燕武帝’轻易蒙混过关。
‘皇帝’听到都尉府三个字就抬起头,眯起眼言语敲打。
【“每个县都要安插几个?哈,都尉府总共才那么百十来号人,全派出去都不够,除非给你增加入手。”】
【“哦,你表面上是想给那些书生一个教训,实际上嘛,拐着弯儿地想往自己手里划拉人,你还真把都尉府当你自个儿的了?”】
说到底,只要有裴诚在,都尉府就永远只忠心于皇帝,要是十一想靠着给都尉府扩增人手,壮大他自己的势力,那他可就彻底想错了!
【‘燕武帝’赔笑道:“怎么会呢,儿臣只是副指挥使,不管怎么论,都尉府都不可能是我的啊。”】
升平楼,正指挥使裴诚轻咳一声,站得更直了。
也不是我的。
【‘燕武帝’解释:“只是,要想防止这些举子真的迫害百姓,就必须得有人盯着他们。”】
【“别的人来办这种小事,难免轻忽懈怠,也就都尉府的人为了得到父皇的奖赏,会一丝不苟地盯上一到三年,他们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都尉府是皇帝为了收集情报消息,监管百官设立的机构,人员的选择全凭皇帝喜好,与通过科举入朝的文官和通过祖荫和战功晋升的武官都不是一个路子。
他们虽然也有了官身不假,但也只能局限在都尉府中,不能像文官武官们那样,可以通过一番运作替自己谋个前程。
他们的荣辱只系于皇帝一身,自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替皇帝办好差事,获得赏识,能升任个副指挥使什么的。
当然,他们没胆子跟十一皇子抢,更不敢挑战裴指挥使的权威,但那不是还有另一个副指挥使呢嘛,完全可以争一争。
剩下那些本事一般,也没什么野心的想法就更简单了,只想办完差后拿一笔奖赏补贴家用。
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全家都指望他们养家呢,怎么敢不用心。
监视举子们这种事,既没什么油水,又不光彩,根本没人愿意干,也就只有都尉府的什么活都不挑,能老老实实办事了。
所以‘燕武帝’这个理由完全没问题。
可‘皇帝’哪是那么容易被蒙蔽的。
他招招手,示意‘燕武帝’上前来,弯下腰,‘皇帝’像是说悄悄话一样,语气寻常地问。
【“你真是这么想的?”】
【‘燕武帝’一脸‘你还用问吗’的表情回道:“当然了,儿臣还敢骗您不成。”】
【‘皇帝’又神态轻松地道:“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要是朕答应了,每个县都安排四五人,到时候你的那个都尉府,可就至少有四百人了。”】
都尉府一百来号人都能让京官战战兢兢,真不敢想四百人的时候得是什么光景。
那应该就提前进入锦衣卫嚣张跋扈的时代了吧,谢昭心想。
面对‘皇帝’接二连三的言语试探,‘燕武帝’始终都能稳得住。
【“不管是四百人还是八百人,都尉府里头那不都是为父皇您办事的,就连儿臣,不也就是替您跑个腿。”】
一边说着,一边他还给‘皇帝’捏起肩膀,做出个孝顺儿子的模样。
【“您说这话,儿臣胆子小,腿软,可能跑腿都跑不动了。要不您还是把都尉府收回去吧,给儿臣换个别的差事也行。”】
儿子的孝顺,‘皇帝’很受用,闭上眼睛,殿内就随之安静了片刻,十一给他捏肩膀的力道一直不轻不重,没有变化。
片刻后,‘皇帝’慢慢睁开眼睛笑骂。
【“你还威胁起你老子来了,这也能算是胆子小?没人比你胆子更大了。”】
气氛一松,‘燕武帝’也跟着笑道。
【“嗐,父皇您气吞万里,儿臣这不也是随了您嘛,也幸亏随了您,要不然这次这事儿可真就要吓破胆了。”】
话题重新回到这件糟心的案子上,‘皇帝’面上的笑意渐收,像是寻常老人一般叹道。
【“是啊,你们兄弟几个,胆子都不小,尤其是……”】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皇帝’神色莫测,显然是已经对幕后之人的身份有数,只是不想明说而已。免得节外生枝。
‘皇帝’不想说,‘燕武帝’就只能装傻。
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皇帝’同意了他方才的提议,包括向都尉府增派人手。
人选方面,父子俩斟酌一番,最终由‘皇帝’定下了,从京畿卫中抽调的方案。
全国各地的驻军比起来,京畿卫无疑是最好的去处。但就算在京畿卫中,也有人如意有人不如意,那些不如意的若是有机会换个水土,没有不愿意的。
哪怕是去臭名昭著的都尉府,他们也乐意至极。
臭名昭著,那是对京官来说,他们几个小小的大头兵,有什么好挑的。
事情敲定后,圣旨很快颁发下去,惴惴不安的举子们终于等来结果,安心之余却是忍不住嚎啕。
堂堂举人,居然让他们去当师爷,这真是奇耻大辱!
嚎啕者有之,脸色灰败讷讷不言者有之,就是没有一个敢公开闹事的。
毕竟这可是下了圣旨的,谁敢闹事?一顶抗旨不尊的帽子扣下来,没人能扛得住。
更没有人敢寻死觅活,彰显自己的骨气。
宣旨的太监可是说了,陛下此次只是小惩大诫,三年而已转瞬即逝,让他们可千万不要无理取闹,不然届时族中上下都要跟着他们蒙羞,就连后世子孙都要唾弃他们。
这一下子可是戳中了举子们的死穴。
读书做官不就是想光宗耀祖,若是自己闹起来,以后被子子孙孙鄙夷,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识时务的人还是有的,马上就有人打起了退堂鼓,虽然脸色灰败,身体却很诚实,回房间收拾起了行李。
既然无缘今科会试,再在京城住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趁早去领了差事出发,早点完成任务,也能早点准备下次会试。
人心不齐,自然就闹不起来,毕竟人多的时候还可以讲究一个法不责众,但要是人少了,一抓一个准。
更何况,这次静坐的事,他们几十个人一个也没逃掉啊,看来‘法不责众’对陛下来说,也只是一句空话。
没有赵炳生之流在前面摇旗呐喊,那些举子们顿时就成了散沙怂包,安静得吓人。
没多久,京城就空出了不少屋子,其余没参与闹事的举子皆以此警醒自己,一直到第二年会试,他们都缩在屋子里专心苦读,那些花街柳巷倒是冷清了许多。
作为从犯的举子被发配一空,只有主犯赵炳生还关在大牢里严加拷问,逼问到底是指使他这么做的。
赵炳生的牢房隔壁,关押的就是之前在酒楼胡言乱语的那群国子监监生,赵炳生受刑时,他们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他几个监生,见到赵炳生身上的文人长衫,就知道这至少是个秀才,却被施以重刑,都有些愤慨,还想替赵炳生求情,说什么同为读书人不能袖手旁观?
唯一一个脑子还清醒的褚兴言一听这话,顿时脑子里拉响了警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身上仅有的一两银子贿赂了狱卒,问赵炳生是什么罪。
狱卒掂了掂那块银角子,才一两啊,有点少。但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大事,狱卒就收了银子说了。
而一听赵炳生也是因为十一皇子这件事被抓进来的,还是陛下口谕,几个犯了同样事的监生顿时就老实了,跟个鹌鹑一样。
倒是主动问狱卒的褚兴言,神态中并不怎么紧张,比起刚被抓的那天来说轻松多了。
一开始,他确实是担心自己会被卷入其中,成为幕后之人与皇帝和十一皇子博弈的废棋,但几日过去了,一直没有什么人理过他们,就只是被关在牢里而已,褚兴言才安下心。
刚见到赵炳生时,他和其他监生一样担心,可现在是赵炳生被频繁拷问,一墙之隔的他们只需要做看客,褚兴言也渐渐品出味儿来了。
也许他们并不危险,真正做废棋的另有其人啊。
褚兴言最后望一眼传来赵炳生惨叫的方向,果断坐到稻草上放空,准备就这么耗到被放出去为止。
升平楼,皇帝看着定在褚兴言脸上的镜头若有所思。
“莫非这个书生,日后是朝中重臣?”
皇帝自觉已经熟悉了视频的套路,对无用之人总是很吝啬镜头,这个姓褚的书生已经出现了两次,且每一次都表现得比同行其他人更聪明,定不是无意之举,所以他肯定不一般。
从他的相貌来看,左不过及冠之年,还只是个秀才,入朝为官的时日尚早。多半并非崇德一朝的臣子,而是天成一朝?
皇帝记得那视频中曾经提过,十一未来的年号就是天成。
在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皇帝眼神恍惚了一瞬。
能在自己在世时就知道儿子年号的皇帝,除了唐高祖以外,也就是他了吧。
……
怎么听上去不太吉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