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二日朝会正常。
对于宫门前少了几十个‘盆景’,一日之间变得清爽这事儿,大臣们接受良好。
早就知道,凭几个书生是闹不起来的。
这又不是事关科举,书生再闹又能有什么用?
可惜三皇子看不清,可惜啊可惜。
看见礼部尚书愁眉紧锁地匆匆走过,更是摇头在心中大叹可惜。无他,盖因礼部尚书正是三皇子的岳丈。
三年前,因大皇子所涉秋粮案发,大理寺彻查后却发现,除了秋粮案,大皇子还授意参与了科举舞弊,行结党之事。
待一切调查清楚之后,前任礼部尚书责无旁贷,罪无可恕,全家成年男丁于菜市口问斩,幼童及女眷发配边疆。
礼部右侍郎借三皇子的光,破格升任礼部尚书,礼部左侍郎忿而请辞,那风光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呢,谁能想到这么快,任期还没到,三皇子先倒了。
礼部尚书几乎快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宫门前发生的事,他昨天就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听完之后当场就没稳住,转来转去想砸个什么,又怕动静太大被传出去惹出是非,最后就只是用手不停地拍着桌子。
【“荒唐啊,真是荒唐啊!”】
三皇子你怎么能……哎!
笼络人心什么时候不能做,非要这个时候站出来和陛下对着干吗?还对十一皇子落井下石,皇帝会怎么想?
礼部尚书很清楚,单论三皇子替举子求情请大夫这点小事,最多也就得个训斥,可架不住时机不对啊!只会弄巧成拙!
本来想在读书人那儿刷个仁善的名声,现在倒好,举子们经历这么多大起大落,只记得自己必须要当师爷,算是弥补了大燕没有举人当师爷的空白,以及那该死的每年十个人头的指标,谁还记得出场就下场的三皇子。
不仅没留下好名声,还被陛下厌弃,直接软禁,明明手握着越国公府和礼部尚书两张牌,还能出局得这么儿戏,真是太荒唐了!
气归气,可谁让自己已经上了三皇子的船,礼部尚书只好忍着对三皇子的嫌弃,思考解救对方的办法。
因为一心只想着救三皇子,想着待会儿怎么向皇帝求情,所以对于发配举子们去当师爷,这么挑战礼部神经的事儿,礼部尚书权当没听见。
不然在朝会上跟陛下对着干,一会儿还怎么求情?说不定陛下火气一上来,新仇旧恨都记在三皇子头上,还有可能搭上礼部尚书府,到时候就只是鸡飞蛋打一切成空了。
礼部尚书很识时务,皇帝很满意。
而其他人见礼部尚书都袖手旁观,自然更不会去触皇帝霉头,于是这个听起来有点荒唐的旨意就这么发了下去。
大臣们粗粗代入了一下,就能想到那些举子有多崩溃,顿时也是皮子一紧,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接下来这几个月,必须得万分小心,免得落得和那些举子一个下场。
在场的文官同样都是从举人那个时候走过来的,设想若是在自己考上举人,信心满满来京城中参加会试的时候,却突然被发配去做个私人幕府,绝对是想死的心都有,偏偏陛下还不许他们死……
文官们束在袖子下的手在搓着虎口,既有些胆颤又有些不解,陛下的作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了?
……
与三皇子的沉寂不同,昨日十二皇子可是好好出了回风头,朝中方大儒的弟子们与有荣焉,在朝会上腰杆都更直了。
下朝后聚在一起时,更是忍不住喜意,对左右师兄弟道。
【“十二殿下果然有老师的风范,比其他皇子可强多了。”】
【“就是啊,依我看……”】
他话没说全,反而用眼神示意师兄弟们,其他人也心领神会,顿时都捋着胡子但笑不语。
君子慎独,哪怕在独处时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但在都尉府大行其道的本朝,即使不是君子,私下里也得注意了,不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都尉府抓住把柄,向皇帝告上一状。
尤其是这种涉及皇子的话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但升平楼众人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呢,他们又不傻,就算那几个人什么都没说,也猜到了。
他们必然是在想,十二皇子为人稳重端方,这才是做太子最合适的人选。
可惜了啊,再谨慎也没用,陛下都看见了啊。
勋贵们小心瞥一眼皇帝,心想这几个人怎么不透露一下名字呢,那样的话明天可就热闹了。
方仲华桃李满天下,朝中就有一筐,整日之乎者也,对他们吹胡子瞪眼睛的,要不是陛下不让,他们早就逮住揍一顿了。
更让人讨厌的是,大家都是皇子外家,他们又得和皇帝维护旧情,又得拉拢朝臣,还得想办法给皇子外孙筹措银子。
方仲华倒好,他只需要双手一束,缩在国子监里治学教书,那些事他徒弟全都帮他干了,他自己是片叶不沾身,好潇洒啊。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跟方仲华一比,他们就好像那地里的老牛,这让他们怎么能不气。
原本这视频一路看下来,皇子们都被揭了老底,身为皇子外家岳家的公侯们跟着灰头土脸,现在看到十二皇子和方仲华也讨不到好,顿时觉得气顺了不少。
一个个都向十二皇子投去了看好戏的眼神。
十二眼睛盯着一处,状似淡定地喝水,根本不和他们对视。
很烦,甚至感觉今天这宴会有点克他。
八皇子微微侧身瞥了十二一眼,眼神中带着嘲弄,原来一向以君子标榜的十二和方仲华祖孙,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啊。平时倒是装得挺好。
十二主动虚焦,看不清远处勋贵们的表情,但是八皇子离得这么近,他想注意不到都难。
十二微微皱眉。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八哥的心思总是很明显,明明白白地挑拨,平等讨厌他们每一个人,就像现在,分明不干他的事,却非要找不自在。
就如疥癣之疾,不致命,但是恶心。
难得的,十二放弃自己的君子作风,朝八皇子翻了个白眼。
八皇子自然也看到了,先是意外,反应过来之后,眼神里的温度骤降,阴恻恻的。
可惜这对十二没用。
十皇子也看到那个白眼了,笑了一声道:“难得啊十二,泥人也有火气呢,要是方祭酒的弟子们看见,怕不是要高呼天塌了。”
毕竟在他们眼里,十二皇子只能当完美的君子,君子怎么能做出翻白眼这么不雅的举动。
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毛病,对一个皇子、一个他们给予全部期望的皇子,要求居然是让对方成为一个目下无尘的圣人。真是荒唐。
十三皇子新奇地盯着十二看。
他一直觉得,排行前十的兄长们是一个梯队的,夺嫡什么的也都是他们的事,没想到现在居然也波及到了他们后面这几个。
呃……十一不算,那是个异类。
对于兄弟们或是恶意或是调侃的反应,十二几乎都不予回应,他只想让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尽快退去。
可惜越是不想要什么,越是来什么。十二敏锐地察觉到来自大殿中央的两道视线,一个和十哥一样兴味十足,一个却无声中自带威严。
十二身体僵硬一瞬。
不用说,这肯定是父皇和十一哥,十一哥只是看热闹,无须在意。倒是父皇,他猜不到父皇会如何想。
希望不要给外祖带去什么麻烦才好。
十二在心中叹气,对方仲华的弟子们更加不喜。外祖从来都不是争权夺利的人,可他教导的弟子们却未必。
他们不仅自己争,还要以外祖的名义去争,早晚是个大麻烦,若父皇能因此彻查,看清他们的狼子野心,对他和外祖来说,倒也是个好事。
十二放下茶杯,眼睛依旧不聚焦,让得不到反馈的勋贵们倍感无趣,纷纷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事实上,国子监派系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皇帝。
明明都是正统国子监出身,前途无量,却总喜欢以弱势一方自居。
势微不可抗敌,因此他们需要团结每一位师兄师弟,抱团取暖,才能对抗嚣张跋扈的权贵。
二十年过去了,曾经嚣张的权贵们,如今也只不过是窝在京城养尊处优的闲人罢了。可曾经势微的文人,却还是用着同一套说辞,结党营私。
虽然爆发科举舞弊是在崇德二十一年,而现在不过崇德十七年,但即便没有亲眼所见,皇帝也敢断定,那个案子老大有错,国子监出身的文官们却也绝不无辜。
要么参与其中,要么推波助澜。
从他们在崇德二十四年依旧可以私下聚会,谈笑风生来看,多半是后者。
不过不管是不是,既然这几个人能值得一个单独的镜头,就说明他们绝对在夺嫡中掺和过一脚。调查他们,绝对不会有错。
视频中的人无知无觉,他们只知道十二皇子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应该继续观望了,只是此时风声正紧,无论设宴还是拜访都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将自己收藏的名人字画装进匣子里,送到了十二皇子府的门房。
人不能到,礼可以先到。
再说了,字画而已,多风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