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托都尉府的福,恨他的人可真不少。
但从幕后之人敢拉三皇子下水这点来看,他必然是个皇子不假,这是‘皇帝’和‘燕武帝’父子俩早就心照不宣的事。
如今‘燕武帝’再次提起,无疑让‘皇帝’更缩小了怀疑的范畴,瞬间脸色一沉。
‘燕武帝’却没有趁机挑明,他见好就收,继续说举子的事。
【“举子们固然有错,可那都是在父皇和儿臣眼中才有错,对于儒林来说,怕是恨不得大声称赞他们的风骨。”】
【“这些年来朝廷不遗余力地优待读书人,才稳定了科举和朝堂上的局势,若因为这件事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岂不是本末倒置?”】
【“哼,难道朕还怕他们不成?”】
这次举子们敢堵在宫门口一天一夜,着实戳了‘皇帝’的肺管子,若不是这背后的事情错综复杂,需要从长计议,‘皇帝’早就将他们都扔进大牢了。
可是,世家还没亡呢。
‘皇帝’一介武夫,之所以在崇德二年就忙不迭地开了科举,为的就是要尽快在朝堂上注入新的血液,让他们来抗衡世家。
经过十年的此消彼长,寒门学子成功将世家子弟挤出了朝堂,世家就此沉寂。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世家曾经的隐退,也只是因为族中子弟在朝中得不到升迁,因此退回祖地,不再出仕而已。
他们是自己退的,可不是被皇帝降罪抄家后消失的,世家的势力别说伤筋动骨,连皮肉伤都有限。
因为皇帝不喜欢世家,所以在皇帝春秋鼎盛的时候,他们会安静地蛰伏起来,可焉知再过五年十年,皇帝年逾花甲力不从心之后,世家会不会卷土重来呢?
有世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儒林对皇帝的拥护可谓至关重要。只要世家一日不死,皇帝就不得不顾忌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名声与威望。
当然,皇帝对世家的考量,‘燕武帝’此时身为皇子,是不方便深入了解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相信‘皇帝’在心里过得更快。
要不然也不会在说了前面那句话后,就陷入了几息的沉默。
几息已经足够了,再沉默下去可就要尴尬了。
皇帝的面子就是大家的面子,身为臣子必须要守护,不然极有可能被迁怒。
【‘燕武帝’摇头否定道:“当然不是,自古以来,哪有皇帝怕百姓的道理?那些举子们也就是命好,现在天下人都盯着京城,盯着皇宫,这才让他们逃出一条命。”】
要不是因为有那么多人盯着,想劝皇帝还真难。
【“广开言路可不容易,父皇为此先后设立都察院、监察御史甚至是都尉府。虽然这些过程儿臣都未曾参与,却也知道必然是遭遇了重重阻挠,才勉强让朝堂上有了几分清明。”】
【“可若是那些举子因为谏言获罪,日后其他有心进言的人难免会畏缩踟蹰,那父皇十数年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实在是得不偿失。”】
听了‘燕武帝’的劝谏,‘皇帝’眼中本就不多的怒意逐渐消散。
都察院都尉府都是皇帝一手创立的,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不然当年也不会将‘言官不得因言获罪’这条写进大燕律里。
只是皇帝当久了,面子大过天,怒火就会灼烧理智,还得要别人来灭火。
怒意退却之后,‘皇帝’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让朕就这么放过他们,朕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朕是只病猫!”】
这可不行!
皇帝已经五十多岁了,对他们这个职业来说,这是个尴尬的年纪。
一方面,经过半辈子的争斗,已然到达了权力的巅峰,随便一个话音,都能让乱糟糟的朝会安静下来,震慑力远非刚刚登基,二十多岁的小皇帝可比。
可另一方面,他们的身体却开始走下坡路了,被压制了数十年的各方势力就会蠢蠢欲动,只要皇帝露出一丝疲态弱态,他们就会趁机一拥而上,咬下一块肉来。
‘皇帝’强硬了一辈子,从来没软化过,甭管是关外蛮族、世家还是没死光的反贼余孽,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若是被这些人听到,皇帝居然被几十个书生堵住宫门一天一夜,说些不知所谓的谏言,让天下人看尽了笑话,皇帝居然还什么都没做,让那些书生全须全尾地回了家?
他们绝对会怀疑,皇帝是不是老了,牙齿都掉光了?
没了牙的老虎,他们还有惧怕的必要吗?
没有了。
皇帝倒也不是怕了世家,不敢和他们正面对上。
他巴不得世家能露出马脚,好趁着自己身体还硬朗,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现在已经够乱呃了,京城的皇子们夺嫡,已经逐渐从暗地里转向明面,地方上又有反贼作乱。
那闻香会在荆州只是损失了些小虾米,首领和高层早早就转移走了,现在不知正潜藏在哪个地方伺机作乱。朝廷看似大捷,实际上却是藏下了一个新的祸患。
偏偏这个时候,西南边南诏和南越也是不清不楚。若再加上一个世家,那朝廷可真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了。
饶是皇帝对自己建立的朝廷再有信心,也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在他年岁渐老,又未立国储的时候,大燕根本经不起这个折腾。
‘皇帝’手边的折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却始终没有摔出去,反而卸了力般,扔回了桌子上。
‘燕武帝’看出‘皇帝’的纠结。
既想惩罚那些举子出口气,让其他人都看到皇帝的态度,又不想损害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威望。
这好办啊!
‘燕武帝’适时躬身行了一礼道。
【“其实儿臣也觉得,这些举子太过胆大妄为,若是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恐会助涨他们的气焰,日后做出什么错事来,岂不可惜。”】
嗯?
‘皇帝’怀疑地看他一眼。
【“那你说,该怎么教训才好?”】
‘皇帝’倒想听听,他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些举子都是今科考生,学识基本够用了但是心性不够,又是非不分,让他们为任一方,实在是百姓的灾难。”】
‘皇帝’略一思考,皱眉道。
【“你是想让朕取消他们的科考资格?”】
【‘皇帝’摇头:“不可,如此一来,民间的骂声同样不会少。”】
不能参加科考,那他们半辈子苦读的心血都要付之东流,其他读书人感同身受,光是想想都能体会到那种绝望和痛苦。
届时惩戒举子的目的没达到,还会引起读书人群体更强烈的反抗。
这个方法太简单粗暴了,绝对不行。
【‘燕武帝’却也摇摇头否定道:“儿臣确实是想让他们无法参加此次科考,但绝对不能这么生硬地取消他们的资格,还是要想一个迂回的方式。”】
【‘皇帝’:“那你说说。”】
【‘燕武帝’:“此次荆州之祸皆起于闻香会,若不是一开始闻香会抢劫赈灾粮,阻挠朝廷赈灾,一场洪灾也不至于拖延三个月。反而朝廷为了赈灾,连发两次赈灾粮,不管怎么说,也怪不到朝廷头上。”】
【“现在洪灾是过去了,可被闻香会害死的百姓却没办法活过来了,荆州人与闻香会应该不死不休才对。”】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怎么听着这么像推卸责任?
‘燕武帝’却觉得,‘皇帝’的思维还是太保守了,他说的这些,闻香会哪一件没做?自己可没污蔑他们。
既然如此,让闻香会承担一下火力有什么不对?
但‘皇帝’有点听不懂。
【“荆州刚脱离洪灾,百姓的日子刚恢复平静,让他们去讨伐闻香会,没有人会愿意。”】
‘燕武帝’的话让‘皇帝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他是想让荆州跟闻香会对上,考虑到百姓战斗力不强,保守地说了个言语‘讨伐’。
最多也就是让荆州的文人写文章痛骂,再找一些人传唱出去,彻底败坏闻香会的名声,让他们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以后就再也不能像这次在荆州时一样,轻易地招徕那么多人手了。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燕武帝’:“百姓生活艰苦,这种事哪能让他们去做。既然那些举子坚称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替荆州百姓喊冤,心系百姓,其情可嘉,那想必他们肯定也愿意替荆州百姓彻底铲除闻香会吧。”】
喜欢唱高调是吧?那就一次唱个够。对付小人不容易,对付伪君子还不容易吗。
‘皇帝’起了兴趣,让他细细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