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耿介这个名字,不只是谢昭,皇帝和冯裴二人都不陌生,毕竟这可是第二次观看神迹时跟老二一起出现的大名人。
神迹说,后世大部分人认为,耿介就是被谢昭安排到老二身边的细作,结果老二不知情,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一路将人提拔至京畿卫副统领,结果对方却在老二带兵逼宫时反水,直接送老二上路。
老二伏诛后,也是谢昭找上耿介,告诉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虽然从表面看,他是救驾的功臣,皇帝论功行赏,将他从京畿卫副统领提拔成了统领,但他同时也间接导致了二皇子的死亡,皇帝心里未必没有迁怒的意思,此时不便发作,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谢昭建议耿介以退为进,主动请缨去戍边,一来可以积攒军功,二来淡化在皇帝面前的存在感,等他差不多忘了这事的时候,再以军功晋升调回京城。
能主动去艰苦的边关,证明耿介不是一心功利贪图享乐的人,他对大燕一片热忱之心,那也就说明他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二皇子的,而是单纯想为皇帝诛杀叛逆。
等到攒够军功再回京,说明他确实是难得的将才,君臣之间的隔阂自然而然就会消失了。
毕竟哪个皇帝会对一个有能力守住自己疆土的将军记仇呢?
谢昭的话句句肺腑之言,耿介听进去了,也照做了,离京几年后再回来,果然君臣相得。
谢昭这一劝,热衷记录野史的闻着味儿就来了,耿介是被谢昭安插到老二身边这事也就广为流传。
只是因为没有实锤的正史史料佐证,这个说法也只停留在猜测的层面,现在看嘛,未必是猜测。
迎着皇帝探究和冯裴二人八卦的眼神,谢昭轻咳了一声。
看他干什么,管他是真是假呢,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老二早就被关起来了,纠结这些干什么!有意义吗!
想着想着,谢昭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啧,一点也没有第二次看神迹时那么好玩了。
皇帝摇头惋惜。
耿豆子看看谢昭又看看皇帝,不明白怎么听了他的名字之后,气氛就变得怪怪的?
他迟疑着开口:“可是我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
“嗯?”
谢昭回过神,立刻否认。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这名字取得特别好,独一无二,够响亮,一听就是能名扬大燕的好名字。”
“啊?”
耿豆子更茫然了。
独一无二可以理解,至少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跟自己同名的,但名扬大燕是什么东西?这也是他配拥有的吗?
啧,说漏嘴了。
谢昭拍了下自己的嘴。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等明儿耿豆子来宫里当差,自然就会知道他和皇帝的身份,完全可以把今天的话当成老板画的饼嘛。
多大的老板就画多大的饼,他可是要做太子的人,画个名扬大燕的饼怎么了。
听到谢昭说名扬大燕,皇帝立马想起耿介不仅是在老二逼宫时反水,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三十后他还会因军功封爵。
非开国功臣却能以军功封爵,难度可想而知,这是我大燕未来的国之柱石啊!
皇帝顿时起了爱才之心,也不探究上辈子到底是不是谢昭派耿介到老二身边的了,满脑子只想着要把耿豆子带回去好好培养,说不定这一次能提早封爵呢。
看到皇帝眼里迸发出的惊喜,谢昭暗道不好!
抢先一步重重握住耿豆子的手道:“你记住,明日一早一定要来找我报道,我让他领你过去。”
谢昭指了指何晋安,他决定让何晋安去宫门口堵人了。
但是这种抢先没用。
皇帝幽幽道:“再多言,扣你月钱。”
“每个月。”
谢昭:“!”
那是万万不能的。
为了以后每个月的幸福,谢昭不得不忍痛割爱,由皇帝来安排耿豆子的去处。
皇帝还是决定先把人安排到御林军,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先吃壮点,不然就这细胳膊细腿的,恐怕连御林军日常的操练都坚持不下来。
耿豆子:“您不用担心,其实我力气挺大的,一次能扛两个麻袋包呢,就算操练累了点,也能跟得上。”
闻言皇帝叹气:“年轻人就是爱逞强,方才我们都看见了,是那个李工头硬逼着你一次扛两个。”
耿豆子沉默了一下,想着既然是未来的雇主,那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决定实话实说。
“其实……李叔和我爹是同村来着,后来因为战乱逃难,我爹又从了军,彻底失去消息,直到前些年在京城遇到才又联络起来。”
“李叔知道我力气大,能扛得动两包,所以才让我扛的,也是为了让我多赚些钱,并不是故意为难我。”
……
竟然是演戏吗?
“可是,既然他想照顾你,为什么不明说,反而是用这种方式?”裴诚不解。
耿豆子:“李叔说,太出挑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招致别人嫉妒,我势单力薄,还要照顾三个弟妹,还是尽量低调点好。”
一般人出来做活,都会与同族或同乡一起,耿家当年本就是逃难去了李工头所在的村子,人丁单薄,又经历乱世,更是只剩下耿父一人,耿豆子举目无亲,没有人可以依靠。
所以李工头才用这种方式迂回帮他。
“另外就是……之前爹没了,李叔来家中吊唁,给了家里三两银子还有一袋米,他家中对此很不满,李叔不敢再明着帮我们,免得家无宁日。”
李工头与耿父年纪相当,但耿父因为从军,成亲晚,等他成亲的时候李工头都已经有三个孩子了。
如今比耿豆子大的几个都已成家生子,堪称枝繁叶茂,同样的心思也多了。
李工头管不住,他也渐渐老了,不敢不顾虑儿子们的意见,想帮耿豆子,也只能如此。
皇帝深以为然。
“是啊,几个儿子就能逼得老父改变主意,我家里十几个儿子,更是搅得天翻地覆。”
耿豆子惊讶:“十几个?”
这属实超出他理解范畴了。
居然能养得起十几个儿子?
真是大户人家啊。
李工头见到不怒自威的皇帝和穿着富贵的谢昭,第一时间在心中如此感叹。
甚至于跟在身边伺候的管家和护卫都如此威严。
李工头悄悄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冯德和裴诚,发现光是这两人都能让他不敢直视,被两人拥护的主子定然更加不凡。
且不论老少,待人都极为温和,豆子若是去这样的人家做活,定然不会因为没有亲眷被欺负。
想到这,李工头彻底放下了心,对着皇帝一揖到底。
“既然如此,我这侄儿就拜托阁下了。”
皇帝笑着点头:“好说好说。”
方才耿豆子说,他能来做扛夫都是托李叔照顾,既然明天不准备来了,于情于理都改告诉李工头一声。
皇帝和谢昭都说应该的。
待耿豆子带着一行人去找到李工头,李工头还诧异了一番,其他人甚至以为耿豆子这是气不过,带人来教训李工头了,只有李工头自己知道不是。
待听到耿豆子说,这户人家的老爷和公子看上他有力气,准备请他去府上做护卫时,李工头十分不放心,仔细打量了皇帝和谢昭一番,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李工头是真的将耿豆子当做自己子侄来照顾,耿豆子临走前,还把谢昭承诺让他带走的小馄饨给李工头留了一碗,把李工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没想到当初随手照顾的小不点也能回报他了。
看见李工头高兴,耿豆子也高兴,对明日到谢府做护卫一事突然就多了几分憧憬。
当然,等第二天按照冯德给的地址,越走越靠近皇宫,最后直接走到了皇宫门口时,什么憧憬都快要吓跑了。
昨天和他一起吃馄饨的居然是皇子和皇帝!
……
送走耿豆子之后,皇帝和谢昭往皇宫的方向走,来的时候靠两条腿,回去的时候就快多了,坐马车。
行路过半,皇帝突然觉得饿了。
之前的馄饨本就是给耿豆子买的,皇帝和谢昭只是尝个新鲜,没吃多少,这会儿自然就饿。
冯德走在马车边上,闻言建议道:“不如奴才去找一家酒楼,您也带公子尝尝民间风味?”
之前的小馄饨可不算。
谢昭赞成:“好啊,裴统领,哪家酒楼好吃?”
四个人里,只有裴诚住在宫外,当然只能问他。
裴诚刚要回答,皇帝打断他。
“去什么酒楼?我知道有一家做鱼特别好吃,走,朕带你们去。”
既然皇帝有兴致,其他人自然欣然应允。
然后马车就停在了鲁国公门口。
谢昭站在门前,仰望写着“敕造鲁国公府”六个大字的牌匾,头顶具象出了三个加粗的问号。
???
皇帝哈哈大笑,亲自上去拍门,留下冯德好心给谢昭解释:
“殿下您年纪小不知道,鲁国公善水战,年轻时候是捕鱼做鱼的一把好手,没少做给陛下吃,今儿您可有口福了。”
谢昭:“……”
好家伙,勋贵版私家菜啊。
……
皇帝信心满满去敲门,然后扑了个空。
“国公爷去陈国公府拜访了,并不在府中。”
鲁国公府的管家激动又恭敬地回道。
作为管家,他当然不会在门房守着,但鲁国公府的门房也是有见识的,至少裴诚这个都尉府指挥使,京城显贵没有哪家是不认识的,包括下人。
见裴诚这个指挥使都在后面站着,旁边还跟着几个面白无须的人伺候,敲门的是谁还用猜吗。
门房立马喊人打开中门,将皇帝一行人引到了正厅,同时派人去请管家,管家这才知道皇帝贵脚踏贱地,居然亲自登了他们鲁国公府的门!
然而国公不在!
巨大的惋惜笼罩了管家,让他恨不得亲自去陈国公府把自家国公绑回来。
你说说,这个时候您出什么门呢。
听到鲁国公居然不在家,今天吃不到烤鱼了,皇帝大感失望,但又一听鲁国公去的是一墙之隔的陈国公府,心情又好了。
随机大手一挥,爽朗道:“朕也有一阵子没见万钦了,既然如此,那就去他府上看看!”
管家站在门口万分不舍目送皇帝拐去了街的陈国公府。
这条街就两座府邸,一个鲁国公府一个陈国公府,倒是方便了这两个人组队摸鱼。
是的,当陈国公府管家一脸激动将皇帝和谢昭迎进门时,两位国公正在花园钓鱼。
如今天虽然冷了,却还没结冰,正适合钓最后一波鱼,钓完这次可就要等到来年三月开春了,且钓且珍惜吧。
陈国公就挺珍惜的,为此还特意邀来了鲁国公,这样鱼钓上来之后,正好吃新鲜的。
莫名被塞了一手调料的鲁国公:“……”
片刻后,两人一个姿势坐在塘边,单手擎着一柄鱼竿。
“你说,陛下什么时候会再召咱们进宫?”
鲁国公先忍不住问了出来。
陈国公哎了一声,面上有些嫌弃:“你看你,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鲁国公微微一偏头,只看一眼陈国公垂饵的位置就嗤笑出声。
“得了吧,你那根本就没鱼,还想骗我?”
论钓鱼摸鱼,鲁国公余明志敢当所有武勋的祖宗,有没有鱼他看一眼就知道,从来没出过错,陈国公敢用这个讹他,完全就是班门弄斧。
离两人五米远的少女听见拌嘴声,也跟着看了一眼陈国公垂饵的地方,摇了摇头。
确实,没有任何上鱼的风险。
鲁国公见此哈哈一笑:“你看,连连都知道这儿没鱼,你连自己女儿都不如。”
陈国公长叹一声:“哎,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听上去是个被女儿嫌弃,显得格外可怜的老父亲。
霍灵连趁乱甩了一杆,充耳不闻。
一旁的五妹学着陈国公的语气,沉着嗓子怪模怪样道:“哎呀,老了,不中用了。”
陈国公笑骂:“你这丫头。”
抄起脚边断落的树枝,作势要打她,霍五妹也给了亲爹一个面子,笑着跳起来像是要跑,实则父女两个一个也没离开自己的位置两步。
隔着五米的距离笑闹一阵就又都坐下了,霍五妹仅紧紧挨着霍灵连,姐妹两个说起悄悄话,偶尔笑语几声,声音也压得极低,很怕真的把鱼吓跑。
鲁国公的手艺他们没尝过,只是总听爹夸个没完,今日难得娘带着嫂子们和三姐出去做客,家里只剩她和四姐,又赶上爹请鲁国公上门,她们终于有口福了,可不能到最后因为钓不到鱼错过去。
对于陈国公带着两个女儿蹭吃这事,鲁国公接受良好,甚至很羡慕。
此刻就在眼巴巴看着陈国公和两个女儿笑闹,家里都是热乎气。
不像他们家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闷不吭声的木头,有事没事就往军营钻。
也不想想,他们余家擅长的是水战,如今又不需要过河平乱了,往军营去得再勤快又有什么用?
哎,还不如烤鱼呢。
鲁·空巢老人·国公为了多感受点热乎气,准备一会儿多烤几条。
那压力就来到了陈国公身上。
陈国公斜眼看他:“那你怎么不钓。”
鲁国公拉长调:“没心情——”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说陛下什么时候会召咱们入宫?”
他们赋闲在家多年,皇帝基本不会再因为军务召见他们,只有神迹出现时,才会将所有勋贵召进宫,复刻宫宴的情景。
与其说鲁国公在问陛下什么时候召见他们,不如说他在问,神迹到底还会不会出现?
鲁国公担心的。
毕竟在六皇子跑之前,神迹正在剥丝抽茧地揭露幕后黑手就是六皇子的事实,结果屋顶一声炸响,六皇子跑了?
万一神迹认为这是对祂的挑衅,从此不肯再出现怎么办?
虽然事到如今,幕后黑手已经浮出水面,神迹的用处不大了,可万一呢,万一还有什么他们意想不到的东西呢?
当然,鲁国公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几次看神迹还挺过瘾的,比听说书看百戏有意思啊,他还真不想一下子就戒掉。
比起鲁国公的焦虑,陈国公淡定多了。
他上来就完全否定了鲁国公的猜测。
“你这种说法大错特错。”
“嗯?怎么说?”鲁国公惊疑道。
陈国公瞄了眼水面,平静无波,失望地收回视线道:
“你也说了,神迹是想揭露六皇子的身份,可见祂从一开始就是厌恶六皇子的,如今六皇子敢在祂揭露之前就逃之夭夭,祂确实会认为这是挑衅。”
听到这鲁国公一扬眉毛,这不是跟他说的一样吗,怎么就是大错特错了?
陈国公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所以祂一定会给陛下和十一殿下更多关于六皇子谋逆的细节,帮这二位以最快速度打败六皇子,才能平息祂的愤怒。”
嘶……有道理啊!
鲁国公恍然大悟,一脸喜意地盛赞陈国公。
“还是你这脑袋瓜灵光。”
既然知道神迹还会回来,鲁国公就放心了,知道六皇子能更快被灭就更放心了。
毕竟这种丧心病狂的东西连自己至亲都杀,对百姓就更不可能有怜悯之心,届时起了战事,大燕百姓刚过了十几年的太平日子又要不复存在。
这让曾经同样是普通百姓的鲁国公如何放心。
鲁国公叹道:“说来也是世事弄人,神迹刚出现的时候,咱们都以为谋逆的是那位‘燕武帝’,实际谋逆的却是六皇子,神迹真是把咱们都耍了一通。”
谁说不是呢。
对此陈国公也有槽要吐,都怪神迹将十一皇子描述得多么暴戾多么嗜杀,害得所有勋贵都以为自或后代要命丧暴君之手了,当时人人自危,差点想连爵位都不要了,连夜搬回老家。
别看陈国公一直淡定脸,其实他也曾是准备回老家的人之一。
毕竟他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刚出生的小孙女,可不想留在京城玩命。
幸亏是假的!
他们见到的十一殿下明明又聪明又有礼貌,从不无缘无故冤枉人,更不会随便杀人,比六皇子不知道强出多少,深深宽慰了他们这些老臣的心啊。
鲁国公也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传来脚踩枯枝的声音,
“二位国公,在说我什么呢?什么谋逆?”
谢昭猫着腰,用近乎气音的声音在两人身后问,效果堪比背后灵,吓得两个老国公面皮一抖,连白毛汗都出来了。
倏然回头一看,竟然真的是十一皇子。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