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阳山残骸从渊墟中坠落的一刻, 整片天穹都在颤抖。
司冥真人满头的白发被疾风吹得向后翻飞,他却只是紧紧盯着那座下坠的山体,面色微微变了:“这难道是当年被师祖放逐过的那片遗迹?”
玄同道宗主没等他说话, 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 一道凌厉的刀光直劈血阵间的石棺, 然而刀光没入阵中, 却像被其间的波动吞噬了,没能激起回音。
司冥真人面色越发凝重, 沉声道:“血阵已成,恐怕我们难以再挽回了。”
两人对视一眼,视线交错间就立刻下了决定, 他们不再管那具石棺, 两道灵力汇合,再一次轰向虞归。
但刚才还摇摇欲坠的屏障这次却纹丝不动, 似乎随着石棺开启, 虞归的力量被大大加强了。
更糟糕的是,玄同道宗主脚下一沉,血阵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了他身边,司冥真人也没有例外, 两人同时被阵纹困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两位宗主何必着急?想找死,还有的是机会。”
虞归冷笑一声, 眼神却从他们身上移开, 焦灼望向空中缓缓下坠的残骸。
残骸正在和下方的阳山本体一点点重合,山峰对接,竟然毫无缝隙,像是被强行撕成两块的画卷重新拼在了一起。
在残骸和阳山彻底合二为一的瞬间, 曾经的圣地恢复了它三百年前的原貌,但很显然,没有人因此欢欣鼓舞,除了虞归。
他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终于……我终于找到了,不枉我苦心布局了三百年!”
话音落下,虞归不再管被血阵困住的两位宗主,根本没理会远处赶来的修士,身形一掠,迫不及待地扑向那座巢穴。
与此同时,巢穴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凝固的表面仿佛受到召唤,缓慢蠕动,漆黑的触手从巢穴中延伸出来,朝着虞归的方向探去,竟然像在迎接失散已久的另一半。
顷刻间,触手和虞归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近,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与他合为一体。
卫清漪正想去阻止他,却感觉有冰冷的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
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对上了裴映雪。
漆黑的咒痕从他的脖颈爬上脸颊,在皮肤下游走,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抽离他身体里的恶魂。
虞归的话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得意和嘲讽:“天枢剑仙,你如今再如何强撑也没有用,恶魂被你压制了这么久,早就想回归我这里了。”
裴映雪的下颌绷得很紧,甚至能看到青筋在颈侧隐隐浮现,但他嗓音依然冷静:“云中君即便没有真正成仙,当年也未逢敌手,仙人恶念想要的是依附于强者,你当年就没有胜过我,如今又怎么会?”
正在逸散的污秽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按着,强行拽了回去,裴映雪身体轻微颤抖,苍白皮肤上的咒痕越来越深,却终究克制住了那股想外溢的力量。
虞归大怒,召开石棺,血阵的红光随之暴涨:“好,既然你不肯过来,那就由我亲自来取!”
血阵的力量化作无数道猩红的锁链,朝着裴映雪的方向射来,却不是要攻击他,而是想穿透他的身体,抽取恶魂。
卫清漪毫不犹豫,立刻抽出了惊鸿,鸿影剑阵展开,剑光铺天盖地,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网,把数不清的锁链全部斩断。
虞归的目光扫过来,充满轻蔑,冷冷一笑道:“天枢剑仙都不行,你以为你能阻得了我?”
然而,她依然挡在裴映雪身前,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你试试就知道了。”
虞归冷哼一声,再次催动血阵,在越发狂暴的攻击下,惊鸿纤薄的剑身渐渐不堪重负,发出了细碎哀鸣。
最后,这柄灵剑的剑身上竟然开始浮现裂纹,眼看就要折断了。
惊鸿已经是顶级灵器,但面对一座以整座阳山和数千人命为祭的血阵,终究无力抗衡。
卫清漪只能勉强撑住,这时候,山下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道光芒从山道方向亮起,汇成一条明亮的河流,是那些从坠落的浮舟上赶过来的修士们,在这个关键时刻及时赶到了。
她心中一振,转头朝着涌上来的修士们大喊:“不要管别的,先打断虞归!他在和恶魂融合!”
话音落下,司冥真人和玄同道宗主也在发力,两道灵光从血阵中炸开,缠住他们的阵纹终于崩裂,两人脱困而出后,没有半点迟疑,默契地一左一右,径直攻向虞归。
成百上千道灵光在这一刻轰向了巢穴上方的身影,虞归被突如其来的合击打了一个踉跄,连快要碰到他的触手也被撕碎了几根,他被迫后退,与巢穴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眼看就要功成,却半途被打断,虞归暴怒地转过身来,几近疯狂地喝道:“你们都给我滚!”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股浓稠的黑雾从他的身体中炸开,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黑雾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灵光被吞没,灵器失去感应,视野里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卫清漪也没顾得上躲避,眨眼间黑雾就扑到了面前,她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尖刺狠狠扎了一下,眼前闪过一幕幕凌乱的画面。
愤怒,恐惧,怀疑,杀意,所有负面的情绪在刹那间被放大到了极致,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嘶吼和尖叫,来自四面八方,几乎令人失去理智。
她全靠以前的经验,拼命稳住心神,灵力在体内飞速运转,把那股侵入识海的恶意逼了出去。
黑雾散去的时候,那些修士已经在互相砍杀,很多人杀得红了眼,身边人都倒在了血泊中,却还踩着同门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不……不是我!住手!我是你师兄!”
“啊!谁在背后偷袭!”
果然,又是真言教的万相心咒!
卫清漪催动灵力,在身边撑起一道结界,努力隔绝黑雾,但她这样也只能护住自己,护不住其他陷入疯狂的修士。
霎时间,到处都是灵光乱闪,嘶吼声,兵刃交接声,血肉撕裂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仿佛坠入地狱。
司冥真人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带着灵力震荡:“所有人守住心神!不要被迷惑!”
玄同道宗主也试图唤醒底下陷入狂乱的修士,但已经太晚了,局势根本控制不住。
虞归根本没有理会那些自相残杀的人,他已经重新朝着巢穴靠近,触手再次伸了出来,这一次速度更快,眼看就要把他整个人吞没进去。
他穿过重重混乱,目光落在卫清漪身后的方向,眼里满是怨毒:“你以为现在还是三百年前吗?你早就挡不住我了。”
卫清漪回过头,看向裴映雪。
他的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白衣下的身体已经快被污秽的咒痕覆盖。
她的心揪紧了,不再犹豫,一只手按上了他胸口的通灵咒印,意识沉入了那片河流中。
卫清漪再睁开眼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泥泞。
湿透的烂泥地,到处是碎木头散落在淤泥里,空气弥漫着难闻的味道,是洪水退去后,被浸泡了太久的房屋,家具,衣物等等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人闻到就胃里翻涌。
她站在废墟间,断裂的房梁斜插在泥里,碎瓦片掉了一地,有些地方还勉强能看出来是院墙的轮廓,有些地方就只剩下一摊黑色淤积,分不清到底是泥还是别的东西。
卫清漪站在泥泞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拉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中年男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肩上扛着麻布袋,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你刚来不知道吧?临安出了只大蛇妖,水淹了半座城,这都是遭了灾的。”
他看了眼那片废墟,摇头叹气:“这家的大人都死了,就剩个小孩,自己不知道爹娘没了,非要坐在那等,估计等了快两三天了,看他没吃一点东西,也是可怜见的。”
卫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滞:“没见到尸体吗?”
“死的人太多了,好多都是被水卷走的,而且现在城里人手本来就不够,哪来得及一具具清点。”
那人说完,扛着麻布袋走了,只剩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所指的方向。
和他说的一样,废墟里有个孩子。
他坐在半堵残破的矮墙边,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但衣角沾满了泥,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周围的人在搬运尸体,清理残骸,没人管他,他也没有哭,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是她曾经在梦里见过的那个院子,那些花,那些篱笆,还有温暖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角落,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这一地残败。
卫清漪走过去,脚步踩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他面前,她轻轻说:“你在等什么?”
小裴映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干净得不可思议。
“等我阿娘,她出去了,还没回来。”
卫清漪看到他攥紧的手,手指细细的,骨节泛白,像是握着很重要的东西,生怕弄丢了。
她问他:“这是什么?”
小裴映雪看了看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缓慢张开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只银镯子,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刮痕,样子很奇怪,像已经变了形,又被人拼命攥回来。
他只松开了一瞬间,马上把镯子重新握紧,贴在胸口,仿佛在对自己说:“这是我阿娘的,等她回来,我要还给她。”
卫清漪愣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小心地找话,慢慢问道:“你阿娘……喜欢银手镯吗?”
“不是,是阿娘想买一个金手镯,但阿爹说金子不好看,阿娘适合戴银子。”
小裴映雪再次低下头:“阿娘告诉我,其实是因为阿爹买不起金手镯,但她没有生气,因为银手镯也很好看。”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停下来过问他,他的衣服已经弄脏了,但他浑然不觉,固执地坐在原地等待。
卫清漪蹲下身,看着那张苍白的,染了灰尘也难得不去擦拭的脸。
似乎在他的一生中,最多也最漫长的,都是这样无止境的等待。
等待一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哪怕在所有的这些时刻里,他自己其实也明知等不到,却偏偏还是要继续等。
那么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然而这就是她所了解,所爱的那个裴映雪。
过了片刻,她又问:“你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阿爹阿娘回来,或者师父来找我。”
“师父?”
“嗯,师父是很厉害的仙人,就是他经过这里,刚好救下了我,他说我很有修仙天赋,等我和阿爹阿娘告了别,他带我去宗门。”
可是你曾经告诉我,你的阿娘其实不愿意你去修仙。
卫清漪沉默片刻,再次问了一遍:“你想做仙人吗?”
这次,小裴映雪告诉她:“想。”
这是和上次截然相反的答案。
她怔了半天,喃喃道:“为什么?”
“师父说,如果我变成仙人,以后再遇到这样的灾难,我就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卫清漪声音有些发涩:“你想保护谁呢?”
小裴映雪看向那片废墟,歪倒的房梁,碎裂的瓦片,还有那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人,然后回过头看着她。
“所有跟我一样的人。”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许多人修仙,是为了追求大道,追求长生,但他不是,这甚至不是期望,而是一个承诺。
他为这个承诺,付出了三百年的孤独黑暗,和他原本可以拥有的,全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