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卫清漪静了一会, 没有说话。
小裴映雪见她迟迟不语,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道:“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这才开口回答:“我在陪你。”
“你会一直陪我吗?”
卫清漪轻轻点了点头, 对他笑了一下:“嗯, 陪你等到你爹娘回来, 或者你师父来找你。”
小裴映雪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双干净得过分的黑眸仿佛暗了下去,他摇摇头:“不行。”
卫清漪一怔:“为什么?”
“因为要永远。”
他的声音有种孩子气的固执, “你必须永远陪着我,你已经答应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脚下的泥泞突然变了。
那些湿透的烂泥全都消失不见, 变成了她熟悉的光滑地面, 黑液从她脚底涌起,化成数不清的触手, 缠上了她的脚踝, 小腿,甚至是腰身,迅速把她整个人裹住。
眼前的废墟景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巢穴。
她跌坐在中间的床上, 冰冷的触感从后背蔓延上来,黏液像无数根细密的手指,轻柔托住她, 却又死死锁着她。
卫清漪费力地抬起头, 裴映雪就在她身侧。
白衣如雪,墨发散落,面容清艳得近乎不真实,像一轮从淤泥中升起的冷月。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下巴抵在她肩窝处,眼瞳半阖着,一下下散漫地亲吻着她的面颊。
“那就留下陪我吧,再也不要离开了。”
卫清漪立刻意识到,这里已经是他的魂海。
她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掰开他的手指,认真地和他拉勾:“我答应你,会一直陪你的。但外面还有危机要解决,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裴映雪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脸,笑了起来:“又在骗人……这种话你只能骗过他,骗不过我。”
卫清漪对上暗红色的眼瞳,这才迟缓地发现这是黑人格。
她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下的黑液就突然暴烈地翻涌起来,还没缠上来的触手猛地卷起,把环着她的那个身影吞没了进去。
然后另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把她稳稳接住。
他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温柔:“没事了,刚刚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卫清漪靠在他怀里,想了一下,还是推了推他的手臂,“但是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们。”
但裴映雪没松手,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轻声说了一句:“为什么要在乎他们?”
卫清漪仰头,又听到他道:“所有人都对你不好,他们怀疑你,审判你,背叛你,你不需要管那些人,只要在意我就好……”
他的尾调未尽,却隐含偏执,仿佛被某种压抑已久的暗潮席卷。
不要放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为了任何人丢下我,一次也不可以。
她意识到什么,从他怀里挣开一点,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裴映雪,你看着我。”
他安静地照做了。
“我们已经成婚了,那天我和你拜过天地,答应永不离弃,你忘了吗?”
深黑色的眼瞳轻微颤了一下,里面照着她的影子。
裴映雪总算从恶魂剧烈的反噬中被拉回来。
是的,他记得,他无论如何不会忘记那场婚礼。
他还记得那天卫清漪身上的很多细节。
她小心翼翼看人的神情,苦恼的时候不自觉抿起的唇角,茫然里含着一点困惑的眼神,受到惊吓的时候眼睛会睁得更大,露出珠玉一样明润的瞳仁。
他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已经死去三百年的心脏在沉重地跳动,隐秘的感情不断啃噬着血肉,像是流动的毒液,灼烧的火焰,一边是腐蚀的酸楚,一边是炽烈的灼痛。
酸楚和疼痛到了极致,赤裸裸揭开的,那下面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真实,原来只是渴求。
他渴求她全部的爱。
他越抱越紧,好像遗忘了一切,只记得要索取承诺,就像那天一样,惶恐不安地问她:“对不起,我……你可以爱我吗?”
“我爱你啊。”
卫清漪也像她无数次承诺的那样,贴着他的额头,一脸认真道,“天下有再多人都无所谓,我最爱你了。”
她可能早就喜欢裴映雪。
然而真正能称之为爱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在听到他说“我相信你”的那一刻,因为他告诉她:“无论他们说的结果是什么,我都相信你。”
或许已经有很多很多喜欢,但爱意从那一刹那而开始。
从祭台上睁开眼的那天起,卫清漪始终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她孤身一人,只有隐藏住自己的灵魂才能好好活下去。
她不是原身,再怎么假装,也无法成为原来的那个人。
但裴映雪不是为任何人的身份而爱她,即便她的伪装破灭,失去短暂拥有过的一切,和所有人为敌,他也会站在她这边。
在意识到喜欢后,她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就像她从来不怀疑她喜欢他一样。
裴映雪得到这句无比确定的承诺,终于心满意足地抱住她,就像在幽暗中抱住了一缕光,这缕光刺穿了他,却也将他重塑。
他在爱里被打碎,又在爱里被再次弥合。
“好。”他低声说,“那我们去解决外面的东西。”
解决那些阻碍她的东西,然后永远和她在一起。
卫清漪微微松了口气,看他低下头,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睁大了眼睛:“你是说,用这种办法诱使阴魄露出弱点,然后解决它?应该可行……可是这样肯定会更加伤害到你。”
“那就伤害我吧。”
裴映雪弯起嘴角,抚上她的脸,他眉目皎然,有种献祭般的虔诚。
“我不介意你伤害我,让我流血,或者让我疼痛,至少都是因你而生的感受。”
他喜欢卫清漪带给他的任何感受。
即便是痛楚也好,痛反而更强烈,是一种愉悦的刺激。
因为这样做的人是卫清漪,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所带来的一切也是独一无二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能替代。
“……”卫清漪怔怔看着他,心中涌出一丝柔软的怜惜。
在这一刻,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某件事,就是他为什么当初要用戴上耳钉的方式,来对她宣示顺从。
也许裴映雪并不是本来就甘于忍耐痛苦,他只是不懂得爱。对他来说,爱是虚无缥缈、无法理解的事物,他真正了解的,唯有那些长久忍耐的痛苦。
所以他用痛来衡量一切的情感,就像他愿意剖开心脏,来向她证明爱意的深浅。
痛苦伴生于爱,爱越深刻的时候,就越是痛彻心扉。
然而爱是心甘情愿的忍痛。
*
卫清漪从魂海中挣脱,意识还恍惚着,眼前的景象就让她瞬间清醒。
虞归正在被黑色触手拖入巢穴深处,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裴映雪在她身侧,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冒出来的漆黑咒痕,但好在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身形一动,虞归就察觉到了,森然挥手道:“想拦我?还有人等着你呢。”
身穿翠色衣袍的傀儡面目呆滞地涌了上来,筑成人墙挡在中间,后面还跟着嘶吼的血肉怪物。裴映雪的阴影正要卷过去,卫清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他们都是被控制的。”
裴映雪任她握着手,翻涌的阴影缓了下来,没再下杀手,而是用阴影把傀儡分开缠住。
但这样显然太慢了,傀儡不知疲倦,一批推开很快又能补上一批,他们被困在中间,只能离虞归越来越远。
“怎么,你到如今反而心慈手软了?”虞归的声音从巢穴中传来,带着讥讽道,“天枢剑仙竟然也有不忍心杀傀儡的一天?不过也是,谁让你身边有个心软的女人,你怎么敢当着她的面杀人。”
卫清漪立刻回敬道:“他可没有伤害过别人,怎么比得上你害的人多。”
虞归冷笑起来:“若说我害人,我害了谁?那些教徒可都是自愿为之,我谁也没有强迫。你把所有罪责都怪到我头上,有没有想过,恶事可不是我要他们做的,只是他们自己心中的恶念在作祟罢了。”
卫清漪根本不上这个当:“一个人跟别人有仇,你就去唆使他杀人,不是你的错还是谁的?”
“你觉得是我唆使他们?”虞归笑了笑,语调再也不掩饰恶意,“不,我只是递给他们一把刀而已,至于要不要杀人,那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卫清漪完全左耳进右耳出,他诡言善辩,这点她已经深刻体会过了,信他才有鬼。
而且在法阵里面,她已经体会过了罗刹念的可怕之处,恶念动摇人心,散播三毒,是真正的祸根。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接着掰扯下去,脸上故意露出被激怒又无可奈何的神色,但手已经在衣袖中悄悄攥紧了剑柄。
她偏过头,和裴映雪的目光在空中一撞,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这时候,裴映雪淡淡出声道:“你当年被我杀死的时候,似乎不像现在这样得意。”
虞归的目光骤然阴沉下来,寒声回道:“这么多年以来,你被同类驱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世外,看着我一步步坐拥仙门,想必也过得不怎么舒坦吧?”
裴映雪神色不动:“你想太多了。”
与恶魂融合的虞归眼神逐渐空洞,仿佛体内某种支撑着躯壳的核心正在被抽离,闻言却依旧眉头一挑。
裴映雪又轻飘飘地补了句:“我根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还没有我养的花值得看。”
卫清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还好意思提他养的花,明明养一株死一株,从来没有正经养活过。
虞归脸色黑沉无比,咬牙道:“总归如今占上风的是我,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把这些仙门的傀儡都杀光不成。”
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张开了双臂,黑液翻涌而上,从头到脚把他全身包裹在内,触手缠上四肢和躯干,将这具身体往深处拖拽。阳山猛然震颤起来,他的气息在飞速攀升。
“快了……快了……”虞归喃喃自语,声音里有种近乎疯癫的狂喜。
卫清漪看见一团灰色的东西从他心口慢慢浮现,像腐败的雾气,带着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毒,一寸一寸从骨肉上撕离。
虞归却长出了一口气,神色间如释重负,像是终于能摆脱这具属于人的躯壳了。
灰影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朝着黑液深处飘去。
那里是恶魂的本源,一旦让它融合,往昔的力量就能恢复,再也不需要寄居在这些令人厌恶的弱小身躯上,如三百年来那样,道貌岸然地苟活着。
就在这一刻,裴映雪的身影在血光中一闪,卫清漪感觉到被她握着的手腕猛地松开了,只是刹那间,眼前的白衣已经离去。
但裴映雪没有朝虞归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坠入了那座石棺。
不断涌出的浓雾立刻吞没了他,沸腾的黑液一滞,紧接着,一股向内吞噬的力量从石棺中炸开。
那些正在流向阴魄的恶魂之力如同被枷锁攫住,硬生生改变了方向,狂躁地倾泻进石棺中。
阴魄发出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啸叫,拼命想钻回黑液里去,却被吞噬的力量往后拽开。石棺中黑雾躁动,无数触手狂舞着探出,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虞归本已经涣散的眼瞳突然清醒,他猛地回过了头,脸上挂着的狂喜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突兀冒出的惊恐取代了。
他看着那些被强行拽离自己的黑液,失声喊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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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决战这段写得我绞尽脑汁……后面应该只有四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