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卫清漪又伸手推他, 想去朝暮观问个究竟。
出乎意料,这次竟然很顺利就推开了,掌心下的身体没有反抗, 甚至顺着她的力道退后半步, 扣在她后颈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转过头, 月光下, 他的眼眸已经是夜幕般的深黑。
卫清漪像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你回来了。”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 月华落在他的眉眼间,把那张清隽的面容照得愈发苍白,他神色莫测, 看不出在想什么。
半晌, 他抬起手,指尖轻碰了碰她被吻得发红的唇, 像是在擦拭什么痕迹:“他欺负你了?”
“没有。”卫清漪飞快摇头, 又赶紧道,“你还记得我最后跟你说的话吗?看来要兑现了,阳山肯定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我本来打算先找水镜之灵问个清楚,但现在看来去不了了,得马上去阳山。”
阳山, 阴魄, 虞将离,石棺里的恶念……这些线索像是拧成了一股绞绳,正在把所有人往某个方向拽下去。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映雪安静地听着她说完,伸出手, 拨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卫清漪说完又顿了顿,提出自己的警觉:“虽然不能不管,但其实,我也害怕这是个局,阴魄故意引我们去阳山,然后趁乱暗算你。”
裴映雪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三百年前我已经杀死过它一次,三百年后又怎么会再畏惧……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卫清漪一怔,抬头看着他。
他却只是轻轻绕过她的长发,缠在指间,然后低头吻了一下。
风穿山越岭而过,吹动眼前人翩翩的白衣,手腕上的红绳飘舞,红与白相衬,映在他湖泽般的双瞳里,澄明若星。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
清虚天的浮舟在黎明前升起,卫清漪站在船舷边,看着脚下的朝暮观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被云层吞没。
同舟的除了清虚天弟子,还有太一门的人,玄同道和星罗宗在另外的浮舟上,隔着云雾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比起来时,倒是没有人再用那种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她了,有几个太一门弟子从她身边经过,还颔首致意,态度客气,说明云中君的所谓赐福比她想象的管用。
不过都到了这时候,卫清漪也管不了什么态度了,只关心阳山的状况。
还好宁州和阳山所在的元州本来就相邻,浮舟全力赶路,很快重新回到了元州的地界。
然而,从踏进元州的那一刻起,天地间的颜色就慢慢变了。
大地上的村庄和城镇间,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痕迹,时而散落着破碎的法器,偶尔还能看见蔓延开来的暗红色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师妹,你感应到了吗?污秽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贺栩站在舟首,面色沉重地望向远方:“肯定是有极强的阴灵现世,吸引了大量妖魔鬼怪聚集向元州。”
他迟疑片刻,又低声道:“这和历史上阳山之灾的起始……非常相似。”
卫清漪闷闷嗯了声,看着脚下那片被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大地,心里清楚,一切都不可避免了。
又过了一段焦灼的时间,阳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边。
往日被仙门视为圣地的所在,此时笼罩着一层浓重的不祥黑雾,黑雾在山间翻涌,像张巨大的兽口,即将把整座山吞进腹中。
就在浮舟靠近的刹那,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天而降。
阳山原有的浮空禁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千百倍地加强了,狠狠拍在了浮舟上。舟身不堪重负,开始剧烈倾斜,站在舷边的修士猝不及防,纷纷狼狈坠了下去。
卫清漪也脚下一空,身体失重地往下落,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召唤惊鸿,就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抱住了。
裴映雪的阴影从她身下铺展开,像柔软的网,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他一手抱着她的腰,控制着阴影,带着她往阳山的方向落下去,身后还在传来浮舟坠地的轰鸣声和修士的惊叫,可惜卫清漪已经顾不上回头看了。
她一低下头,就能看见脚下的土地,到处都是浓艳的血。
成片成片,浸透了泥土,像下了一场红雨。
从山道,石阶,直到庙宇,每一寸土地都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这是和仙门史载里一模一样的阳山之灾。
供奉云中君的神庙也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祭坛,里面密密麻麻满是傀儡,傀儡身上依然穿着无妄仙宫的翠色衣袍,却变得面目呆滞,失去了意识,浑然不知道自己杀戮的都是同道弟子。
在傀儡间,还有一些已经完全失去人形的血肉怪物,身上挂着真言教徒的残破黑袍,除此之外,目之所及的就只剩下尸体了。
禁地不复存在,裴映雪带着她落在碑林中,连石碑都已经被鲜血浸透,而在最深处,血泊的正中央,是她见过的石棺。
棺盖打开了大半,里面涌出浓稠雾气,雾气中隐隐能看见什么东西在蠕动。
石棺上则坐着一个人,手中把玩着灵器,在他脚下,血泊中刻着一座庞大的法阵,蜿蜒着向四面八方延伸,把整座神庙,甚至整座阳山都笼罩其中。
卫清漪攥紧了拳头,不可置信道:“他竟然……拿整座阳山来血祭。”
她猜想到了阴灵会做最后一搏,却没想到是如此惨烈的景象。
“来了?比我想的要快点,不过正好,反正祭品多几个更好。”
那人像扔垃圾一样把灵器随手扔进石棺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话音还没落,卫清漪已经拔剑。
惊鸿瞬息间出鞘,剑锋破空,灵力激荡,她没有多说废话,从开始就用了全力,带着凛冽的杀意指向石棺上那道身影。
然而剑光还没能触及石棺,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凭空显现,把她的攻势震开。
那股灵力极为浑厚,震得她虎口发麻,惊鸿都差点脱手,与此同时,裴映雪脚下的阴影无声蔓延,却被地面的法阵挡住。
卫清漪稳住身形,皱了皱眉,发现石棺周围有极强的灵力护持,地上的血祭大阵又克制着裴映雪的力量,一时间无法马上突破。
她这才抬起头,看向石棺上的人,发觉那不是虞将离。
比虞将离年长很多,眉目间有几分相似,但更深沉和成熟,像同样的模板里刻出来的另一副面孔。
无妄仙宫现任宗主,虞归,虞将离的父亲。
一宗宗主修为必定深厚,怪不得有这么强的灵力,能血洗阳山上的各大势力,以他的修为,加上暗中筹谋,已经占得了先机。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虞归的眼睛,看向里面藏身的阴灵:“你果然是寄生了整个虞家。”
虞归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血色间回荡:“你离开阳山那天把我儿子废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看似在寻仇,语气却轻飘飘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来对儿子重伤垂危的悲痛,只有阴冷的怨毒。
他的目光从卫清漪身上移开,落在裴映雪脸上,冷笑了一声:“当年为天下敬仰的天枢剑,好一个光风霁月的世外仙人,现在还不是苟延残喘,和你眼中的污秽龌龊为伍!怎么,恶魂的力量你可用得顺心?”
旧仇相见,三百年前他死在裴映雪剑下,三百年后他卷土重来,满怀恶意地占据着高位,嘲讽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剑仙,如今沦落到了一样的地步。
但裴映雪只是平淡抬起眼睫:“还不错,只是我没想到,你原来是这样评价我,又是这样评价自己的。”
虞归脸色一僵,眼神变得更加阴鸷:“无所谓,总归我们现在都是邪物了,你也不过见不得光的东西,和我一样卑劣。”
卫清漪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裴映雪前面:“你作为阴灵寄生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有学会人的心,杀人的,和尽了最大努力拯救的,怎么会一样卑劣?”
虞归嘲讽道:“你如今在这里这指责我,难道没有想到,你的身边人也是一样的做派。”
卫清漪看他就像看神经病:“裴映雪跟你哪里都不一样。”
虞归道:“是吗?你要不要问问他都做了什么?他是如何用恶魂的?”
“……你这种挑拨离间的手段也太低级了。”卫清漪一阵无语。
她觉得这阴魄是不是寄生久了脑子有点问题。
当着别人的面说坏话,难道指望她当场就会倒戈来质问裴映雪吗?
虞归却像早有准备,手一挥,半空中出现一个小型阵法,中间跌出一个人。
“你看看这是谁?”
卫清漪看清那人的面孔,微微一怔。
竟然是方之荣。
在她离开阳山那天,提出慈悲蕊的证据,指责她修邪道的方之荣。
她当时把方之荣重伤,但惊鸿那一剑并没有致命,此刻他的身体上爬满了黑色的阴影,不住蠕动,整个人状态痛苦无比。
虞归道:“天枢剑主,你当年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仙门正义,行事素来恪守规矩吗?怎么如今,因为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了他亲眼所见的事实,就要用如此手段报复他?”
方之荣看到裴映雪,怨恨至极,大叫道:“宗主还尊称你一声前辈,说你什么光明磊落,分明是为了你的小情人出气罢了!”
卫清漪莫名其妙:“他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关他什么事?你怎么了?”
方之荣对她呸了一口,怒道:“你还好意思装清白无辜!都是你害得我这样!必然是我揭发了你的恶性,你就暗下诅咒报复我!卑鄙无耻!”
裴映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方之荣身上的阴影渗透得更深,他痛苦大喊,两只手拼命抓挠着皮肤,撕破皮肉也顾不上,抓出了一身的血痕。
见到这个状况,卫清漪总算看出来了:“你的咒痕原来还留在他身上,我以为他被我揍过之后就没了呢。”
裴映雪闻言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我现在有些后悔了。”
虞归目中暗光一闪,随即道:“懊悔令我戳破了你伪君子的面目么,如今来后悔,还有何意义?”
“不。”裴映雪面露微笑,“我只是觉得,当时给他的诅咒还太轻了,竟然让他有功夫来和你勾结。”
虞归接连吃了几次瘪,咬牙道:“哼,多说无益,你现在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从前清虚天吹嘘的大义,想必半点也没有剩下!”
裴映雪淡淡道:“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他看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
但卫清漪知道,曾经失去一切的时候,他经历过多少痛苦。
在漫长的消逝,漫长的黑暗,被放逐,被忘却之后,世间相识的人一个个逝去,没有人再记得,他往昔少年时是多么灿烂而明亮的一个人。
她根本没去管聒噪的方之荣,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攥住,仿佛想传递一些微薄的支撑。
裴映雪低眸看到被她牵着的手,低声笑了起来,神色柔软。
这时候,天边忽然亮起两道耀眼的灵光。
光芒穿透了笼罩阳山的黑雾,竟像裴映雪刚才所做的那样,径直突破了被加强的浮空禁制,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着神庙方向坠落。
卫清漪心里一松,知道终于等到了。
两道灵光几乎同时落地,光华散去,露出后面的人影。
清虚天宗主司冥真人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白发白须,拂尘搭在臂弯,但气势已经和她见过的和蔼姿态完全不同,目光炯炯如电,散发出迫人的威压。
玄同道宗主则是一位身量很高的中年人,赤金衣袍猎猎作响,腰间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刀,刀身暗光流转。
两人落地后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局势,毫无迟疑,同时出手。
两道雄浑的灵力轰向石棺周围的屏障,原本护持着虞归的力量猛地震颤了一下,整道屏障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纹。
而在刚刚说话的功夫里,裴映雪脚下的阴影无声侵蚀着地面的血阵纹路,猩红一点点黯淡下去。
虞归见状冷笑:“好得很,既然你们都要来送死,那就来吧!”
他一掌拍在石棺上,棺盖飞起,浓稠的黑雾彻底失去了压制,如火山喷发般涌出,直冲云霄。
地上的血阵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阵纹像被注入了力量,疯狂向四面八方扩散。
天象骤变,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被什么从中撕裂,露出不属于人间的幽暗虚空。
一座山峦从裂口中缓缓坠落。
卫清漪认识那是什么,是她在尘河的水中已经看到过的事物,她和裴映雪都曾经呆过的那座巢穴,又或者说,阳山残缺的另一半。
它的影子大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以至于整片大地都被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昏暗中。
事到如今,她终于看清了阴灵的意图:“这个血祭……原来是为了打开逆位之境?”
天旋地转,大地在震颤,石碑东倒西歪,碎石从崩塌的神庙殿宇上簌簌落下。
裴映雪护住她,阴影从脚下涌起,在他们头顶铺展出一道漆黑的屏障,把坠落的建筑碎片全部隔开。
“渊墟,世间最大的逆位之境。”
云中君用来封印恶念的手段之一。
有些人知道渊墟的存在,但除了各宗宗主之外,很少有人清楚,它其实一直藏在尘河的倒影里,只有至强者的力量才能真正开启。
上一次通道打开,几乎耗尽了当时清虚天宗主孟觉非的全部寿元。
而此时此刻,三百年前被孟觉非亲手放逐的那座布满污秽的山体,正在被重新召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