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卫清漪不是不想回答, 是发现她现在要说的过于单薄了。
裴映雪对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几乎有种把自身所有都献给她的虔诚。
然而最重要的那道隔阂她还没能说出口,事到如今, 她必须作出解释才行了。
“等一下, 在回答之前, 能不能先听我告诉你一件事?”
卫清漪说完, 本想要抽回手,用同样郑重的态度面对他, 可他握着的力道太紧,她一时没成功,只好就这样说了出来。
不过她还是尽量斟酌着语言解释:“这么说可能很突然, 但我其实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而且,我也不是这具身体的本人……就是, 你应该能懂, 差不多算是那种什么借尸还魂之类的……”
穿越的问题实在太难以理解,她还在纠结着怎么说清楚,却听见他低柔道:“我知道。”
他的反应平稳得完全出乎意料。
她卡住了:“你知道?”
“活人无法穿过被献祭的通道。”裴映雪缓缓道。
卫清漪一怔。
她之前一直以为,那里除了他没有别的人, 是因为三百年间没有其他被以这种方式血祭的新娘。
但原来不是。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裴映雪很清楚。
她是从一个已死去之人的身体上再苏醒的。
他最初的确试探过这一点,在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之前, 他思考过, 如果杀死这个难以解释的魂灵,她接下来会如何,是否还能再次复生。
但卫清漪那时候吻了他。
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察觉到,她是一个正常的、温暖的人, 远比他要正常得多。
从那一刻开始,所有事情都慢慢发生了转变。
“这不重要。”裴映雪依然笑着道,“我是死去三百年的恶鬼,你不也没有怕我吗?”
卫清漪喃喃道:“可这不一样,我根本都不是此世之人。”
裴映雪却道:“我也不是。”
三百年间,他的长辈亲友都已死去,他被师门逐出,从世间除名,时至如今,早已经被人忘却。
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不论是爱、期望还是梦想,在三百年前都彻底结束了。
他同样不属于这个人世间。
说完,他毫不在意地牵着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察觉到她并不抗拒,于是低头吻上她的脸颊,试探着用唇描摹她温热的肌肤。
卫清漪差点被蒙混过去,想起自己还没交代完,又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不对,你有没有想过,你不会回到三百年前了,但我是有可能回去的?万一我回去了,你要怎么办?”
这才是她对婚礼如此迟疑不定的原因。
否则,早在灵犀镇的时候,她大概率就已经彻底确认心意,不需要顾忌什么和他在一起了。
但她在现世不止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朋友,有人关心她,她不可能轻易割舍,却也无法因此背弃裴映雪。
原本她想的是如果能找到回家的路,那就说不定也能找一个在两界来往的方式,可按梦境中神秘声音的意思,她很有可能回去就过不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戳破了一直蒙在表面粉饰太平的窗纸。
裴映雪还维持着刚才抱她的姿势,身体微僵,半晌,他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彩,竟然一时分不清是深黑还是暗红。
他眼神晦暗,却慢慢翘起唇角,语调平静得不可思议:“那我就会去找你。”
仙门有时也会说,世外还有世界,只是和他们所在的地方不相连通。
有人说有三千世界,有人说更多,也许在那浩如烟海的世界里,就有一个是她的故乡。
他会穷极一生,去找那个可能,而他的一生已经长得没有尽头。
不需要轮回,不需要生生世世,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承诺。
此生此世,已经是不死不休。
卫清漪看着他苍白又艳丽的脸,耳垂上染的血,不知道为什么,她略有点心酸:“要是我真的回去了,你不会怪我丢下你吗?”
能在两个世界里找到来回的方法,那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另一种现实的可能是,她能单向回到现世就很好了,而如果这个选择摆在她面前,想到父母失去女儿的伤心,她终究有一天是会忍不住动摇的。
到那时候,她总归是为了家人,放弃了他。
裴映雪再次垂眸,牵住她身上婚服的一角,捏着手里把玩着:“为什么要怪你?如果你离开了,我去找你就行了。”
“不,这不一样。”
卫清漪莫名别扭起来,给他解释:“假如我们之间隔了一百步,你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那至少最后一步应该由我来走,这样才说明我们彼此两情相悦。如果我连这一步都不肯走,那说明……那说明我就是对你不够好。”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双向奔赴,就是这么回事吧?
其实这些她很多次想过,人都是有私心的,她不可能对所有人都一样好,选择这边,势必就对不起那边。要是真的到了那天,她也会承认,她的确是对裴映雪有所亏欠。
也许是之前回避得太久,说出这些私心的念头,直面问题,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卫清漪一口气说完,看他耳朵上血滴得斑斑点点,想要去给他擦,身体却突然一晃,再次被牢牢抱住。
裴映雪把她拉进怀里,锁得很紧,这时候,才能感觉到他说话时一直在颤抖,他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平稳。
“那没关系,你只要等我就好,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卫清漪这回推都没推动,几乎有些气馁,只能说得更直白一点:“你不要想着只是离开而已,万一有天我不爱你了,你难道还是要爱我?”
她明明是在质问,却带着说不出来的憋闷,几乎是怒其不争了。
要是我离开你,你就当做背叛,要是我不喜欢你,你就讨厌我,要是我都不爱你了,你应该马上恨我啊,笨蛋。
因为如果你对我不好的话,我也不会对你多好的,人不就是这样吗?
裴映雪抱着她,头靠在她颈窝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回答时轻轻的颤栗,还有声音里永远不变的,温柔依旧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镜中花,水中月,如真似幻。
“既然你都不爱我了……那我只能更爱你多一些了。”
卫清漪可以不在意他,可以不理会他,可以忽略他,那都没关系,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根本没有什么一百步,或者九十九步。
她一步也不需要走,只要在原地对他招招手,哪怕只是回头看他一眼,他就会马上过去。
……或许连这也是谎话。
其实就算她头也不回,他依然会无法自制地靠近她。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摇曳。
仿佛过了很久,也仿佛只有片刻,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沙哑,有些怜惜,又有些无奈。
“算了,我怎么会想纠正你呢。”
卫清漪终于没有再挣脱他的怀抱,只是抬起手,很小心地摸上他的耳垂,把那两颗沾血的耳钉摘了下来。
耳垂上冰凉的血珠还在不断滴落,坠进艳红的衣料里,血迹变得模糊不清,化为了嫁衣的一部分。
她没有成过婚,但也知道,这里的凡人有着流传的习俗,婚礼上的新娘要用朱砂画上花钿,以最明艳的姿态,在揭开盖头后面对自己的心上人。
裴映雪没有用朱砂,只有鲜血。
而他的身体和魂灵,都是这场婚礼的祭品。
所以她不需要解释什么,她甚至不需要为任何事对他道歉,因为从今往后,裴映雪会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
是她想错了,她怎么会觉得这对他来说是背叛?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认为他是由她所有。
她连他自己都可以带走。
*
分明他们已经吻过那么多次,但洞房夜的这个吻,反而变得格外青涩,像是从未这样亲密过。
在纠缠的含糊吞咽中,裴映雪就像初次听到告白时那样,不断问她:“你爱我吗?爱我好不好?”
卫清漪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反复告诉他:“我特别爱你,最最最爱你了。”
他似乎会因为这些表白有片刻的满足,但很快,也许只是下一瞬,就又会开始惶恐,再次向她寻求安抚和答案。
而她不厌其烦,直到那些沉重的婚服都迤逦坠地,她终于不加掩饰地看到底下苍白的肌体。
遍布着疤痕,还有污秽,触手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他本身就情绪极度不稳定,过度的亲密更会导致失控。
它们在她的皮肤上灵活地游动,就像冰冷的蛇身,但不具备鳞片,只有滑腻湿黏的触感,仿佛会在爬行过的地方留下水渍。
卫清漪却没有害怕,任由那种湿润微黏的触感划过,一边和他接吻。
其实并不疼痛,可能因为他很小心,但因为新鲜和陌生,还是过分刺激了。
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因为太强烈的热潮,整个人有些无法控制,眼尾渗出泪水,喉间只能模糊地发出声音。
裴映雪长长的黑发全部散开了,水妖一样缠绕着她,将她往粘稠的沼泽里拖曳。
他脑海中濒临疯狂的嘈杂喧嚣。
爱我。
求你爱我。
无论如何,永远不要厌弃,永远不离开我。
“清漪……”
“卫清漪。”
他在几乎刺穿心脏的混乱尖啸中,无意识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如同孤立无助的落难者寻求天意垂怜:“你可以一直爱我吗?”
“我会的。”卫清漪用发抖的嗓音回答,“我每一天……都会有现在这样爱你。”
因为她本来就是如此。
可这句话却比之前的所有“我爱你”都更让他兴奋了,说不清是因为她的话语,还是动作。
他多数时候是在被动地等待赐予。
所以卫清漪之前没能意识到,当他失去哪怕一部分克制后,她所要面对的情意和渴求是如此汹涌剧烈,如同潮水倾覆。
她近乎要被淹没了,却又总是在边缘被拉回来。
在朦胧的感官中,裴映雪抓过她被汗水和其它浸湿的手,摸上他耳垂上的伤痕。
原本伤口已经要愈合,他却在刚才再次撕裂,血流得更厉害,直接滴在她白皙的肌肤间,像素绢上的朱砂。
他动作轻缓,但丝毫没有犹豫,把她的指尖按进了自己的伤口中。
那伤原本只是被耳钉刺破,现在却已经贯穿了耳垂,伤处的血肉湿濡,正在恶魂的力量下不断再生,那种感觉真的非常诡异。
然而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笑意。
“现在,你也在我身体里了,对吧?”
他的眼神迷离。
眸子里雾蒙蒙的,好像含着将要溢出的水光。
卫清漪一阵恍惚。
他们这应该算是谁睡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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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其实想写得更详细一点但怕了审核了,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