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卫清漪低头看着剑身上蜿蜒的血迹, 忽然觉得手腕一凉,是裴映雪握住了她执剑的手。
刚才拔出剑的时候,有一串血珠溅在她手上, 他用自己的袖缘给她擦去了那些滑落的血渍。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没事, 不用……”
然而裴映雪却没有就这么放开, 他依然垂着长睫, 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然后才松开她的手腕。
“他们的血太脏了。”
不值得把你的手也弄脏。
他原本可以代替她来执行这些肮脏的处刑。
只是当卫清漪对他摇头的时候, 从她的眼神和表情里,他感觉到,她更希望自己亲手完成这件事。
所以还是让她来做好了。
不过……在抬起眼的一瞬, 他有些不解地发现, 她明明已经杀死了那个人,却还是不怎么开心。
裴映雪唇边的笑意也随之敛去, 略带困惑地轻声道:“是不是我刚才做得还不够?”
他以为她会更想自己动手, 所以没有立刻让恶魂的力量吞噬对方,而只是困住,这样是否太过随意?让那人死得更备受折磨一些,也许会更好?
“哪有。”卫清漪懵了一下, 不知道他又想到了哪里,连忙摇头否认,“没有的事, 你别乱想啊。”
裴映雪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被风吹起的白衣几乎将她包裹:“那你为什么好像有点失望?”
暮色昏沉,只有半空中镜子的光照亮了附近的一小片,他们已经落入了光束外的影子里,在混乱间, 暂且没人注意到。
卫清漪眨了眨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看起来很失望?”
要是这么说的话,可能是有一点点,看着那个邪教徒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帮原身报了仇的喜悦,心情反倒略微低落。
她被这么一说,真的开始思考起来:“也许是因为,我发现就算现在杀了他,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还是不可挽回,所以这个结果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松快。”
无论她能否报仇,原身的确是已经丧命,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
就像人间的仇恨和伤害,一旦造成了,再怎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都没办法挽救回来了。
“是这样啊。”裴映雪偏了偏头,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笑意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
卫清漪叹了口气,收敛起情绪,拍了一下他的肩:“好吧,伤感到此为止,我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她刚好被裴映雪挡了个严实,只能踮起脚望了望,幸好另一头的战局也差不多宣告结束。
乔慕青护在受伤的程归前面,一鞭抽飞了某个垂死挣扎的邪教徒,然后激动得一蹦三尺高:“王铭!你砍人的时候小心点!骨头渣子都快蹦我脸上了!”
裴映雪见她被迫探头探脑,配合地让开了一点距离,顺势把她从那具倒下的尸体旁边拉开:“血流出来了,小心不要踩到。”
卫清漪低头一看,那人已经死得透心凉,异变的尸首却仍然没有恢复,血肉模糊,看起来颇为恶心。
而裴映雪就像见惯了一样平静,并没有多看一眼,只是给她拎起衣摆,防止被血染脏。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你怎么不问我理由?”她被他牵着避开,忽然想起来,“比如说,我刚刚为什么要直接杀了他?”
裴映雪语气轻描淡写:“他惹你讨厌了,这就足够了。”
对他来说,卫清漪做什么都是对的,不需要有理由,一切让她不顺心的人或事物,都没有留存的必要。
他不太在意地看了看地上面目扭曲的尸体,语气确定:“何况,你和他有仇。”
“……”
卫清漪抬起头,怔怔看着他,内心莫名冒出一个看似荒谬的念头。
她隐约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不管她想杀谁,无论对方是不是恶人,或者跟她有没有仇怨,裴映雪都会毫不犹豫杀了对方。
况且她都不知道裴映雪是怎么察觉到她跟这人有仇的,明明一直以来,她完全没有对他提到过。
因为她确实没想过让裴映雪帮她报仇,在内心里,她觉得这是原身的血仇,应该由这双手亲自践行。
“道友!你们两个没事吧?”
斜下里冒出一道人影,打破了安静的氛围,是程归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疼得龇牙咧嘴。
“还好卫道友你反应够快,我正想追这个竟敢假冒我的狗杂碎,结果被人从旁边来了一下,好悬没让他给跑了。”
眼见战况平息,乔慕青王铭等人也纷纷跟了上来。
在徐泰的控制下,空中的镜面法器降了下来,光华半收,不再像个探照灯似的闪得刺眼,只是悬在他们头上,照亮了周围。
乔慕青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好在没受伤,人看着比程归还有精神:“哎,清漪你抓到那个人了?到底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假扮成程归的啊?”
卫清漪一下子差点被他们围住,也就顺手往地上一指:“那不是真人,就是个木头做的偶人。”
“诶?”乔慕青弯腰把木偶捡了起来,“居然是幻术,我还以为是用了易容或者面具之类的方法呢。”
程归接过木偶,疑惑地左看右看:“可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法术?用偶人假扮真人的邪术,我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而且这东西怎么能幻化成我的样子?”
卫清漪对真言教的手段了解比他们都多,但这种木偶人连她也没印象,她想了半天没记起来,就看向裴映雪,用眼神问他。
裴映雪垂眸打量着那个木偶,低声回答她:“这是人傀。”
她悄悄问:“人傀是什么?”
“一种特殊的秘法,把活人身上的某些东西,比如头发、骨骼或者皮肉,混合着那个人的血一起封入特制的偶人体内,再加以炼制,偶人就能短暂地化出真人的音容笑貌。”
“啊,这么说的话,我好像知道了。”
卫清漪思索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我就说刚才那个邪教徒偷袭我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没有袭击要害。”
那么好的偷袭机会,如果要杀她,她以为那人应该会刺向心脏之类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反倒是对着她的肩头刺过去的。
现在回想一下,对方估计不是想一击致命,而是为了趁机拿到裴映雪所说的那些东西,比如她的头发。
但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要是打着打着他忽然给我剪头发,那不是看起来太好笑了点,而且他都偷袭了,直接杀我不是更方便吗?”
“或许对他而言,你的身份还有别的用处。”
裴映雪似乎被她这番描述逗笑了,唇角弯了弯,“何况,如果他拿到了,同样能通过你的头发,对你种下那天所见的诅咒,不必直接得手,也可以致死。”
卫清漪搓了搓手上起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有点吓人了,你不会又是吓我的吧?”
他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我只是说可以,没说这种如果会发生。”
虽然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离得最近的乔慕青和程归还是听到了。
乔慕青竖起耳朵听了几个关键词,插嘴道:“什么诅咒?你说的是当时让王铭全身都溃烂了的那种?”
王铭闻言眸光一动,又望向那个画着夸张颜料的偶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程归则没注意这点细节,听完低下头,神情凝重地抓着木偶,手上猛然用力。
木质不堪重负,咔擦一声被捏碎了,碎块掉落下来,露出里面一缕沾着血的发丝。
“莫非这真是我的头发?”
他惊叹一声,表情憋屈又纠结地把头发扯出来:“可他们怎么会有这个?难不成……是那天镇上的巡按司被袭击时,有人趁乱弄到的?”
后面的徐泰把头伸了过来:“你自己的头发被人割了一缕都不知道?怕不是让人揍得神志不清了吧?”
“去你的!”程归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肘,“我都伤重昏过去了,哪里还能分辨,你以为你刚才被骗的时候就有多清醒?别说认不出我,其他那几个根本不是我宗的人,你居然都没看出来?”
提到被骗的事情,徐泰明显尴尬了一下,脸色悻悻。
“谁知道啊?宗门里头生面孔这么多,总不可能一个个都认识吧,我还以为是你新领的几个入门弟子呢……”
卫清漪忍不住举起手:“等等,我有个问题,认不清脸正常,但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太一门的衣服和弟子令?”
她先前意识到这些人身份不对的时候就想问了,每个宗门的弟子服和身份令牌都是特制的,比如她身上清虚天的弟子令,明显带有独特的灵力波动,外人没办法直接仿制。
真言教徒再厉害也不至于能复制粘贴,那他们为什么能弄到这么多?
不会又是跟星罗宗一样,里面出了内鬼吧?
听到这个问题,程归和徐泰相互对视一眼,两人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纷纷露出恍然又震撼的神情。
徐泰率先开口,肃声道:“应当是从我宗最近失踪的那些弟子身上抢夺过去的。”
程归也沉着脸,语气格外愤懑道:“这些教徒近期大肆袭击我宗外出的弟子,不少人伤亡惨重,甚至有许多无故消失。我们本以为只是那伙恶徒的报复之举,没想到还有着另一层阴谋!”
卫清漪沉思了半晌,记起她在灵犀镇上的时候,那个裁衣铺子的掌柜同样提到过这些传闻。
连一个凡人都听说了太一门近期屡屡被真言教骚扰,可以想象情况的严重。
她心中了然,肯定道:“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不是单纯为了截杀,或许一开始就是借这种方法搜集太一门弟子的身份信物,好以此潜入阳山。”
这么一分析下来,真言教的筹谋就显而易见了,徐泰听她说到此处,突然焦急起来,拔腿就要往外冲。
“不对,我想起来了……神庙有危险!”
程归一把抓住他:“你话别说一半,赶紧说清楚!神庙怎么了?!”
“除了你之外,今天更早前还有人进了山,是柳长老!”徐泰急得跳脚,语速飞快道,“既然这个你是假的,柳长老没准也是假冒的!”
假“程归”骗取了徐泰的信任,要不是他们来得及时,恐怕连徐泰自己也会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被伪装的真言教徒袭击。
而一个宗中长老,要进入神庙自然是畅通无阻。
那么现下神庙里的状况,只怕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危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