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你说的入口就在这附近?”
一过河, 卫清漪落了地,马上给自己和裴映雪都施了个法诀,弄干身上浸的水, 顺口问程归。
程归过来得早些, 此时正在东张西望:“没错, 我们都已经越过了尘河, 很快就会有人来的……哎,他们来了。”
昏沉的暮色中, 忽然闪出一道亮光,照在了他们身上。
那是面形似镜子的法器,悬在半空中, 散发的光华凝聚在这群来客周围, 像巨大的探照灯对准了他们,镜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几人的身形动作。
与此同时, 高高伫立的山石上也现出数道穿着杏黄色衣袍的人影, 其中一人低头望着这个方向,高声喝道:“来者何人?为什么闯入阳山?”
“是我!我们被派来守山!”几个太一门弟子连忙上前,让同门看清自己。
当先的程归一点不意外,见到喝问的人, 立刻笑了起来,开口就是熟稔的招呼:“徐泰,怎么刚好是你来看守这个入口?”
他态度自然, 好像和对方是老相识, 谁知道徐泰见了他,不仅没有寒暄,反而脸色大变,顷刻间漫上了震怒和惊恐。
“你不是程归!你到底是谁?!”
别说卫清漪等人, 连那几个太一门弟子也没有料到这个情况,茫然道:“徐师兄,站在这里的自然是程师兄,不然还能是谁?”
然而,就在底下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徐泰蓦然回头:“程归!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他的问声,山石上又走上来几个人,暮色中,他们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最前面的那个被镜子的光一照,露出一张再清楚不过的脸。
那竟然正是程归的脸!
这个一模一样的“程归”站在徐泰等守山弟子之间,看见下方的程归,天衣无缝地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是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难道是这人假扮我?”
两张脸实在过于相似,哪怕是一路上同行的其他太一门弟子也不禁犯起了嘀咕,纷纷转过头,疑惑地上下打量程归。
程归一看这些同门居然真开始怀疑他,鼻子都被气歪了,激动之下,说话简直语无伦次。
“胡说八道!!我才是程归!还有徐泰!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点脑子!连我都认不出来,枉我跟你这么多年交情!!”
就连围观的卫清漪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他们上个山而已,这么画风突然变成真假美猴王了?
她不由得抬起头,想仔细看看上面那个人的样子,这时候,上方的徐泰也惊疑不定,略微调转了镜子的方向,照向了自己旁边的“程归”。
光华闪过,卫清漪猛地一愣。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你!”
镜子的光不仅照亮了“程归”,也照亮了跟随着“程归”的几个人影,其中一个人的脸蓦然触动了她久远的记忆。
她见过这个人!
当初那场血祭上,他就是害死原身的其中之一!
这下她总算知道王铭当初见了仇人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了,因为她也是一样的激动,连腰上的惊鸿都寒气凛然,嗡鸣不止。
只有在她心中敌意极强的时候,惊鸿才会作出这样的反应。
一旁的裴映雪眼睫微动,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那个人,黑眸中映出对方的面容。
在晦暗天色的遮掩下,他的手指动了动,有阴影在无声凝聚,下一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他微微一怔,周身的阴冷感忽而淡了下去。
卫清漪认出那个真言教徒的脸,只激动了一瞬间,然后就立即反应过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报仇,而是赶紧提醒太一门的人。
见刚刚的声音已经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她一手下意识抓住裴映雪,一手飞快抽出了腰间的剑,直直指向藏在太一门弟子背后的那张脸。
“小心!我见过你们旁边的人,这个人是真言教徒!你们身后的‘程归’肯定也是伪装出来的!”
她边说边飞快望了眼程归:“你跟徐泰有什么比较特殊的经历吗?或者关于他的秘密?赶紧说出来,证明你才是真人。”
程归忽然被她这么一说,愣了愣,但很快也理解了过来,当即大声喝道:“徐泰!你夜里练枪的时候把宗门大殿前的华表戳了个稀碎,给柳长老气得半死,这件事还是我替你瞒下来的!”
这话喊出来,卫清漪握剑的手差点一抖,心想我是让你证明自己,不是让你当众揭发人家的黑历史啊!
结果山石上的徐泰听了,马上面红耳赤地驳斥道:“分明是你自己喝醉了,非要撺掇我在那儿露一手,不然我怎么会没事对着华表练武!”
“……”卫清漪欲言又止。
怪不得你们能做朋友,属实是一对卧龙凤雏。
好在徐泰恼羞成怒地吼完这一句,脑子也回归了清醒,迅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长枪一挥,对着身边的几个同门喝道:“快离远点!先前来的这伙人是假的!”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话音刚落下,噗的一声,有个太一门弟子的胸膛处穿出了根白森森的骨刺。
骨刺来自于那些伪装身份的真言教徒,几人见到事情已经败露,当即不再掩饰,套在杏黄色袍服下的身体开始扭曲。
在令人牙酸的声音中,他们的肢体蠕动膨胀,长出粗大的骨刺,连底下的血肉都赤裸裸撕裂开,变得恶心又可怖。
骨刺直接穿透了那个弟子的心脏,鲜血横流,程归的脸色瞬间化为震怒:“上面的都闪开!离真言教的杂种越远越好!”
话一出口,他不假思索地飞身而起,扑向那些异变的教徒。
卫清漪也立即用惊鸿借势,抓着裴映雪就冲了上去,挡在了这几人可能逃跑的方向。
他们在千鉴城见到的真言教徒,大部分都罩在黑袍里,而且千鉴城的几场战斗里,她没怎么注意过黑袍下的身体。
现在才发现,他们基本都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程度的畸变。
怪不得血祭的时候,她记得这些人都长得奇形怪状的。
王铭乔慕青和剩下的太一门弟子也纷纷围困住那些真言教徒,众人围攻下,暴露的几个教徒虽然出手狠毒,但显然已经寡不敌众。
只是程归和徐泰两个人为了保护修为稍弱的同门,身上不免都添了几道伤口,徐泰肩头上一片血肉模糊,程归的左腿也被骨刺划开了深深的口子,血流如注。
混乱中,先前的假“程归”却完全没有对付他们的意思,而是趁着没人注意,转身就朝着后方狭窄的山隙跑去。
“别让他逃走了!”
卫清漪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眼看这人要逃跑,她松开裴映雪,马上追了过去,剑光寒冽,封住了对方的去路。
假“程归”被迫停了下来,和程归一样的脸莫名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笑容,他竟然毫不闪避,直接抬起右臂格挡剑锋。
惊鸿剑势不减,精准削过,却没有四溅的鲜血。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那只手臂被削断,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很快萎缩成一小团。
紧接着,假“程归”整个人像被抽空的气球一样飞快坍塌,杏黄的外袍失去支撑,松松垮垮地掉了下来,从里面滚出一个涂画着粗糙五官和服饰的木质偶人。
这居然……就是个障眼法?
卫清漪看着那个滚落在地上的偶人,不由得诧异了一下。
就在她停滞的片刻,一道杀机袭来,有人悄无声息地趁机从后接近,变形的掌骨中冒出一根尖锐的骨刺,径直向她的肩头斩去。
感受到冷风逼近,她本能地转过身躲开,同时挥剑挡在身前。
但那个人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匆促跪倒下去,脸上的神色狰狞扭曲,像是痛极而脱力。
方才那刹那间,有道阴影如鞭般抽打在他身体上,生生撕开了他的筋肉,剧痛之下,他骨节嶙峋的躯体抽搐不已。
“你想杀了这个人……对吧?”
清冷的白衣映亮了渐渐昏沉的黑夜,在那人痛极跪倒的时刻,裴映雪也朝她走了过来,语气柔和地问:
“直接杀会不会太简单了?你还想用点什么别的方法吗?”
他掌中盘桓着一层浅淡的阴影,时聚时散,如潮暗涌,却始终没有真正夺取那条已经悬在刀尖的生命。
因为他在等卫清漪的回答。
要杀一个人太过于轻易,不需要任何思考,他思考的只是怎么做会让她比较开心。
卫清漪意识到刚刚是他拦住了那个袭击者,就放下了剑,看清偷袭她的人,果然是最开始被她认出来的邪教徒。
那人从剧痛中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她的脸,目光微微闪烁,眼中的情绪复杂而古怪:“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血祭都失败了,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这种问题她当然不会理会。
她握紧了剑,答非所问:“看来你还记得我,那太好了。”
从血祭的那天起,她一直记得这件事,之所以和王铭他们一路追查真言教的踪迹,最开始想找到回家的路,后来就纯粹变成了给原身报仇。
现在,她总算找到其中一个人了。
卫清漪望向裴映雪,朝他摇了摇头,然后提着剑走近那个教徒,慢慢道:“当时和你一起的其他人在哪里?是不是也在阳山附近?”
真言教敢在阳山这么大动作,肯定有不少人潜藏在这片区域,不会只有他们见到的几个。
那个教徒咧开嘴笑了:“急什么,你既然活下来了,不该先谢谢我们么?那场血祭,可是为你特意准备的新生……”
话音还没落,他蜷缩在地的身躯猛然一弹,血肉竟然聚成诡异的长鞭,挟着破风声向她抽来。
攻势还没能接近她一寸,就被凭空出现的阴影吞没,而卫清漪早就有预料地躲开了袭击,挥动剑锋。
这一次,她没有不敢面对眼前的血。
她是为原身杀死仇人,为所有在这个人手下被害的无辜者处死凶手,她不会因此感到害怕或者愧疚。
教徒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没入胸膛的剑刃,脸上的嘲讽僵住了。他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血沫。
卫清漪抽出惊鸿:“这一剑是还给你的。”
虽然原身当时已经重伤垂危,这部分记忆不太清楚,但印象里,应该是这个人在祭台边割开了她的手腕。
血如泉涌,就像此刻。
随着胸口的血喷出,那人眼里的光迅速涣散,扭曲的躯体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