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裴映雪有一瞬间的恍惚, 甚至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顺从她:“好。”
卫清漪还想再说话, 前头的人已经发现他们掉队, 乔慕青回过头用力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走太慢了!我们正说到有意思的东西呢, 快点跟上来一块听!”
等两人都跟上去, 乔慕青还沉浸在旅游般新奇的劲头里,也没顾上八卦, 兴致勃勃地给他们接上话题。
“哎呀,你们刚才落太远了,没听到程道友说, 在这里可以看到云中君羽化的地方, 喏,就是那儿。”
乔慕青把卫清漪拉过去, 伸手一指, 让她看前面阳山的剪影。
在手指的方向,半山腰的位置立着一片模糊的轮廓,乔慕青盯着那里,满脸兴奋。
“据说云中君在阳山上留下了七十二面石碑, 上面刻录了当世仙门所有最核心的修炼方法,那些就是我们课上学过的七十二碑林,而且云中君还把自己的棺椁放在了碑林最中心的位置……我只在书上看过这些, 还从来没见过呢, 终于有机会看到了。”
卫清漪记得她在清虚天翻到的记载差不多也是这么回事,但她其实有些疑惑:“如果云中君都羽化成仙了,他还要准备棺椁干什么?”
棺椁不是土葬用的吗?她以为羽化登仙就是直接腾云驾雾飞升了。
“对、对哦,课上没说这个……”
乔慕青被她问得愣了愣, 挠着头琢磨了一下:“我也记不清了,好像说棺椁里面其实是空的?只是在尘世留下的最后纪念吧?”
卫清漪更想吐槽了:“所以到底怎么知道棺椁里面是空的,不会有谁打开了吧?”
“这么说的话……是诶,你好聪明!”
乔慕青先是思索了一会,然后反应过来她的话,立刻换上满脸震惊,跟她大眼瞪小眼。
“我的天,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打开怎么知道里面是空的,但谁这么大胆子把仙人的棺椁打开!”
在一旁的程归听了她们的对话,竟然露出困惑的神色,迟疑道:“两位道友,关于棺椁一事,我们太一门所说的似乎并不是如此,从来没有说棺椁被打开过啊?”
“是这样吗?”乔慕青嘟嘟囔囔,“那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上课的时候偶尔会打瞌睡,咳,经常偶尔。”
卫清漪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确定:“你没记错,就是这么写的,所以我好奇这个问题很久了。”
自从第一次进入裴映雪的梦境后,她就从清虚天的藏书阁里翻了一大堆和阳山之灾有关的记录,因为阳山的特殊地位,那些书籍里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乔慕青所说的这些。
但她当时就越看越奇怪,因为阳山之灾根本找不到具体的结束,甚至很难说有什么确切的开始,关于它的记载都太过混沌,甚至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各方的感受不同,在不同人、不同势力的史料里,很多东西都彼此冲突,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管它呢,那不要紧,重点是我们在瞻仰仙迹啊!”
乔慕青却完全不放在心上,大气地挥了一下手,就当这个话题过去了。
她兴奋的劲头半点没有减下去,又对着阳山脚下缓缓淌过的河流惊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尘河?!”
程归仿佛被她夸张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兴高采烈地解说起来:“没错,世间绝无仅有的‘无根之水’尘河,据说这条河川是云中君的坐骑,一只仙鹤所化,诸位请看,这个形状像不像一只仙鹤?”
乔慕青如同最积极的游客,配合地亮出星星眼:“哇!真的!”
可惜卫清漪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实在没看出来哪里相关了:“像……吗?”
程归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当然了!这河川的弧线,像不像仙鹤修长优美的脖颈?这神来之笔的拐角,简直活脱脱就是仙鹤的头颅啊!还有那边……”
卫清漪无语地望了眼那条跟其他河长得别无二致的河。
她觉得程归慷慨激昂的解说颇有导游风范,可惜实际景象和解说词好像两模两样。
再扭头一看,刚才还在旁边的几个太一门弟子,还有王铭和辛白都已经无言退后,王铭的表情一言难尽,看乔慕青的眼神像看着一进公园就到处撒欢的自家孩子。
卫清漪也果断退下来,留程归和乔慕青两个人继续兴高采烈地从每个石头缝里寻找仙人的伟迹。
他们脚下的土地干燥,呈现出深深的焦褐色,被阳光照到的时候,时不时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而且不管是御剑而来的路上,还是步行的这段路程,越靠近阳山,地面就越显得荒芜。到了浮空禁制内的区域,已经连一丝绿意也看不见,举目四望,只剩下了几株早就枯死的树。
“嘎嘎嘎——嘎——”
在她打量的同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粗哑的叫声,树上出现了几个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形似乌鸦,身上却不是羽毛,反而布满了鳞片般的肉瘤,通身黯淡的黝黑间嵌着两只血红色的眼睛,红眼冷冷地盯着他们一行人看。
卫清漪一时微怔:“这些是……什么?”
这几只变异乌鸦出现得突然,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先前眼花没注意到,但仔细一想,刚才枯树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在她看过去后才冒出了影子。
过于诡异,就像是凭空从树中生长一样。
更奇怪的是,周围的几个太一门弟子也同样往叫声来源的方向看了看,却不以为意,似乎这幅场景已经是他们司空见惯的事情。
有个人看到她一直盯着那些乌鸦,便转过头笑道:“卫道友是不是看着觉得奇怪?初次来时我也被吓到过,其实没什么,这种鸟就是看起来可怕,一走近就消失了,不会袭击过路人。”
就算不攻击人,这种东西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她半信半疑地又往那边望了望,几只乌鸦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齐刷刷转过眼珠,森然望向她……的身后。
而她身后自然是裴映雪。
卫清漪先是一愣,然后蓦地灵光闪现,回过头一把抓住裴映雪的胳膊,躲着旁边的人,悄声问他:“这不会也是你的傀儡吧?”
她也真是快被他的傀儡搞出条件反射了,只要看到像鸟的动物,全都觉得是傀儡,哦不对,目前还多了蝴蝶这个新类型。
裴映雪突然被她一拽,也跟着慢了下来,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兴味:“你很期待看到我的傀儡?”
“那倒也没有很期待。”她马上撒开手,“你别跑题,所以到底是不是啊?”
“这次不是。”
他不会用这种丑陋的傀儡。
因为卫清漪似乎不怎么喜欢,她更容易亲近那些看起来脆弱无害的,毛绒绒的小生命。
何况这时候,裴映雪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乌鸦上,唯一占据着他全部感官的,只有她忽然凑近的温热呼吸。
好香。
只要在她靠近的时候,他总会被困在这种香气里。
但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任何相似的味道,也许原本就找不到,所有卫清漪有关的一切,只是因为她本身才变得特别。
就像她触碰到他的身体时,短暂带来的温度一样。
说话间,裴映雪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右腕,把她松开的手又放回了自己的臂弯上。
卫清漪低头看了眼他的动作,莫名有点好笑,但也没在意,索性就这么继续挽着了。
她还是很好奇:“既然不是傀儡,它们为什么要看着你?”
听到这句话,他才终于抬眸看了眼乌鸦的方向,和那些血红的眼珠对视了片刻。
“嘎——!”
乌鸦忽而发出格外凄厉的大叫,从枯死的树枝上振翅飞起,不见了踪影。
裴映雪平静地看着转瞬空荡的枯枝,漆黑的眸子里毫无意外:“或许是因为他们认识我?”
“那你的交际圈挺广啊,直接横跨人到动物了……等等。”
卫清漪突发奇想,伸手按着裴映雪的肩,仰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不会真能听懂小鸟说话吧?”
不能怪她脑洞大开,这里可是玄幻世界,什么不可能的设定都有可能,没准他真是迪士尼公主的人设呢。
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哪里戳中了他,裴映雪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眸中幽色褪去,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卫清漪一噎:“你笑什么?这么问很奇怪吗?”
怎么总觉得是被嘲笑了的意思,因为她问得太幼稚了?
但他很快道:“不是,只是看你的样子,倒让我很希望我能听懂。”
说到这里,裴映雪莫名顿了顿,等她自觉地把耳朵凑过来听答案,才带着笑意继续说:“不过很可惜,我听不懂。”
卫清漪:“……”
那你还特意停下来卖关子。
她刚要退回去,他又不紧不慢地接着解释:“但我能听到怨魂的声音,你见到的不是真正的乌鸦,是怨魂凝结成的幻影。”
“怨魂?”
“嗯。”裴映雪轻轻道,“三百年前,阳山之灾中死去的怨魂。”
卫清漪不自觉垂下眼,再次看向脚下焦褐色的地面。
没错,她读过的史料中有这样的记载,当年罹难者的鲜血浸透了阳山脚下的土地,层层鲜血和怨念深渗地底,让这里变得荒芜如死,长不出草木。
风在空荡荡的荒野上呼啸,仿佛裹着怨魂的号哭,吹得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他们走过的这条路上,每一寸都浸满了死者的鲜血,到处都是充满恨意的亡魂。
她抬起头,又看向眼前巨大的山脉,越来越觉得,阳山实在是个很割裂的地方。
一方面,阳山本身是全修仙界的圣地,是天下最著名的仙迹,但另一方面,这里又到处是当年那场灾祸的遗留,边边角角都透着诡异。
似乎最圣洁,最高不可攀的光辉,和最污秽,最令人畏惧的阴暗面在此地奇妙地融为了一体。
走到尘河岸边,太阳已经西沉,天地间充斥着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点余光。
山的轮廓沉在渐渐暗淡的昏光里,像一头巨兽诡谲怪诞的尸骸。
乔慕青路上就已经大呼小叫了半天,嗓子都快说冒烟了,这会音量明显消停了不少:“程道友,我们要怎么过河啊?”
阳山脚下的这条河虽然大名鼎鼎,但外观上和普通的河没什么区别,只是河底下显得格外黑,黑到一片混沌,难以辨别深浅。
那并不是因为水有多浑浊,只是仿佛有东西阻碍了视线,让人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程归也跟着振奋了一路,清了清嗓道:“就这么过,淌过去。”
“……啊?”
他们还没来得及再问,程归已经以身示范,给自己施了个避水诀,然后当场下了水。
卫清漪震惊地看着水里跋涉的程归:“不是,连接引的人都没有吗?”
虽然说这里有浮空禁制,没办法从空中过去,但堂堂一个修仙界圣地,上山居然要自己淌水过河,是不是太寒酸了一点?
其他人显然也跟她一个感觉,但几名太一门弟子则见怪不怪,同样淡定地下了水,还回过头对他们解释:“尘河的水不深,随便就过来了,没什么好派人接引的。”
王铭见状挑了挑眉,随着太一门的人趟进了河里,河水的确不深,哪怕是几人中最矮的,也只没到了腰上而已。
“这么有意思!小白,你跟我来,先给你施个诀。”
乔慕青本来蔫下去的精神立马振奋起来,刚要拽着辛白走,又想起来什么,给卫清漪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清漪,裴公子就归你负责了啊。”
卫清漪心说这有什么好负责的,各走各的不就是了,但她刚要下水,就被轻轻拦了一下。
裴映雪走到她前面:“我背你过去。”
“这就不用了吧……”她不解地看了眼河水,“这河又没多深,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
“水很冷。”
卫清漪更纳闷了:“我不怕冷啊。”
虽然说她相对裴映雪是弱了点,但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霜见台那种苦寒都能扛得住,河水这点冷算什么。
等等,难道是因为……
她心中蓦然一动,仰脸看向他,忍不住嘴角上翘:“还是说,你想背我?”
要是其他人,她就自动把这个提议理解为想贴贴了,但这是裴映雪,就算在索吻的时候,从他脸上都有可能看不出迹象。
就像现在,他唇角的弧线柔和,却也让人猜不透:“你刚刚御剑带我过来,所以我背你过去,这样不是很公平么?”
这么一想,确实也是。
卫清漪伏在他背上,双手抱住他的脖颈,一边听着耳边哗哗的水声,一边有些新奇地晃了晃腿。
她没怎么被人背过,要说仅有的印象,大概也就是小时候和家人出去玩,走得太累了,归程中才会被背一小会,长大后就没有过了。
乱晃的腿很快被他捞住,裴映雪托着她的膝弯,居然还记得分神把她垂下去的裙角掖起来。
“再动的话,你的裙子就要被打湿了。”
可能是他最近顺从得太过,卫清漪总是有种想逗他的心理,故意又挣了一下。刚被压好的纱料从他指间松脱开,裙摆再度垂了下去,飘飘荡荡地坠在身侧。
“打湿就打湿啊。”她趴在他肩头,豪气干云地拍了拍他的背,“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哪里在乎这点小问题。”
说完她才想起,这句台词貌似跳戏了,这里是玄幻世界,不是武侠世界。
背着她的人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这里没有江,也没有湖,只有山和河,你是不是应该叫山河儿女?”
卫清漪被尬得直起身,一下搂紧了他的脖子:“你的冷笑话比河水冻人多了好吗!”
因为喉咙被她压着,裴映雪的声音显得有点闷,却依然含着未散的笑意。
“这又算是冷笑话?”
“不然呢!”
她察觉到自己用力过猛,马上松开手,重新趴了回去,讨好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
“你看,这次又是你自己笑了,我没有笑,跟上回的冷笑话一样。”
“这样啊。”裴映雪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那看来我还有很多要学的,比如怎么才能逗你笑。”
卫清漪心情很好,不自觉又开始晃腿:“那倒不用,人无完人嘛,说不定你的天赋点就不在说笑话这个领域呢?而且你用不着非得逗我笑,我不是就经常逗你……咦?”
她动作幅度太大,不免稍微滑了下去,虽然裴映雪马上把她捞了回来,但垂下的腿还是踩进了水里,河水一瞬间没到了脚踝。
水冷得刺骨,竟然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情况,即便没施法诀避寒,以她当前的修为,冬日里没结冰的河水,也不至于让她冻成这样。
何况,前面的几个人同样浸在水中,但那几个太一门弟子毫无变化,乔慕青和辛白甚至还有说有笑,完全不像是会冷得发抖的状态。
莫非……这种寒意跟她自己有关系吗?
她一有异样,裴映雪立刻就意识到了,他很快收紧了手,把她往上托了托:“很冷吧?是我刚才疏忽了,没有扶稳。”
“不是你的问题,我自己乱动的。”
卫清漪连忙摇了摇头,正要说她补个避水诀就没事了,抬起眼的刹那,却突然怔住。
她眼中的阳山彻底变了模样。
本来比其他山峦都矮上半截的山峰突兀地拔高了,景象也不复清晰,上面缭绕着重重灰白的迷雾,只有一个位置,不知为何扫清了迷雾的位置,那里躺着一团扭曲的庞大黑影。
通体纯黑,凹凸不平,有着某种滑腻腻的表面质感,像死去的尸体,又或是被斩下的怪物头颅。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已经进出过无数次的,内部如同迷宫一般的巢穴,还有死寂而荒芜的山体。
她忘记了刚才要说什么,满脑子只剩下震惊:“这……这是……”
河水中浓重的阴寒气息从打湿的地方蔓延上来,伴随着眼前景象的天翻地覆,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眼前的巢穴如同幻影,转瞬即逝。
几乎在她话音出口的同时,巢穴的场景又消失了,只剩下和先前一样的景象,阳山在昏光中渐渐沉没于夜。
裴映雪稳稳地背着她,反手握住她被河水浸湿的脚踝,摩挲了一下,只是他的体温太冷,无法传递出暖意。
他垂下眼眸,看着幽深不见底的尘河,语调却温柔:“别怕。”
卫清漪回过神来,忽然发觉,他的声音听起来丝毫没有意外。
他知道她会看见什么。
而她看见的这幅场景,似乎是因为刚才不小心碰到了尘河的水。
所以裴映雪才要背她过来的?
那一幕只存在了短短的瞬间,却让她蓦然惊醒,因为幻影中的景象,竟然比当下所见到的阳山更和谐,仿佛这座山本来就应该是那样。
她一时间念头飞转,最终回到他梦境中的那句话,他身在巢穴中,却告诉她,不要再去阳山了……
难道,巢穴就是残缺的阳山?那么她见到的不是幻觉,而是阳山三百年前的样子?
这个大胆的猜想一冒出来,卫清漪顿时有了跟乔慕青相似的感受,紧张,激动,还有点奇妙的忐忑。
她的心砰砰直跳,觉得自己仿佛在触及一个久远谜题的真相。
关于他的真相,那会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