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坠落
“……我想要你杀了我。”
如果不是梁思危的脸上带着笑, 陆昱他们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白栀子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意外的表情，“你一开始就想好了，你最开始找我, 也是为了这件事。”
梁思危点头, 完全不像是在说有关自己性命的事, 反而像是在谈天气一般轻松, “可以这么说。”
“我在这太久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把你们熬走了我还在这。”梁思危苦着脸，像是被这件事烦心很久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愁道：“你看，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这个样子, 连个胡子都没长！”
“这不好吗？”白栀子看着他, 就像是在聊天。
梁思危现在的身体，已经不是人类自然生长的身体了。他们都知道。
他不会生老病死, 身上的一切都停留在了和虫族彻底寄生的那一刻，青春永驻。
他得到了人类不可能拥有的永生，还有旁人无法匹敌的力量。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 都不会主动提出他这样求死的要求。
“这哪好了？！”梁思危不满, “我都这把年纪了, 还这副小孩的样子, 像话嘛？！”
“我想留胡茬很久了, 男人还是得留胡子啊。”他在下巴上比划了一下，却只能摸到一片光洁。
他不会再长胡子了。
“听人家说，有个古老的文化里有转世投胎的说法, 我现在下去争取下辈子当个硬汉。”
梁思危眼底跃跃欲试。
白栀子看着他。很久之后，她扭头看向谢洛寒他们：“给我们一点时间, 可以吗？”
谢洛寒垂眸看着她，和陆昱他们一起退出了实验室。
等他们走后，白栀子直接席地而坐，“钟也在找你，不见了吗？”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梁思危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稍微收小了点：“不了。”
“那小子以前心理承受能力就差，他也这把年纪了，还是不去刺激他了。”他也盘腿坐在白栀子身前，“我们还是来聊聊关于怎么让我死这件事吧。”
他是认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谁能想到他们两个坐在这一本正经的，是在聊死法的事呢。
“我已经受够了这只虫子了。它就给你了，都到最后了，我不像还是这个样子了。”梁思危抬手抚上胸口。
一道微光在他手心里闪烁。
他把手伸到白栀子面前，一只克洛菲尔虫族正静静的蜷缩在他手心。
“要不是这东西我自己搞不定，我也不至于到现在。”梁思危说着又来气了，手上用力捏紧了那只虫族。
力气之大，白栀子都听到了肌肉摩擦的声音。
但他张开手，那只虫族还是完好无损的在他的手心。
“王虫的生命力果然不一样啊。”梁思危叹了口气。
他和虫族共生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有自我意识，尝试了无数种杀死体内这只虫族的办法，但结果显而易见。
直到遇到白栀子，另一只王虫。
那时候他觉得，这次可能是真的要结束了。
白栀子看着视线中那只王虫，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也在发热，发烫。
她体内的血液在奔涌，不自觉微微张开了嘴，隐约可以看到她尖尖的牙。
这种感觉，在第一次见到梁思危的时候，也有过。
她突然涌现出一股燥意，急切地想要破坏些什么。
“王虫和王虫不能共存……”梁思危亲手把体内的虫族，送到了白栀子的手里，“两者之间，势必是一生一死的结果。”
白栀子看着手里的虫族，无师自通一般，调动了体内的虫族。
虫族的力量像是牵动了她体内全部好战的因子，她本能一般地释放精神力和眼前的虫族对抗。
王虫和王虫之间力量的对抗，非同寻常。
白栀子咬紧牙关，眼前的画面一阵一阵的变幻。
是梁思危的虫族在释放幻境。
同样是克洛菲尔虫族，但她体内的虫族好像并不具备制造幻境的能力。
白栀子眼前滑过一幅幅扭曲的画面，实验室的台子变得弯曲折叠，梁思危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脑子里面昏昏沉沉的，一阵一阵的剧痛刺激着她的神经。
“你他妈……早说这么难……”白栀子眼角不可抑制地酸涩。
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拉扯，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意识。
梁思危坐在她对面，感受到体内虫族力量的拉扯，他的神经同样在一阵一阵的剧痛。
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痛苦的表情。
梁思危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层光，明明灭灭的。光线越来越暗，他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他的指尖有刹那的虚幻，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再无改变。
梁思危看着白栀子，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栀子还是在和梁思危的虫族僵持。
梁思危体内的虫族和白栀子的虽然是同种族，但他体内的虫族显然和他融合得更好。
像是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那只虫族开始了猛烈地反击。
幻境是建立在对施展对象的精神力攻击基础上，白栀子只能感觉到精神力仿佛是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
惊涛骇浪出现，下一刻就要将她吞没；滚滚岩浆涌动，即将吞噬她的全身……
无数生死时刻的画面在她眼前出现，她感受到了水液如冰棱般砸在她的脸上，然后就是一阵滚烫的灼热之感，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穿透……
“别犹豫，在你面前的，是虫族。”
耳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白栀子心脏猛烈的跳动，一张深渊巨口在她眼前陡然出现，层层叠叠的利齿布满了整张嘴，是虫族巨大的口器，下一秒就要咬上她的脖颈。
一瞬间，所有奔腾的血液涌到了她头顶，她再也抑制不住体内压抑的暴躁之意，体内的力量毫无抑制的倾泻而出。
莹白色的微光和眼前黑紫色的沉郁幻境直直相撞，两股力量不相上下。
白栀子心念一动，颈间爬上细细的青筋，眉心皱起。
下一刻，白光冲破了黑雾，笔直地穿透了那张虫族的口器，像是利剑刺破玻璃，空中飘落一地的晶莹。
白栀子睁开眼，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她看到梁思危正在对面看着她，脸上是一贯的笑意。
但这次，他的眼底不再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他像是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眼底满是真挚的笑意。
“谢谢……”
随着这一声轻轻的低喃，白栀子看到眼前的人面貌渐渐改变，从年少变得成熟，光滑的眼角爬上细纹。
他的嘴边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气质缓缓沉静下来，仿佛带上了时间的痕迹，但仍旧能从他的眼里看到张扬的锋芒。
最后，梁思危的身形定格一瞬，像是长时间笼罩在其外的一层无形屏障破碎了，顷刻化作点点星光，弥散在空中。
白栀子垂眸，伸手接住了一点星光。
梁思危最后一刻的样子，应该就是他想要的样子吧。
有时间流过的样子。
梁思危体内的虫族也在白栀子的手中碎裂，像是一块白玉碎裂了一般。
梁思危的身体早，就在和虫族长时间的共生中被改变了。
他用幻境隐匿身形的日子太久了，久到幻境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了一般，和他体内的虫族相互反应，让他也陷入了幻境，与外界隔绝了。
时间在幻境中是不会流动的，他的生长也停止了。
白栀子在原地坐了会儿，把手中虫族的碎片捏紧了收好。
“……可以进来了。”
她能感知到谢洛寒他们就在门外不远，他们可以听到她说的话。
谢洛寒轻轻推开门，看到白栀子正在给梁思危整理衣服。
从米璃那儿，他们知道梁思危的父母在他“去世”不久后，也因病去世了。和他关系相近的亲人，可以说是都没了。
谢洛寒让人在外面准备好了接应，白栀子也联系了钟也。
梁思危的遗体，最后交给了钟也，由他负责将梁思危和钟矣一起安葬。
钟也看到梁思危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白栀子他们没有多停留，而是把空间和时间留给了他们。
她还记得关上门前，钟也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透露出了悲伤。
当年，他们之中最璀璨的两颗星星，坠落了。
……
白栀子他们和钟也分别后，站在路口几人之间的氛围前所未有的低迷。
梁思危的死亡，让他们更加清晰的认识到了虫族对人类的影响。
“……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白栀子低低说了句，转身离开。
谢洛寒看着她消失在视线内，和陆昱示意后，也离开了。
他要回去整理一下最近得到的信息。
白栀子回到了萧家。
白婉他们看到她的状态不太对劲，当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的床头放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白栀子关上了灯，拉上了窗帘，在昏暗的房间中，被子蒙头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和睡着的时候一样，一片昏暗。
她下楼，白婉他们正坐在沙发上。
听到楼上传来声音，白婉他们立刻反应。
“饿了吗？”白婉柔声笑道，一如往常。
“嗯。”
……
翌日，白栀子和陆昱他们碰头了。
谢洛寒带来了他昨天晚上整理好的信息。
“虫族，或者说幕后之人的目标，很可能是你。”他第一句，直接把研究一晚上他得出的结论说了出来。
“这些是我昨天晚上整理的。”他把文件传到了他们光脑上。
“虫族在联邦潜伏很久了。当时那五个在联邦非战区发现的虫族，很有可能就是虫族之前埋下的。”
他拿出了用特殊装置保存的圆形原件，正是他之前在战场上发现的那些定位器。
“有人在虫族的遗骸附近放下了定位器，用来观察和确定情况。那些遗骸虽然已经不会动了，但虫族的孢子还会从遗骸中散发出来。这四个都是被装在赛场上的，另外这个是在联二军校内发现的。还有没有其他的还不能确定。”
“那只要有人靠近，被虫族孢子寄生的可能性几乎可以说是百分之百了。而且如果是你标记的这些位置，是不是可以认为对参赛选手的影响最大，比赛的时候发生任何意外都是可以解释的。”陆昱道。
“那些虫族被放置的位置很低，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大规模前去。一旦有一两个被寄生，根本没有办法逃脱。寄生者再混入正常人中，人传人，最后很可能根本不知道最初的感染源是在那些地方。”
“但为什么说目标是小白？就现在看来这些虫族的寄生范围所有人都有可能。”莫令言不解。
“这之后的虫族袭击，都很有针对性。自曝的学生，程祁还有秦天，这些都是在已经发现了定位器之后发生的。如果说定位器的目标是所有人，那这些人动手的时候，栀子都在场，而且很近。我觉得这更像是幕后之人通过比赛，或者其他什么渠道发现了栀子。”谢洛寒分析道。
“那盯上栀子的原因是什么？3S级还是她体内的虫族？她体内有虫族的事，是在自爆和程祁之后才暴露在大众眼前的。”米璃谨慎道。
“我倾向于虫族。”白栀子出声了，“如果是3S级，那谢洛寒是3S级的事被知道的更早，就以对方可以操纵寄生者的手段，想下手的话，哪怕是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得手的可能。而且，我可以感觉到这几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体内确实有奇怪的感觉，现在想来就是虫族被调动了。”
“她原本的精神力被体内的虫族压制，可能前期并没有引起幕后之人的注意。等她的精神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幕后之人注意到了她。而且，这股势力应该就是和给秦威提供栀子信息的，是一样的。”陆昱推测。
谢洛寒点头，“这些人一开始应该是想直接杀了栀子，所以才派了寄生者在她附近自爆。之后某种因素让他们改变了想法，程祁和秦天的性质我觉得更像是想带走她，但秦天衍生出自我意识恐怕是他们没想到的，所以秦天最后也用上了毁灭性的招数。”
“至于为什么改变了想法，很可能和栀子会医术，或者说是治疗虫族有关。”谢洛寒分析：“他们对栀子的态度，从解决变成了招揽。”
毕竟联邦会医术，而且还是治疗虫族精神力的只有白栀子一个。
“但如果幕后的人是虫族，那他不是应该更想解决小白才对？”陆昱皱眉，“对他们来说，小白治疗虫族的能力反而是影响他们寄生的不是吗？”
莫令言也觉得奇怪。
“他们态度的改变，很可能不光是他们内部的原因。”谢洛寒猜测，“很可能又受到联邦，或者说整个星系对栀子态度的改变。栀子现在对于整个星系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存在，光是会治疗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受到重视，更何况是治疗虫族寄生。”
陆昱他们有点明白谢洛寒的意思了。
如果幕后之人是同一批，那他们在联邦的管理高层肯定有势力。那他们不可能不知道目前联邦对白栀子的重视程度。
再加上萧家在其中的推动影响，现在白栀子的行为可以说是在联邦的保护下，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各方会立刻倾尽一切力量追根溯源。那高层作为知道白栀子相关行动的人员，很容易被列为怀疑对象。
这反而会暴露他们的行踪。
“还有就是，栀子的能力对他们来说，同样具有不可忽视的吸引力。”
联邦堪称唯一一个的治疗型选手，可以说是攻防兼备。这样的人才，无论是在哪个阵营都是不得多的能力选手。
以虫族的角度来看，白栀子可以说是足以应对他们以往所有计划的存在。
谁都想招揽队友，而不是多个对手。
……
那次碰头后没多久，联邦各个军区都爆发了不同程度的虫族战争。因为混合军区的寄生者事件，各军区的人手前线吃紧，需要从军校紧急提前调用新生后备军。
具有战场经验且身为联赛各校的校队成员，是被选拔的首要人选。
肖燃原本正在想该怎么劝白栀子参加，以他的经验这种事她一向是嫌麻烦避而远之。再加上，现在有萧家在，如果强制白栀子反而不好。
结果没想到，他才只是刚刚跟白栀子开了口，她就很痛快地答应了。
“你答应了？”肖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白栀子无语地看着他，“那我不去了。”
“不，请你一定要去。”肖燃话风一转毫不犹豫。
他不敢多问，生怕再多说一句，白栀子下一秒就反悔了。
白栀子去，陆昱他们自然也去，接下来就是军区的分配了。
按理来说，林稚应该去他家所在的第四军区，但他准备和白栀子他们几个一起。
陆昱他们都在看白栀子最后的分配。
谢洛寒也来问了。
白栀子奇怪：“你不去第一军区吗？”
谢家应该会让他回去才对，3S级的指挥在哪都是抢手的，第一军区于情于理都不该不选他才对。
“嗯，那边人满了，看看你去的地方还有没有空位留给我。”谢洛寒眼睛一眨不眨。
“哦，那也正常。”白栀子没多想，还好心地安慰他，“第一军区太火了，谢上将的粉丝多。”
谢洛寒看着她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垂眸：“嗯。”
陆昱和米璃在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一脸冷漠。
莫令言小声嘀咕：“第一军区这么火？林稚你们那还有位置吗？”
林稚挠了挠头，“……有吧。”
军区调人会这么火爆吗？他想。
正好这时候白栀子的分配结果下来了。
“第二军区。”她把结果告诉了正在等的谢洛寒他们。
谢洛寒看到结果的瞬间，一条消息就发了出去。
几个军校分配名额的时候，也会尽量将比赛时统一队伍的五人分在一个军区。
有了比赛的经验，他们队友之间的配合更好，在战场上也可以尽管适应，发挥出更强的实力。比单拆开让这些新兵蛋子上战场好多了。
各军区也是同样的想法。
所以最后的结果也不用陆昱他们做什么，他们五个都收到了被分到第二军区的消息。
“你不跟你的队员在一起没事吗？”白栀子知道谢洛寒是一个人落单了，兰翊他们四个还是在第一军区。
“兰翊有经验，而且就算我去了第一军区，也不会只和他们一队。”谢洛寒平静。
并不是他随意对待战场，而是他知道，他作为指挥无论去哪个军区，都会面临一人指挥一支百人队伍迎战的结果。
他的队友不会只有兰翊他们四个。
3S级的指挥，再加上丰富的实战经验，上将们也不允许他只是带一支五人小队。
也就是说，他就算和兰翊他们四个一队，到军区后对小队的影响和他不在并不大。
而且……他有个猜想，还不确定需要去第二军区确定。
谢源也知道他的意思，收到谢洛寒的消息后，他回复：“当心。”
“好的父亲。”
在谢源的操作下，谢洛寒想要分到第二军区并不是难事。
战场瞬息万变，由不得拖延，前去战场支援的军校生们敲定目的地后，即刻启程。
第二军区的战场地形和沙漠战场类似。
白栀子他们一下星舰，就可以感受到黄沙漫天，几乎要把鼻子都堵死，不得不带上特制的面具应对。
军区为了方便战场上的战士们，同样会建立生活区。
路过生活区的时候，环境比整个战场要好上太多。
洁净的透明防御罩内，可以看到充满生活气息的区域。
“大军区都是这样的吗？”莫令言第一次到六大军区之一，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不是外面的啥子可以把他呼死，他差点以为到什么景区旅游了。
林稚摇头，“第四军区没有这样。”
听到他们的对话，带他们的军区军士笑道：“这是许上将给我们特别申请的，第二军区的福利可以说是六个军区最好的。”
从下星舰开始，他们就听了一路有关许山临的赞美。
陆昱笑道：“许上将不愧是最温柔的上将。”
这里没人看着他们，许山临能在军区的军士们口中都有这么高的人气，可以说是群众好感度非常高了。
谢洛寒没说什么，林稚却是觉得有些奇怪。
“战场上设置这么好的生活区，是不是不太……”
仔细想这也是一区的上将对属下战士们的关怀，但他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