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蒙利坚——大平原的霸主
崇祯四十五年三月,黄石谷的雪还没化透。
山谷里,那条从热湖流出来的小溪两岸的小草儿已经冒了青芽。日头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棉袄都穿不住了。
崇祯穿了身普普通通的棉布袍子,外头套了件羊皮小袄,脚上是双千层底的布鞋——这身打扮,丢人堆里都找不着。他背着手,眯着眼,在温泉堡外头的集市里慢悠悠地逛。
张得功跟在半步后头,腰弯着,脸上堆着笑,时不时抬手指点:“万岁您瞧,那是黑足部的,专打麂子皮,硝得软,做靴子最好......那边是肖松尼部的,他们那儿出紫貂,毛色亮,就是价贵......”
崇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话,眼睛只往两旁扫来扫去。
这集市是真热闹。
沿着热湖岸边,密密麻麻扎了四五百顶帐篷。有牛皮缝的圆锥帐篷,顶上开个口,冒着炊烟。有白毡子扎的蒙古包,门帘撩着,能看见里头的地毯、矮桌。还有用圆木搭建的临时房子,那是汉人商队的地盘。
帐篷之间,留出七八尺宽的“街”。街上挤满了人,穿皮袍的西山土著牵着马,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皮子。穿蒙古袍的汉子赶着牛羊。汉人商贩推着独轮车,车上摞着盐巴、茶叶、铁锅、针线、布匹,扯着嗓子吆喝:
“上好的山西海盐......”
“新到的大明铁锅......”
“松江细布......”
更有些支着摊子的,是卖吃食。有烤羊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堆上烤,滋啦滋啦冒油。有煮玉米,一大锅咕嘟着,黄澄澄的。还有卖山西煎饼,又薄又脆的面饼上砸上一只美利坚草鸡蛋,再刷上一层甜面酱,一层辣椒酱,那叫一个地道......
崇祯在一个卖皮货的摊子前站住了。
摊主是个西山土著,脸上涂着红彩,见有客来,忙从帐篷里抱出几卷皮子,摊在地上。有鹿皮,有熊皮,有狼皮,还有几张白得晃眼的狐皮。
崇祯蹲下身,摸了摸那张狐皮。
毛又厚又软,像缎子似的。
“这张,多少?”他问。
张得功忙翻译。那土著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翻了两下。
“二十两?”崇祯挑眉。
张得功笑道:“万岁,这是上好的白狐皮,一张能做个围脖。在金山府,少说也得三十两。他这是急着换盐,才开这个价。”
崇祯点点头,没还价,从怀里摸出个荷包,倒出两锭小元宝——一锭十两,官铸的,底下有“大明户部”的印。
那土著接过来,凑到嘴边咬了咬,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他又从帐篷里掏出个小皮囊,双手捧着递给崇祯。
张得功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晒干的蘑菇,黑褐色,看着不起眼。
“万岁,这是松茸,西山特产。炖汤鲜得很,比辽东的榛蘑还香。”
崇祯笑了,把皮囊揣进怀里,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得功啊。”
“臣在。”
“你这集市,办得不错。”崇祯背着手,眼睛看着前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朕一路过来,看了十二个堡寨,就数你这儿最热闹。各部落的人,汉人,蒙古人,都能凑一块做买卖,还不起冲突——不容易。”
张得功心里那叫一个美,可脸上还得绷着,腰弯得更低了:“万岁过奖。臣不过是照规矩办事,该抽税抽税,该调解调解。这些西山土著、蒙古汉子,其实也讲理,只要把规矩立明白了,他们比汉人还守规矩。”
“嗯,”崇祯点点头,在一处卖盐的摊子前停下。那摊主是个汉人,四十来岁,见张得功陪着人来,忙起身作揖。崇祯摆摆手,抓起一把盐,搓了搓。盐粒粗,泛着灰,可没沙子。
“盐从哪儿来的?”他问。
“回老爷的话,从山西运来的。”摊主赔着笑,“新大陆的山西,不是大明的山西。”
落基山被郑国称为“西山”或“大西山”,西山以西就是山西了!加利福尼亚那一块儿,将来多半就是郑国的山西州或山西省了......
崇祯“嗯”了一声,放下盐,拍拍手:“你这价,定得公道。三两一斗,不贵啊。”
“老爷明鉴。”摊主笑开了花,“小本买卖,就图个安稳。”
崇祯继续往前走,张得功跟着。走了十来步,崇祯又开口:“你这八年,没白守。西山各部落服你管,汉人商队肯来,蒙古人也认你这地界——这是抚夷的人才。只当一个千户,大材小用了。”
张得功心头一跳,喉咙有些发干。他舔舔嘴唇,声音压得低低的:“万岁抬爱。臣......臣其实没做什么,不过是照着科尔沁王的法子,依样画葫芦罢了。”
“科尔沁王?”崇祯脚步一顿,转过头,“朱玄灿?”
“正是。”张得功忙道,“科尔沁王这十余年在大平原上做的事,那才叫大才。臣这点小打小闹,跟王爷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崇祯来了兴致,往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一坐,拍拍旁边:“来,坐下说。朱玄灿那小子,在大平原上都干什么了?”
张得功哪敢跟皇帝并排坐,只搬了块小点的石头,在崇祯侧前方坐下。他清了清嗓子,眼睛发亮:
“万岁,您是不知道。科尔沁王那真真是个......成吉思汗再世!”
“哦?”崇祯挑眉。
“真真的!”张得功说得兴起,手都开始比划,“王爷是崇祯十来年到的新大陆的。当时他麾下只有五个千户,算上老弱妇孺,拢共不到三万。马倒是多,一人三匹都有富余。”
“到了地方,王爷头一件事就是‘扫’。怎么扫?把他的五个千户,一字长蛇阵似的展开,拉出个五百里的斩杀线。由东向西,由西向东,一遍遍的‘扫’。遇到给印第安部落,顺从他的,收编,头人给个百户、千户衔,部落的人打散了编进各队。忤逆他的,灭族,男的十五以上全杀,女人孩子分给有功的将士......”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是蒙古同化法啊!
“就这么扫了三年,”张得功继续说,“大湖南岸到黄石河这一片,二十几个部落,全叫他扫平了。顺他的有八个部落,逆他的......一个没留。那三年,黄石河的水都是红的,河滩上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扫平之后呢?”崇祯问。
“扫平之后,王爷就开始‘收’了。”张得功道,“收也不是白收。他给主动归顺的部落定规矩: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都要听他调遣。平时放牧,战时为兵——还要实行‘千户制’!”
“而王爷的千户,是真的能打仗。一个千户,一千骑兵,人人有马有枪。打仗的时候,老远就放枪,打乱了再冲锋——西山和大平原上的土著,哪见过这个?往往一轮齐射就崩了。就是南边的西班牙人遇上王爷也讨不到好......”
崇祯点点头,心里算了算。
五个千户起家,扫了三年,收了八个部落,那就是十三个千户。再加上这些年从漠北、东道蒙古迁来的人......他看向张得功:“朱玄灿现在手底下,有多少个千户了?”
“三十个!”张得功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都高了,“整整三十个千户!能出动的战兵,少说三万!而且都是配了火枪的骑兵。万岁,您想想,三万火枪骑兵,在这大平原上,那不是横着走?”
崇祯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头缺非常欣慰。
他这儿子,是真出息了。
三十个千户,三万骑兵,还都配了火枪——这武力,放在如今的美利坚,确实“无敌”了。
“生聚教训,”崇祯低声念了句,摇摇头,笑了,“这小子,倒是把蒙古人那套玩明白了。这美利坚,将来没准要变成蒙利坚了!”
张得功没听清:“万岁您说什么?”
“没什么。”崇祯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灰,“朱玄灿的冬营,是在黄石河下游吧?离这儿多远?”
“不远不远!”张得功忙跟着站起来,“黄石河下游有个大山谷,咱们叫‘黄石牧场’。那地方邪乎,冬天刮南风,暖和,草也长得旺。科尔沁王每年九月,就带着人马从科尔沁城出发,一路游牧到黄石牧场过冬。开春了,再往东走,一路放牧,一路打猎,等到夏天,差不多就回到科尔沁城。”
他顿了顿,又说:“王爷每年冬天,都会把多余的牛羊赶到温泉堡来卖。皮子、羊毛、肉干,都是好东西。换回去的盐、茶、铁锅,再分给各千户。这么一来一回,咱们这集市就更热闹了。”
崇祯背着手,望着东边。那边是黄石河流去的方向,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山顶还有雪。
“从黄石牧场到这儿,要走几天?”他问。
“快的话,三四天。”张得功道,“要是赶着牛羊,走得慢,得五六天。不过这会儿开春,路上雪化了,不太好走。”
崇祯点点头,没再问,而是转身往温泉堡走去。
张得功赶紧跟上,心里头琢磨着万岁爷这是想见科尔沁王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集市。街上的人见了张得功,都躬身行礼。有些老商贩认得崇祯——前几日万岁爷在堡里接见过几个大商号的掌柜——更是吓得直接跪下了。
崇祯也不理会,背着手,步子迈得稳。
走到堡门口,守门的兵正要行礼,却见朱慈炯从里头快步迎出来,一脸兴奋,眼睛都发亮。
崇祯瞧见他这模样,就笑了:“老三,有什么好事儿?捡着金子了?”
朱慈炯到了跟前,先躬身行了礼,才直起身,脸上那笑压都压不住:“父皇,比捡金子还好!玄灿......玄灿从黄石牧场启程了,再有四五日,就能到温泉堡!”
崇祯一阵惊喜:“当真?”
“千真万确!”朱慈炯道,“是玄灿派了快马,连夜送来的信。说他听说父皇巡幸西山,特地从冬营赶来觐见。信是三天前从黄石牧场发的,按脚程,这会儿他该过半路了。”
崇祯站在那儿,望着东边层层叠叠的山,望着山脚下那条蜿蜒的黄石河。
半晌,他轻轻说了句:
“这小子,消息倒是灵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