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大结局——还有彩蛋
永熙二十年夏,南京。
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马车就悄没声地驶进了南京火车站的贵宾通道。马车不新,漆皮有点斑驳,可拉车的两匹马是纯黑的,毛色油亮,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哒的。
马车在站台前头停下了。
车门开了,伊达彩先从里头钻出来。四十多岁的女人啦,脸上有了皱纹,可身材依旧。她站稳了,回过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崇祯从马车里钻出来。
八十四了,背有点驼,可精神头还行。穿一身月白绸袍子,头上扎了根玉簪,手里拄着根拐棍。看着不像太上皇,倒像个出来遛弯的富家翁。
伊达绫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个包袱,里头装着茶壶、点心、还有一把纸扇子。
站台上站着几个人。
打头那个,穿着蟒袍,戴着乌纱,可那蟒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走起路来甩来甩去的。乌纱帽下头,一张洋人脸,蓝眼睛,高鼻梁,怎么看怎么不搭。
牛顿。
这牛大科学家今年已经五十四了,可精神头依旧和个小伙子差不多。他见崇祯下车,赶紧领着几个官员迎上去,躬身行礼,用带点南京味儿的汉话喊:“恭请太上皇圣安!”
崇祯拄着拐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牛顿,当上阁老了?不错不错。”
牛顿连忙说:“都是太上皇和皇上的恩典。”
崇祯摆摆手:“你少来这套。那是你应得的。蒸汽机、火车,哪一样离得了你?”
牛顿讪讪一笑,没敢接话。他心里头那叫一个美,可嘴上不敢说——这叫谦虚!
崇祯扭头看那列火车。
铁轨是木头的,上面包了一层铁皮。火车头不大,黑漆漆的,烟囱里呼呼冒着黑烟。后头挂着四节车厢,木头壳子,刷了深红色的漆,看着挺喜庆。
他看着那火车头,心里头那叫一个感慨。
现在是1693年,不是1793年。牛顿硬是把蒸汽机车提前了一百年弄出来。他扭头又看了牛顿一眼,心说:这天才,果然是可以加快人类历史进程的。
“上车吧。”崇祯说。
伊达绫和伊达彩扶着崇祯上了中间那节车厢。车厢里头铺了地毯,摆着沙发,茶几上搁了把青花瓷茶壶。窗户是木格子窗,镶着一块一块的小玻璃,擦得锃亮。
崇祯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拐棍靠在边上。伊达彩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火车鸣笛了。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个老牛在叫。
“呜……”
火车晃了一下,慢慢往前开动。铁轮在车底下哐当哐当地响,烟囱里的黑烟更浓了。速度不快,大约就是七八十里一个时辰。搁在后世,自行车都比这快。可这是蒸汽机车,是牛顿那帮人花了二十多年才弄出来的。
崇祯靠在窗边,往外看。
火车穿过南京城。城墙是灰色的,砖缝里长着草,绿油油的。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小车的,有牵着驴的。有个老头赶着辆牛车,牛走得慢,后头的马车不耐烦了,一个劲儿摇着铃铛在催。
城里的街道两边全是铺子。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药材的,卖胭脂水粉的。招牌一个挨一个,有木头的,有布的,还有几个是玻璃的——里头摆着怀表、眼镜、香水瓶。街上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褂的苦力,有穿裙子的妇人,有光着脚的小孩。有个小孩看见火车了,指着这边喊,嘴张着,但听不见喊什么。
火车出了城,窗外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稻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浪一浪的。远处有几个村子,房子是青砖灰瓦,炊烟袅袅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有个老头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烟袋,看着那几个插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崇祯看着那老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那是上一世了。
他在华师一附中读高中,坐在教室里,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洋务运动。老师是个老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黑板上写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粉笔字歪歪扭扭的。他那时候不爱听这些,觉得都是老掉牙的东西。可他又不敢不听,因为期末考试要考。
他记得从图书馆借过一本《中国通史》第十二卷。书皮是深蓝色的,纸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那本书写的是从洋务运动到清亡,再到中华帝国那几十年的历史。他翻过很多遍。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看了生气。
书上写,洋务运动搞了好些年,建了工厂,建了海军,还练了一丁点新军。可甲午一仗,全赔进去了。北洋水师没了,朝鲜丢了,还赔了八千万两白银——八千万两银子啊!够建多少条铁路?
书上还写,那几年有个叫常德胜的将军,在朝鲜打得不错……但没什么用,满清朝廷怂啊!
他当时就想:这要是汉人当家作主的王朝,何至于此?
后来,革命了。到1914年,欧战打起来了。中华帝国又跟着英法掺和进去了。派了十万参战军,还送了十几万劳工去欧洲。仗打了四年多,死了不少人。可巴黎和会上,没捞着什么好处。可参战军和劳工的安置问题,把帝国政府愁坏了。
书上写,那十几万人最后还是大英帝国“开恩”,大多安置在了马来亚、婆罗洲的英国殖民地。可国内舆论不干了——凭什么我们的兵,去给英国人开荒?
他记得书上最后几页,是一张地图,就是军阀混战了,这个系,那个派的……
他把那本书还了,再也没借过。
火车晃了一下。
崇祯回过神来。
窗外还是一片一片的稻田,绿油油的。有个小孩站在田埂上,手里举着个纸风车,风车呼呼地转。
他看着那小孩,心里头说:这一世,不一样了。
“太上皇,您喝茶。”伊达彩把茶碗递过来。
崇祯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有点凉了,可味道还行。
火车过了镇江地界,窗外的景色变了。稻田少了,房子多了。房子不是村子里的青砖灰瓦,是那种大厂房,红砖,高顶,窗户一排一排的。
烟囱一根一根地冒出来。有高的,有矮的,有粗的,有细的。烟是黑的,灰的,还有一种是黄褐色的。空气中有一股煤灰味儿,呛得人嗓子不舒服。伊达彩咳嗽了一声,掏出帕子捂住嘴。
崇祯看着那些烟囱,心里头那个高兴啊!
这煤烟虽然污染环境,但那是工业化啊!
在如今的世界上,能吸上这一口的,也就是大明百姓了!
这福分,浅不了!
牛顿凑过来,用那带点南京味儿的汉话说:“太上皇,这片是镇江纺织厂,用的都是蒸汽机。去年产了三百万匹布,销往南洋、印度、波斯,供不应求。”
崇祯“嗯”了一声,没接话。
牛顿又说:“那边是机车厂,造火车零件的。铁轨、车轮、锅炉……”
崇祯只是在那儿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火车慢下来,哐当哐当地进了镇江站。站台不大,青石砌的,有几个穿制服的铁路员工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小旗。站台上还有几个等着接站的商人,看见火车过来,赶紧往边上退。
火车停了。蒸汽从车头底下喷出来,白茫茫一片,把站台都罩住了。
伊达绫扶着崇祯站起来。他拄着拐棍,慢慢往车门走。伊达彩拿着包袱跟在后头。牛顿先下车,站在车门边上,伸手要扶。
崇祯摆摆手:“不用,朕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他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远处,烟囱一根一根地冒着黑烟。有近的,有远的,有在城里的,有在城外头的。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熏灰了。
崇祯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伊达绫在旁边小声问:“太上皇,您看什么呢?”
崇祯没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纸扇子。扇骨是竹子的,磨得发亮。扇面是宣纸的,已经泛黄了。
展开。
上面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
字是他自己写的,算不得太好,可这四个字,他写了六十多年。
他看了看,又合上了,揣回袖子里。
“走吧。”他说。
马车在站台外边等着。是一辆白色的马车,周围还有便衣的锦衣卫护卫。伊达绫扶着崇祯上了车。牛顿站在车门外,躬身行礼:“恭送太上皇。”
崇祯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牛顿,好好干。朕看好你。”
牛顿眼圈有点红:“臣……遵旨。”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碾着石板路,嘎吱嘎吱地响。崇祯靠在车厢里,闭着眼。伊达彩给他盖了条毯子。
马车出了站,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身后,火车鸣笛,声音在站台上回荡,好半天才散。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镇江城,上了官道,往城外的一所行宫而去。路两边是桑树林,叶子肥得发亮。远处有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烟袋。
崇祯睁开眼,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照在桑树林上,金灿灿的。
他忽然开口:“伊达彩。”
“在呢。”
“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伊达彩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太上皇和皇上在,肯定一直太平。”
崇祯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又闭上眼,不吭声了。
马车轱辘碾着石板路,嘎吱嘎吱的,一声接一声,慢悠悠地往行宫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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